《机械之门》不归墟

1、上篇 “Wow，

　　天刚亮。

　　白诗琪揉了下惺忪的睡眼，伸手去摸枕边，发现位置空着。

　　这是第几天了？

　　为了尽快让那个外脑项目落地，丁明轩每天起早贪黑。昨晚她是十一点睡的，根本不知道明轩是几点上的床。

　　——该不会整夜没睡吧？！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白诗琪长长叹了口气。做研究就是这样，一忙起来就累得要死。明轩如果不是腿有残疾的话，可能还得天天去外面跑，该干的活一样都推不掉。

　　白诗琪推开被子，挠了挠有些发痒的后脑勺。对面工作间的灯果然亮着，丁明轩微弓着背，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显示器，满屏代码将他的眼镜映得蓝白一片。

　　“明轩。”白诗琪忍住心疼，轻轻唤了一声。

　　“嗯？”丁明轩听到后，木然地转过头来，看见女友倚在门边，这才反应过来，不无疲倦地问：“醒啦？”

　　“嗯，醒了。”白诗琪说，“你昨晚什么时候睡的？我都不知道。”

　　“……一两点吧。”丁明轩想了想，当时他并没有看时间。

　　“那你还起这么早？不困吗？”白诗琪担心地问。

　　丁明轩只得笑笑：“这不今天就是deadline了嘛，想着最后尽可能地完善一下，所以没怎么睡好。”

　　白诗琪不自觉地撇了下嘴，心想这么拼命真的值吗？他们给的报酬又不是很高。

　　不过她什么也没说，毕竟男人有事业心是好事，不能轻易打击他。

　　“我来做早饭了，喝点儿什么？”她装作不在意地岔开了话题。

　　“嗯……老样子，咖啡吧。”丁明轩回答，说着又一头扎进工作中去了。

　　白诗琪走进厨房，把咖啡豆倒进机器，按下按钮，接着去了卫生间，花了二十分钟左右洗漱。当她清清爽爽、素面朝天地出来时，到处都已弥漫着浓郁的咖啡香。她倒了两杯咖啡，给明轩的那份加了糖和奶，自己这杯则什么都没加。——男朋友需要补充体力，而她正在减肥。

　　“明轩，上次约了‘Metal’你记得吗？时间刚好是明天下午唉，到时候有空吗？”喝咖啡的时候，白诗琪边翻手机备忘录边问。

　　Metal是T市几家大型机械装备连锁店之一，相比于医院的助行设备，他们的产品要先进、新潮很多。当然，价格也不便宜。

　　“哦？是吗？”丁明轩显然已经忘了这事儿，表情略显茫然，“应该行吧，交完方案就没什么事儿了。”

　　他对这件事并不怎么上心，始终是白诗琪在安排。尽管身为软件设计师，他对这些“新新装备”却始终保持警惕，从不肯轻易尝试。

　　Metal的助行产品，一套中等的也要五十几万，大概相当于他俩两年的收入。然而白诗琪想，只要能让明轩重新站起来，多花点儿钱也是值得的。

　　她心里自然十分激动。刚认识丁明轩的时候，他就已经瘫痪好几年了。那时候他们还在T大读硕士，经济上捉襟见肘，只能寄希望于将来。这么多年，让明轩站起来一直是她的重要目标之一。

　　早餐吃得很简单。收拾过碗筷后，白诗琪来到自己的工位，一边戴上耳机听起了音乐，一边开始处理邮件。有两封杂志社的约稿，还有几则新闻推送。白诗琪注意到，其中一则新闻正是关于外脑的，于是下意识地点了进去。

　　“Wow，又死人了？”她不禁小声嘀咕。

　　新闻里说，某国研制的第三代外脑设备因为异常放电，又造成一名患者在睡眠中死亡。这已经是今年的第三起了。接连发生这种事故，或许要不了多久就得召回产品。

　　“好在明轩从事的只是应用研究，应该不涉及这方面。”白诗琪不无庆幸地想。

　　＊＊＊

　　翌日下午，他们按照约定的时间，开车提前来到Metal门店。

　　它坐落在CBD商贸中心，是一栋独立的八层建筑，金色的磨砂外墙质感十足，布满锈迹与火焰的巨大LOGO分外惹眼。

　　在大门上方的3D屏幕上，正播放着公司的概念宣传片，只见在充满未来感的繁华街道上，往来的都是穿戴着Metal产品的人：盲人通过Metal眼镜清晰视物，独臂的肌肉男用Metal机械臂举着铁箱，截肢或瘫痪的人也因Metal的设备得以站立、行走，甚至低空飞行……不过最吸引他们注意的，却是角落里的那个小男孩，他穿戴的正是Metal第五代外脑设备，不出意外的话，丁明轩研究的项目将会被Metal买下，用于第六代外脑的更新升级。

　　白诗琪推着丁明轩走进门店，站在一旁待命的机器人服务员立刻热情地迎上来。它的音色高度仿真，表达连贯，几乎听不出和真人的差别。

　　报上手机号码后，机器人服务员瞬间查询到了预约信息，并完成了面部识别。随后，在它的带领下，两人乘电梯来到五楼。服务员引导他们走进了一间办公室，一个三十岁左右、身着正装的男人正在垂手等待。看见他们，男人推了下黑框眼镜，有些欣喜地起身问道：“是丁博士和白女士吗？”

