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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神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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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前几日方过了立夏,虽说已经入夏了,白日气温日渐升高,可夜晚的山间仍是如同凛冬般冷寂肃杀,不带一丝活气。冷冷的月光照在森郁的松树上,在蜿蜒曲折的山间小径投下阴森的树影。一阵阴冷的山风吹过,树影犹如鬼魅,无规则地在地上爬动着。山顶常年不化的积雪在月光照射下,显出了无生气的惨白。
青落村是一座古老的村落,三面环山,接连起伏的山群将村子几乎围了起来,只有北门是一片平地,那里是唯一通往村外的路。朴实的村民们信奉山神,在村里设了祭台,年年供奉,香火不断。村里的老人说,在这些绵延的山群里有一座神山,山的最深处有神冢,那里是神安息的地方。
喻远敬从小是个老实的孩子,虽说打小就被送进了城里接受唯物主义教育,但每逢重大节日回到村里还是按着习俗同大家一起虔诚地祭拜山神,那恭恭敬敬的态度每每都会受到来自与他同去城里读书的廖向明的不解和嘲讽。
“作为一个接受科学唯物主义教育过的神,怎么能信这种牛鬼蛇神封建迷信呢?再说了,不是说未成家的不用参与祭拜仪式吗,你那么积极干嘛?不是我说,你还真信啊?”廖向明不屑地说。十几岁的少年正值叛逆期,总带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傲。
喻远敬抿唇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存不存在我们自然无从得知,但很多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如果非要用我们学的唯物主义解释的话,山神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解释成是自然的象征,敬畏自然,不也是我们学的吗?”
廖向明懒得跟他争论,随手丢了手里的树枝,拉起喻远敬往山上跑:“走,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廖向明所谓好玩的地方无非是这里最不缺的大大小小山洞中的一处,喻远敬不解地问:“不就是个山洞吗?这有什么特别的。”
廖向明神秘地一笑:“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打开手电筒往里照,这条山洞里面似乎很大,手电筒的光还没照到最深处。廖向明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拉着十分不情愿进去的喻远敬往里走。
越往里周围的环境越森冷,外面的光已经照不进来了,眼前只能看见手电筒照出的一小段路,四周静谧得能够听见水滴从岩壁上滴下的声音。那种如同地下室里一样的潮湿气味充斥在鼻腔,喻远敬一向出奇地喜欢这种气味,在这种熟悉的气味下,他心里的紧张与不安也慢慢消减了些。
山洞里果然很大,众多路口弯弯绕绕如同迷宫,喻远敬担心地问:“这里地形这么复杂,一会儿我们还能出来吗?”
“放心,我来过一次,早就做好了标记。”廖向明指了指路中间一块石头,“你就别瞎担心了。”
走了不知有多久,喻远敬终于看见了廖向明口中所说的好玩的东西。
那是一尊石像,一把石剑插在石做的基底上,石剑周身缠绕着一圈又一圈的铁链。
在这样人迹罕至的地方,怎么会出现铁链这种人为的东西?山洞前面明显没有开发过的痕迹,而如果真是开发景点的话,那也没有从内向外开发的道理。
喻远敬突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正想喊廖向明回去,目光却瞥见手电筒光里一闪而过一个影子。
喻远敬咽了咽口水,惊起一身冷汗,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的一声“小心”还没喊出,前面的廖向明手里的手电筒就被什么东西打掉了,在地上咕噜咕噜滚了几圈,灯光闪了闪,很快就灭了。
视界一时间像拉了闸,伸手不见五指。
黑暗中他听见一声诡异的嘶吼,那声音不像人的,也不像他听过的任何一种动物的,那声音低沉得刺耳,似乎要把人的耳膜划开个口子。
“糟了,有怪物,快跑!”
喻远敬听见廖向明大喊了一声,下意识地寻找他的方位,视线中却突然闪过一团青光。
不,那不是光。
慌忙逃窜中,他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青光”正以诡异的姿势跳动着,并且以那把石剑为中心围成一个环,不断朝外扩散开来。
青色的火焰……
那分明是一簇“鬼火”。
双休日的第一天,早上六点半,大多数学生都还没起,沈岚的宿舍里就响起了一阵手机闹钟的声音。沈岚睁开眼,迅速地关了闹钟。她其实早就醒了,只是怕起太早影响舍友休息,才闭眼躺在床上假寐了一会儿。
上铺的舍友在上面探出半个头,迷迷糊糊地问:“沈岚,你怎么起这么早啊?”
沈岚站起来,一边整理床铺一边说:“嗯,今天我朋友约我出去采集声音,所以起得早了会儿。”她十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抱歉啊,打扰你们休息了。”
“没事儿,本来我也打算六点四十起的,早十分钟也差不多。”舍友这会儿清醒了点,听沈岚说去采集声音,便忍不住好奇地问:“采集什么声音啊?”
