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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95章 爱妻者,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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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电劈开黑夜,雷声轰鸣,窗棂震颤。魏溪亭倾身,捂住李书音耳朵。
雨声嘲哳,一坐一躺。
李书音往里侧挪动,腾出空位,掀开被角。魏溪亭稍微迟疑,脱掉鞋袜,和衣而卧。
两人面对面,咫尺之间,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枕巾残留皂角香,和着他身上的雪中春信,李书音终于有了些真实感。
“魏书,在你看来,怎样才算夫妻?”
“爱妻者,甘为青石,扶妻拾级而上。夫在,撑一片天;夫去,妻亦能独立于世。”
“你可知,我怎么看?”
他有一双深情眼,每次望向李书音,柔情似水,克己复礼。他浅笑,问:“你怎么看?”
“私以为,夫妻之道,当比肩共御风霜,行至天光。”
狂风灌入室内,油灯火光摇晃几下,彻底熄灭。
“这一路,你每晚都写信。我知有些事不可说,所以不问你写什么。但见你肩上担子千斤重,见你夙兴夜寐地操劳,于心不忍,便想为你分担一二。”
室内漆黑,李书音看不到他脸上的神情。
“对不起,这么久才回头看你。”
一室沉默,很久很久。
指尖轻颤,拂过他的面庞,到鼻梁,又至山根。
触感湿滑,是泪。
二姐说,魏书骨头硬,剜肉之痛钻心蚀骨都不掉泪。可自己又惹他哭了……
心疼和愧疚涌上来,她朝他靠近,张开手臂环住他的肩膀,轻拍后背。
伟岸高大的魏七郎,埋头在妻子颈窝隐忍啜泣。好一会儿,他才收拾好情绪,揽妻子入怀。
“我在记我们相处的点点滴滴。”
“因为上次我怪你?”
“不是。得遇书音,三生之幸,愿有岁月可回首,又恐偶有不识,所以每天都记。”
雨夜相拥,肌肤相触,体温透过几层单衣缓慢交融。李书音静默良久,才敢直言:“后来我想过,沐音斋那晚,自己何尝不是借酒壮胆,轻薄于你?哪有资格恼人呢。”
魏溪亭哑然失笑,说:“彼之轻薄,我之恩赐。乱你心智实非本意,书音,我不念过往,但求余生长伴。夜深了,快歇吧,明早进青州还有得忙。”
前世孤单漂泊,等不到她回头一望。今生高朋满座,终与她紧紧相依。怎不算苦尽甘来?
内心满足,死而无憾。
等妻子沉睡,魏溪亭轻手轻脚地回到桌前,续写未完的信。
铺陈纸笔,记述:
【吾曾心生妄念,肖想有朝一日,以夫之名,伴汝身侧。
庆宁三年,应惠帝之邀,踏乾德门,赴一场生死局。
但念书音,甘之如饴。】
停笔,一手拈一角,用油灯烤干墨汁,小心翼翼地收进信封,以油纸裹上几圈,再用衣服包住,最后拴紧包袱系带。
除此以外,他还另写了两封信,忙完搁笔,时近二更。
窗外,几声布谷鸟轻啼,三长两短。
信使来到!
李书音背对正门,睡意正浓。魏溪亭揣好后面两封信,端起松油灯悄声出门。
雨势已收,清风过境,卷落竹叶尖上的水珠。他循着莹莹微光朝竹林深处走。
老妪失明几十年,耳朵极其灵敏。吴松特地选在菜园后的竹林见面。
“盖上中都印戳,原址寄出。往来七日若无消息,即计划有变,所有暗线撤到中都以南待命。”
吴松收好信:“上月末,左郎君路过,说东境有异,猜你会来,给你留下话。”
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望惜命,不筹谋’。
魏溪亭蹙眉细品,这几个字令他困惑。
左参和他一样,从小在权利漩涡里苟活,该清楚不筹谋活不下来!
所以,为何会留这句话?
烧掉纸条,魏溪亭问:“他还说什么?”
吴松凝神细想,眼神突然一亮:“他说查到了。”
“查到什么?”
吴松茫然摇头:“左郎君来去匆匆,吃盏茶的功夫,只念一句查到了,叫我务必亲自把纸条交给你。”
和三哥截然相反,五哥左参是话痨子,擅长走南闯北搜集情报。但每每递来消息,寥寥几字,有时需反复琢磨方知其中意思。
眼下,魏溪亭没空深究。
“传令下去,东境暗线听昌平君调遣。”
“是。”
翌日,拂晓前,老妪和李书音未醒。魏溪亭找到吴松,问他是否愿意去中都发展。
“朝廷需栋梁之材,凭卿本领,只在乡野间做个里正实数屈才。卿若有意入仕,可将暗线托于他人。后顾之忧我来解决,你只沉心备考。”
吴松承诺会认真考虑。
天子爱女莅临,青州知府头悬一把刀,打算派人寸步不离地保护,可见了李书音身边那些护卫,自行惭秽,作罢。
明有知府协助,暗有暗线相佐,李书音在青州的调查比预想中顺利。
青州风急浪高,中都却风平浪静。
秦老带回消息,顺州王可以配合中都,假意跟从宁阳侯谋事,但有条件。
善待昌平君!
