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与臣（重生）》三里风

93、第93章 闺房之乐

　　雪宫主楼高九层，巍峨耸立。楼前庭院种满梧桐，葱葱郁郁，月华穿过树梢间隙，洒下一地斑驳。

　　玄青色雕花隔扇门被拉开，月光为笔，勾勒出魏溪亭单薄的身影。他一袭白衣站在门槛内，像水墨画上悲悯众生的神祇。

　　李书音在院中，大红衣裙明艳逼人。晚风吹拂，鬓边青丝扬起，扫过眼尾。半虚眼眸，静默不语，打量一阵，才缓步踏上台阶。

　　她今生娴静淡雅，素爱浅色，这次偏一身正红，惹得魏溪亭迷了眼、入了神。

　　那道炽热目光不属于自己，李书音抬手遮住他的眼。

　　“她是她，我是我，别用这种眼神从我身上寻找她的影子。”

　　她？

　　绯色蝉翼纱衣袖触碰到鼻尖，魏溪亭一怔。

　　“魏书，这对我不公平。”

　　千言万语哽在嗓子里，李书音低头，声音微颤。

　　突然，手腕被轻轻握住，缓缓拿开。

　　肌肤相贴，魏溪亭的掌心温热。

　　咫尺距离，雪中春信的味道令人心境平和。李书音慢慢冷静，仰起头，语气坚定。

　　“不管你心仪之人是谁，我既与你成婚，必要努力争取。不怕失败，唯恐后悔。魏书，我心悦你，往后不再逃避，我会认真爱你。我们……”

　　话音未落，腰杆一软，还没反应过来就跌进魏溪亭怀抱。

　　他一手揽背，一手掌头，紧紧拥住，像要把李书音嵌进骨子里。

　　卧病在床几日，魏溪亭频繁梦回前尘。

　　梦中李时红衣如火，或清醒、或疯癫。随着次数增多，她的样子逐渐模糊，最后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三哥来雪宫探望，他和三哥谈及。

　　尧相顾不问真假，只问他能否分辨，到底爱幻境中的李时，还是爱现实中的李书音？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热情似火的李时也好，娴静如水的李书音也罢，都是她！

　　他爱那个人，无关对方身份，无关前世今生。

　　从前只敢卑微地仰望，默默付出，奢求她稍微看自己一眼便足矣。忽然听她表白，魏溪亭欣喜若狂。

　　他呼吸一直在动，温声细语：“我们之间，没有别人。”

　　片刻，魏溪亭回屋取火折子，燃起灯笼，领人上二楼。

　　意识清醒的时候，他总埋在书房整理案子，会点上雪中春信。书房不似一楼主卧那般被草药味儿浸透了。

　　客居雪宫，书房内的陈设他一概不动，径自走到桌旁点灯。

　　烛光映照，满墙树影。李书音坐到桌后，拾起未写完的半卷纸，上面记述着梁靖案。

　　套好灯罩，放置到书桌上，魏溪亭拉一把方凳乖乖坐在旁边。

　　浏览完毕，李书音说：“梁靖贪赃枉法毋庸置疑，但他不能死在刑部大牢。”

　　“人已经提到大理寺待审。”

　　“过几天，梁家会派人敲登闻鼓喊冤，送上梁靖被诬告的证据。到时，我将接审此案，赴东境调查。”

　　话说到这个份上，魏溪亭明白，她和皇帝已经做好决策，自己再怎么反对也无济于事。

　　梁靖案牵涉甚广，东境更是危险重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魏溪亭很担心：“我陪你。”

　　“路途遥远，你目前经不住奔波，留在府中好生休养。”

　　“我……”魏溪亭欲说还休，眼底透着不安。

　　指腹轻轻抚平他拧紧的眉心，双手捧起他棱角分明的脸。

　　“我不能总躲在你背后，心安理得地看你在腥风血雨里拼命，无动于衷。当前你唯一要做的是照顾好自己，不能倒下。”

　　面前这个人有绝佳的皮相骨相，那双含情眼柔得能滴出水。他原该是风光霁月的世家公子，如今被磋磨得病骨难支。

　　他不该就这样消亡！

　　月光透窗，烛火旖旎。李书音探出半个身子，在他鼻尖落下一吻。

　　额头相抵，呼吸交缠。

　　魏溪亭腰间的衣裳被攥出褶皱，手背上青筋暴起，他被勾得大气不敢出。

　　“魏卿在侧，书音心有归处。”

　　“我在家等你。”