“青落村那边有座山群,听说那儿栖息着许多野生动物,声音资源丰富,我一个朋友正好做曲子需要采集山里的声音,就喊着我一起去了。”
“你们要去青落村?”舍友这下彻底清醒了,说话也比方才清楚了许多,她说:“那你和你朋友可要小心啊。”
沈岚问:“为什么?”
舍友压低了声音说:“听说青落村最近有小孩失踪案,虽然对外宣传是失踪,可是有传言说,是因为触怒了山神遭来的报应。总之神神叨叨的,外面的人也不知道具体怎么个情况,青落村又一向靠山吃山,和外界交流不多,所以外边这些人也不怎么关注。我闺蜜是美术生,前两天去那边的山上写生,回来才告诉我的这些。”
沈岚穿衣服的动作顿了顿,声音平静地问:“失踪案?那会不会是被拐卖了?”
舍友摇摇头:“听说这个孩子失踪前和村里另一个孩子一起上了山,回来的时候就只剩下另一个了。而那个回来的从那以后就精神失常,常常念叨着有鬼什么的,诡异得很。你还记得前两天查不出震源用工矿塌陷糊弄过去的地震吗?据说人就是在那天失踪的。”舍友顿了顿,“总之还是小心比较好,找个近一点的山,别走太远。”
“好,我知道了,谢谢啊,那我就先走了。”
“嗯,拜拜,我也要起了。”
沈岚捞起桌子上的手机,理了理衣服,往门外走去。
沈岚口中的“朋友”就是沈夜,前两天沈夜说要做一个古琴曲的背景音乐,需要去山里采集原生态的声音,然后问沈岚要不要去。
沈岚委婉地拒绝他:“我就不去了吧,声音采集并不难,我觉得你应该不需要帮手吧。”
沈夜反问:“怎么不需要的?我需要有人帮我勘测声源方位。”他看向沈岚,颇有些邀请的意味,“来不来?”
沈岚:“……”
沈岚脑子里第一个冒出的想法是“你难道自己不能看吗”,但打小接受沈巍斯文式教育的她深知这话说出来有失风度,于是想了想,换了个角度,十分诚恳地建议:“……你可以找你的同桌,不然舍友也可以,你联系他们总比联系我要方便。”
沈夜摇摇头,一口否决:“曲子是给你做的,你不来帮忙,岂不是太不厚道了?”说完,他带着笑意看向沈岚。
沈夜来到这里之后就没再戴口罩,沈岚问他,他说是在这里没有必要,寒城音乐学院和本校区不在同一区域,而作曲系的方位在音乐学院分校区也比较偏僻,和其他龙城大学交流生所在院系隔得并不是很近,一般不会碰到校友,所以就不用再掩饰了。
虽然沈夜和沈巍长相一模一样,但是大半个月相处下来,沈岚没有自己想象中的会有“他是沈巍”的错觉,因为他身上的气质实在和沈巍大相径庭。就比如笑容,同一张面孔,沈巍的笑是一种温和端庄的感觉,带着大学教授那种斯文气;夜尊的笑有些阴谋的味道,带着一种戏谑的邪气;而沈夜笑起来十分开朗,干净而不掺杂别物,如果用诗意一点的说法来形容的话,应该是一种“少年气”。
气质和性格是和人的经历有关的,如果他所展现出来的东西没有经过像林静那样刻意的伪装,那么这小半个学期的相处给沈岚的感觉就是……他确然是个普通人。
但是他出现的时间点又让她不得不去怀疑。
沈岚最终还是答应了沈夜的邀请,这次她本来是想单纯地陪沈夜去采集声音,可是舍友告诉她的事情让她又不得不和沈夜联系起来。
这种情况……太像了。当初的沈巍也是无比巧合地出现在赵云澜经手的案件里,而赵云澜自然不可避免地把沈巍列入怀疑对象,但又对对方有着“一见如故”的好感,最终在不停地试探和示好中成功地……扒掉了对方的马甲。
那么这次,会是有人在暗箱操作吗?
沈岚沉思着,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加快了步伐。学校门口,沈夜的身影准时地在那里等着。
本着尽量节省时间的原则,两人打了一辆出租车到离山区最近的青落村附近,因为山区地形复杂,而他们也不熟悉,所以需要找人带路。可是问了一圈,每个人听了他们的请求后都会摇摇头,有人直接就走开了,有好脾气的会耐心劝他们说最近出了地震,上山不安全,劝他们还是回去吧。
小半天过去了,两人一无所获,只好在当地找了家饭馆暂歇一下。这里的山虽然多,且以野生动物繁多闻名,但因为青落村与外面交流甚少,大多数山还都保留着原生态,只有一两座用来取水的山经过过人工开采,但也只是潦草地开辟出一条可供上山的路来,让人走的不那么费劲而已。
沈岚想起来舍友说的传闻,眼下看来八成是真的。
“实在找不到人的话,我们就只能自己上去了。总之这么远来都来了,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沈夜慢慢转着放在桌子上的茶杯说。
沈岚没应声,看他转了一会儿,视线很快就移到不远处的店门口柜台前。
有新客人进来了。那是一个中年男人,中等身材,四方脸庞,两只眼睛深深地陷了进去,让本就显得瘦削的脸庞更添了几分憔悴,面容显得有些愁苦,好像经历了某种巨大的打击,好几夜没睡上安稳觉的样子。
正在俯身擦桌子的伙计忙起身招呼:“来了,廖叔,您要点什么?在这吃还是带回家去啊?”