魏溪亭在公主府前遇到秦钟,师徒二人相约浮生酒楼。
夜市正喧嚣,三楼清净。
东厢雅间,魏溪亭温好酒,斟一杯奉给师父。
秦钟小酌一口,放下酒杯,叹息:“掎角之势,当前固然能稳住局面,但如果以后昌平君不让,只怕中秋宴之变会重演呐。”
给自己倒一杯,魏溪亭坦然:“她自己想入局,皇上也想她入局。命运从不由她。”
秦钟看他一眼,轻叩两下桌面,发出哒哒的敲击声。沉默片刻,问:“若太子和昌平君只能二选其一,你站谁?”
“徒儿此生有两愿,一愿世清平,二愿长相守。救国者众,救书音者寡。徒儿的遗憾是她,执念也是她。”
秦钟听懂了。“走出这道门,这些话切勿再说。”
月明星稀,师徒对饮畅谈。忽闻一阵急促的叩门声,师徒相视一眼,魏溪亭前去察看。
开门见店小二身边跟着阿蔡,魏溪亭问:“何事?”
阿蔡先朝里面的秦钟鞠躬,后向魏溪亭作揖。
店小二识趣地告退,等他离开,阿蔡才道明来意。
“我们殿下请魏郎君过府一叙。”
深更半夜,遣心腹亲自来接,必有大事发生。秦钟理解,催他们赶紧去忙正事。
阿蔡赶车,离开浮生酒楼却并未往晋王府走,而是拐进城郊暗巷。
巷子偏僻,人迹罕至,路口停着一辆马车,寻常样式。
见到他们,车夫转身跟车厢内的人说了句话。
距离稍远,魏溪亭听不清。待看清马车上下来的人,他心头猛地一紧。
宫门酉时下钥,非十万火急不开。这个时间苏福应当在御前当值,怎会出现在宫外?
苏福下车恭候,等魏溪亭的车马靠近停稳,他上前见礼,把人带到一旁,低声耳语。
“庄太妃病重,几位殿下都在往菩提寺赶。老奴奉命来接魏郎君,恰好在公主府碰到阿蔡。”
浮生酒楼鱼龙混杂,不乏贵胄子弟,苏福作为大内总管,有时变相代表天子,不宜轻易露面,所以请阿蔡去接。
三人匆匆赶赴。
菩提寺香客多住在中都,偶有外地来的,晚上基本在城中住宿。一路上人少,间或听到几声乌鸦叫,魏溪亭内心焦灼。
山下戒严,他们步行至山腰小院。
祥子候在外边,掀起门帘。苏福引导魏溪亭进门,跪在人群最后面。
庄太妃倚着常嬷嬷,双眼轻合,面色蜡黄,气若游丝。
皇帝李少辛、皇贵妃小穆氏跪在第一排,庆妃、贤妃跪第二排,几位皇子携王妃跪第三排。
满堂家眷,一室静寂。
常嬷嬷看见门口那道身影,附在主子耳边禀告。
庄太妃缓缓睁眼,低声召唤:“魏七,过来。”
魏溪亭一路膝行,到病榻前,垂首听候吩咐。
三天前,庄太妃病危,消息传进皇宫,小穆氏当即带领庆妃等人侍疾。皇帝百忙之中赶来,跪在床前,求问母亲有何遗憾?
庄太妃把头偏向一边,闭上双眼,不予回应。
后来,常嬷嬷悄悄告知,太妃在等昌平君。
然而,李书音远在青州,一时半会儿赶不到。李少辛只能宽慰,说已经遣人去请,阿时正往回赶。
常嬷嬷又问,时东阳在不在中都?
李少辛哑口。
母亲临终惦念之人,皆不在身边。
今日白天,庄太妃勉强咽下几口鲫鱼汤,和小穆氏等人闲话家常,气色好转。谁知,入夜后,状态急转直下。
当时,乾德门已锁,李少辛自偏门出宫。同时命人通知诸位皇子和魏溪亭。
临近州府突发时疫,李司瑶奉旨坐镇,不能及时赶回。
太妃悬着一口气不落,苦等未归人。
众人在屋里跪了两个时辰,太妃始终沉默不语。
直到魏溪亭出现!
“皇帝、魏七留下。”庄太妃一句三喘。
其他人遵命退出寝室。
庄太妃行将就木,身躯已经无法动弹,只能转动眼珠子,视线落在养子身上。
“皇帝。”
“母亲。”李少辛跪在床前,满目哀伤。
“慎言!皇帝母亲乃当今太后,某……”庄太妃一息奄奄,“某愧对太后。”
李少辛明白母亲言外之意,无言以对。
“皇帝,某要你发誓!善待东阳,李家欠他太多。”
李少辛竖掌立誓:“儿子谨记!”
庄太妃重重吐出一口气,闭目:“你……出去吧。”
中年帝王从来喜怒不形于色,此时此刻却满脸错愕。目光转向常嬷嬷,见其点头,李少辛明白,母亲没有话留给自己。
他伏地叩拜:“儿子告退。”
这一别,今生母子缘尽。
正所谓,将死之人其言也善,可因一场中秋宴之变,庄太妃埋怨养子,始终不肯原谅。旁人哪敢劝说?
帝王走后,庄太妃缓了好一会儿,才看向魏溪亭。
她和这个年轻人交集不多,但坊间对魏溪亭评价颇好,连常嬷嬷和时东阳都称赞魏七郎。如今,他和自己最疼爱的孙女儿成亲,算一家人。
“东阳走后,阿时身边只剩你可信任依赖。她外柔内刚,有时脾气倔,你多担待。某愿你们夫妻一心,扶持到老。”
“阿嬷,我为她而来,凡一息尚存,定护她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