　　两天后，东境永州侬县县令入中都，敲登闻鼓，为恩师梁靖喊冤。朝堂上，太子派和丞相派难得联手，群起攻之。

　　侬县县令一手托官帽，一手托证词，只请天子过目。

　　李少辛阅览完毕，命令苏福当众念出卷中提出的疑点。

　　侬县县令和周子敬一样，因为不肯站队，选择坚守本心，不被朝臣接纳，饶是本领过硬依然被贬到穷乡僻壤当个芝麻官。

　　这次为老师喊冤，他赌上了本不顺坦的仕途。

　　梁靖官大，既有冤情，势必重启调查。

　　皇帝下旨，将此事全权交由女儿昌平君处理，任何人不得阻拦。

　　对此，群臣哗然。

　　太子派认为，主审官是丞相派精神支柱，犯事者是丞相派肱骨，有包庇嫌疑。

　　丞相派震惊，他们想置梁靖于死地，来个死无对证，可主审官却突然变成他们支持的‘储君’，护也不是，阻止也不是。

　　南凉历世数百年，内部掀不起风浪，全因为有不成文的规矩。太极殿那个最高的位置，只能由中都李氏嫡系来坐，常为男子，但也出过女帝。

　　当今，继任者只有太子和昌平君有资格。

　　党争激烈，丞相派想在未来站稳脚跟，只能倾力护住李书音。

　　这是李少辛给女儿找的盾牌！亦是李书音敢接手的理由。

　　接下来三天，李书音住在宫中，常待在议事阁听政。魏溪亭往返于太医院和北苑。期间，两人未曾会面。

　　第四天早晨，李书音去北苑辞行。

　　尧相顾不当值时回私宅住，北苑宿舍空着，魏溪亭进宫办事需留宿，都住在这里。

　　赵阔指路，送到目的地外，躬身告退。

　　御林军统领住独门独院，现下其他御林军已经上值，旁边倒也清净。

　　李书音敲门：“是我。”

　　屋内脚步声急促，弹指间，门开了。

　　魏溪亭又惊又喜：“我正打算去议事阁见你。”

　　他刚洗漱，两鬓还残留着几颗水珠，青丝如瀑，几根银发显眼。身上仍是那身雅白窄袖锦衣。

　　李书音好奇：“你很喜欢这件衣裳？”

　　“你喜欢吗？”

　　“还不错，挺衬你。上面云纹清晰，料子崭新，不像穿了多年的。”

　　“这个样式制了很多件。”

　　“哦？”

　　魏溪亭展颜一笑，说：“你喜欢，所以穿它见你。”

　　“我说过？”李书音挑眉。

　　魏溪亭含笑点头。

　　李书音左瞧瞧右看看，赞美道：“确实美无度！精气神比前几天好多了。”

　　“师父来信，派二公主盯梢，监督我一顿不落地吃药。”

　　搀扶他回屋，李书音说：“秦老有心。得空了，我们去探望他老人家。”

　　“好。”

　　因为生病，面色苍白，习惯施以粉黛遮掩。魏溪亭备有随身妆匣，搁在铜镜边的桌上。

　　李书音按他在镜子前坐下，从妆匣中取出物什，搬了凳子和他相对而坐。

　　先抹栀子露润肤，后以珍珠粉敷面，再打上腮红，气色瞬间提升。

　　“眉毛关乎精气神，需仔细对待。”她说，又靠近了点，执笔画眉。

　　魏溪亭的呼吸放得很轻。

　　最后一笔落下，李书音搭着他的肩膀，同他一起看镜中人。问：“我画得怎样？”

　　“好看。”

　　拾起木梳为他盘发。

　　平日常用侧柏叶、胡桃、黑芝麻等熬制头油养发，魏溪亭的发质柔顺光亮。绾发于顶，他递上手中的银杏白玉簪。

　　收拾完毕，李书音瞧着杰作，颇为得意，不吝称赞：“剑眉星目，公子翩翩。不过，还缺一样东西。”

　　魏溪亭笑问：“缺什么？”

　　朱唇携香，扑面而来，在他双唇轻落，浅尝辄止。

　　李书音拉开一掌距离，语调婉转：“沐音斋那晚，你忘记的事，就是这样。”

　　她欲起身，被拦腰一抱，坐到魏溪亭腿上。

　　魏溪亭胸膛起伏，呼吸紊乱，眼神极具侵虐意味，却又拼命地忍耐。

　　他哑着声儿：“书音，帮帮我，帮我回忆一遍。这次，我绝不忘！”

　　唇舌辗转，心潮澎湃。情意渐渐上头，将要失控之际，魏溪亭及时悬崖勒马。

　　他紧紧抱住李书音，努力冷静。

　　脑袋埋在他胸膛，李书音喘/息未定：“还有两个时辰，我就要启程。”

　　“余生漫长，我们慢慢走。”

　　抬手轻抚郎君的脸，李书音娇嗔：“妆都花了。”

　　魏溪亭哑然失笑：“那劳烦娘子再帮为夫补补妆。”

　　描眉弄妆，闺房之趣，抹消大半对未知前路的担忧。

　　松县旷野送她北去，只能躲在暗处；这次，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陪着。

　　魏溪亭骑马，在前引路，送至东郊。

　　二十精锐扬尘而去，剩下他孑然而立，遥望东方。

　　是夜，长岭驿站，灯火通明。

　　队伍中有三位女护卫，驿站房源紧张，其中一个姑娘和李书音挤一间屋子。

　　李书音提笔写信，女护卫在另一盏灯前擦拭佩刀，互不打扰。

　　“砰砰砰。”

　　叩门声响起，女护卫过去开门。

　　好一会儿，没听到响动，李书音头也不抬，问：“是谁？”

　　“是我。”

　　笔尖突然顿住，一滴墨汇聚、坠落，纸上晕开一片。李书音回首，目光扫过门口。

　　没人！

　　长途奔波太过疲累，产生幻听了？

　　八百里加急，长岭距离中都已经很远了。

　　庆幸毁掉的这张纸没写几句话，她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重新铺展，提笔落字。

　　“书音。”

　　耳边传来轻声呼唤，她猛地回头。

　　门口的人披着黑斗篷，长身玉立，他揭开兜帽，露出一张风尘仆仆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