中年男人有些迟钝地回答:“哦,来三份米饭,再随便炒几个家常菜就行。我媳妇儿这几天没心情做饭,这不,才天天往你们这跑。”
伙计往厨房那边招呼了一声,收拾了东西跟男人又继续聊:“诶,你们家明子怎么样了?情绪好点没?”
沈夜等半天没见沈岚回话,刚想开口说什么,却见她把食指竖起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沈夜顺着她意会的目光看过去,好像是懂了,没再说什么。
沈岚见那男人迟缓地摇摇头:“时好时坏,要是不问他还好,但是一问他那天的事,就跟捅了马蜂窝似的,嘴里神神叨叨的说些什么,请了村里好几个巫医来,也没什么用。我寻思着不行,过几天就把他送到城里的医院去看看,听说那有专制精神失常的医生,俺们这些没出过村的也不了解,但是总归得试试去。”他沉重地叹出一口气,像是一块大石砸在心口上,“明子还年轻,不能让他一辈子就这么毁了啊。”
“小喻前天刚下葬,虽说尸骨是没处找了,只好弄了个衣冠冢代替,这会儿还没过头七,要不您还是等头七过了再看看?”店伙计打包了三份米饭递到中年男人手里,抄起桌上的毛巾擦了擦手,“要我说这事儿也怪了,山上那神冢的石门一向关得紧紧的,当年村长带着好多人撬都没撬开,这会子不知怎么莫名其妙开了不说,还出了人命……难不成真的是山神显灵了?也可惜了小喻,那么懂事的一个孩子。”
两个人又聊了一些别的,那中年男人明显心不在焉,只是偶尔应一两声。过了不一会儿,后厨做好了饭,饭店伙计用袋子装起来递给他,他转身就要走。
沈岚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打出几个字,递到沈夜面前。
“跟上他。”
廖程山离开饭馆走了没几步路,就见两个人跟了过来,沈夜先跟他搭话:“叔叔您好,我们是寒城大学过来的大学生,想去山上采集一些声音,但是不知道路怎么走,能麻烦您给我们指个路吗?”
廖程山打量了他和沈岚一会儿,才缓慢地开口:“你们是外边来的?不知道这里刚发生过地震吗,为了村民安全,我们这上山的路都封了,上不去的。”
“我听说村子里的水都是从山上打下来的,那总不至于连供给水源的山也封了吧?”
“就算没封,也不会让外人进的,你们啊,还是早点回去吧。”廖程山明显不想搭理他们。
“你们这恐怕不是因为地震封了山,而是别有原因吧?”一边的沈岚冷不丁开口,“我听说,你们村子不久前出了一桩命案?”
廖程山愣了一下,没吱声,默认了。
“既然是命案,按照寻常思路,不都应该第一时间先报警吗?”沈岚步步紧逼,“可是当地警方没有接到任何有关报案,是不是因为,你们早就知道求助警方并不能起作用,这并不是一起普通死亡案?”
这是一个疑问句,她却用了毋庸置疑的陈述语气平静地道出。
沈夜飞快地看了她一眼,沈岚面无表情地说着这番话,他突然觉得面前的人有点陌生,整个人散发着点“生人勿近”的感觉,她这番层层递进的追问思路十分明晰,让人觉得她好像有过破案的经验,而且……还不止一次。
跟在学校里的她不同。
廖程山加快了步伐,冷冷地说:“如果你们是来调查这个的,那我们就更不欢迎了。还请你们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这是我们村里的事,轮不到外人插手。”
他说地十分不客气,沈岚没有生气,只是冷笑一声:“我想您是误会了,我们只是想找人带我们上山而已。”
“我说了现在不能上山……现在的大学生都这么死缠烂打听不懂人话吗?赶紧走赶紧走,你问一百个人也不会有人带你们上山的。”
沈夜都有些听不下去了,刚想开口打断男人无礼的话,却听见沈岚极其缓慢地开了口,语气中没有一丝懊恼。
“哦,那如果……我能救您的孩子呢?”
廖程山猛地顿住了脚步。
与此同时,沈夜飞快地转过头,诧异地看向沈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