　　两个人不约而同点了点头，心想这位大概就是客户经理吧。

　　男人随即大步走过来，热情地握住丁明轩的手，自我介绍道：“您好丁博士！白小姐！很高兴见到你们！自我介绍一下，我是Metal外脑项目的负责人，梁博韬。”

　　“嗯？”他们都被这一幕搞得有点懵。今天不是来买助行设备的吗？为什么会被带到这里？

　　这位姓梁的负责人不好意思地笑笑，解释说：“是这样，上午我闲着没事，用AI进行了一下客户检索，这才发现了您的预约信息。您在信息技术尤其是外脑应用方面的研究很受业内瞩目，所以我想借此机会和您探讨一些问题，很抱歉耽误两位一点时间。作为补偿，对于助行设备，我们愿意提供内部最低折扣。”

　　听着他说明用意，白诗琪原本有些不悦，心想你们这些搞技术的还真是不走寻常路，这未免也太失礼了吧。可是当得知对方愿意为此给助行设备打折，她顿时又满心欢喜起来，心想这回真是撞到便宜了。

　　丁明轩听后露出恍然的表情，但他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梁……梁主任……简单聊聊倒是可以，但是目前我们在做的项目还没被贵公司签下，根据保密协议，很多东西我暂时不能说。”

　　梁博韬会意，点点头道：“明白。如果涉及到相关内容，您可以提醒我。”

　　只是同行间随便聊聊的话，保持谨慎就行，他们没什么拒绝的理由。

　　梁博韬让机器人服务员送来咖啡和小食，谈话便在他的办公室进行，主题和白诗琪早上读过的那条新闻有关。

　　“根据传闻，似乎是竞争对手雇人黑进了外脑系统，才酿成了这几起外脑异常放电事故。”梁博韬沉声说。

　　“这不太可能。”丁明轩不假思索地说，“外脑和机器人一样，必须遵守‘三定律’，而且它每秒输出的电流和信息量都受到严格的机械性控制，无法通过操纵系统造成异常放电。”

　　“嗯……”梁博韬点点头，“您说得也没错，所以我们也在考虑是否存在其他可能。”

　　丁明轩：“比如？”

　　梁博韬：“会不会是这样？实际上并非外脑进行了异常放电，而是人脑在外脑的影响和刺激下，释放了过多的电流？”

　　听了这话，丁明轩陷入了沉思，半晌后才说：“的确存在这种可能性。据我所知，人脑在注意力高度集中、情绪过于激动、癫痫发作或者疼痛感过强的时候，电活动都会显著增加，但基本仍处在正常范围内。如果外脑影响到了人脑对应的区域，的确可能导致电活动大量增加，但是……”

　　“但还远远达不到致死的程度。”梁博韬补充。

　　丁明轩：“是的。不过如果……我是说如果……人脑和外脑彼此影响、刺激，会不会产生某些未知的反应？例如某些患失忆症的病人如果强行回忆，可能引起神经性头痛，癫痫患者病发时也会感到头痛或肌肉疼痛……要是因为外脑的存在，这种痛苦长时间持续和放大，势必会对大脑造成损伤。”

　　梁博韬若有所思：“能进一步再说说吗？”

　　“我也只是猜测。”丁明轩接着说，“人都有种天生的好奇，想要刨根问底，外脑可能会过度放大这种执着，并为意志向深远处的挖掘提供接近无限的资源，这并非一般人所能承受的。还有一种情况，如果人脑识别到了外界意志的侵入，或许潜意识就会本能地进行反击，这时候的电活动想必也是异常的。”

　　说到这里，丁明轩再次不好意思地笑笑：“当然，我只是这么设想啊，实际上这些都不是我的专业范围。”

　　梁博韬马上笑着说道：“没关系，您讲得很好，这些观点对我很有启发。”

　　停了停，他接着说：“丁博士，我还有一个问题：您觉得对于这种状况，最好的解决方法可能是什么？你们团队正在进行的项目会对此作出什么努力吗？”

　　丁明轩想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件事还在调查当中，原因到底是什么我并不清楚，但我认为在搞清楚各种作用机制之前，有必要对双脑交互进行更加严格的控制，只允许最基本的使用需求，否则……您知道的，人在面对未知的时候，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话说回来，我们的项目只涉及应用开发，关于怎么解决，恕我们无能为力。”

　　梁博韬点了点头表示认同，随即对丁明轩和白诗琪说：“感谢二位的时间，那就聊到这儿吧。要是不嫌弃的话，下面就由我带你们去看助行设备吧。他们还给起了个很不错的名字，叫做‘天行健’。”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丁明轩笑着问。

　　“Bingo！”梁博韬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这不会耽误您工作吧？”白诗琪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她觉得明轩说的这些好像帮不上什么忙，怎么还敢劳烦人家亲自带着去看呢？

　　“不会不会。”梁博韬说着已经拉开了门，对他们做了个“请”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