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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楚天明 临近开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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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开学,宋轶辞掉了酒店的工作,楚天明说这次比赛有好几位国家队青训队员也来,想要胜出难如登天。
这段时间宋轶白日里去酒店里打工,晚上去滑冰场练习,一滑就是五六个小时,睡眠时间少之又少。
江湖说他不把自己当人。
宋轶说熬过比赛就好。
怎么可能熬的过,熬过了比赛以后还要工作,还要学习,还要照顾瘫痪的父亲,如此周而复始,窥不得见天光。
八月的最后一天,宋轶一早背着宋添上了出租车去医院复查,回来时手里拎着一大袋子药品。
伤病像条大蛇,张着血盆大口,活生生能吞下一个人。
每次从医院回来,宋轶看到手机短信提醒的余额,脑袋隐隐作痛,可怕的不是没钱,是妄图用钱救命。
他用酒店结的最后一笔工资交了学杂费。
楚天明让宋轶帮他打扫一下房间,说过几天回家来拿病历本,好像是在首都医院看出了些名堂,还说回去这事别告诉江湖。
宋轶无奈,江湖每晚必去楚天明家楼下逛一圈,不可能瞒得住。
就像江湖喜欢楚天明这件事,从来都瞒不住。
和楚天明的渊源是说不完的。
楚天明大宋轶和江湖五岁,在宋轶还遭受姜琳各种暴虐时,楚天明从楼下上来,有礼貌地敲敲门:“阿姨,你打孩子的声音可以小一点吗,我们一家都有心脏病,病死就算了,被你的嗓门吓死算是谋杀。”
当即姜琳骂了句“神经病”,把门狠狠一关,同时被踹出来的还有七岁的宋轶,那时候,楚天明十二岁。
楚天明带着脸上还有红痕的宋轶去了楼下小卖部,从兜里掏出一块钱给他买了冰棍。
宋轶怯生生地接过来,撕开包装,犹豫了一下递给楚天明:“你买的,你先吃。”
楚天明揉揉宋轶的小脑袋,发觉头发长的有些扎人:“我不能吃。”
“因为生病了吗?”宋轶舔了口冰棍。
“是啊,生病特别不好,想做的事一概不能做,毕竟得惜命。”楚天明比宋轶高出半个身子,说话得弯着身子。
“我爸爸也生病了,什么也做不了,妈妈打我的时候他只能说别打了,但还是在床上躺着,妈妈总是让爸爸早点死,可是他连早点死好像也做不到。”宋轶用澄明的眼睛望着楚天明。
楚天明不太想给小孩子灌输少年老成的思想,他转移话题:“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话音又转:“你这头发也太长了,我给你剪个头发再去。”
半晌,宋轶顶着光溜溜的脑袋从楚天明家出来,他觉得这个发型好丑,但没敢说,因为裤兜里还有楚爸爸给的两个橙子。
老师说过,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他好像一个没落全做了。
楚家父子盯着满地的头发,面面相觑。
楚父说:“待会下去再给小孩子捎两个橙子。”
这头发剪得实在一言难尽。
楚天明挑了两个很大的橙子出门,起初没看见有人,转角便发现宋轶和一个满头大汗的小男孩蹲在草丛后面,两颗小脑袋摇摇晃晃。
宋轶的光脑袋太好找了。
他不动声色站在两个小毛孩后面,阴影笼罩他们各半的身子,不能完全遮住。
江湖吓得一跳,看清来人后强行拉着楚天明蹲下来,草丛堪堪略过他的头顶。
“出什么事了?”楚天明被这小子弄的一头雾水。
“嘘,别说话,出人命的事。”江湖正经脸,严肃道。
一分钟未到,声响极大的怒吼从外街上传来。
“江湖,你给老娘滚出来。”江母手里拿着鸡毛掸子,叉腰停着歇会,兔崽子太能跑了。
江母走进小区,在草丛前经过,三个人同时屏住呼吸。
“江湖,再不出来晚上回家我抽的你娘也不认识。”江母的声音逐渐减弱,估摸是往前找去了。
这下是三颗脑袋一同冒出来,楚天明和宋轶相视几秒,一同开口:“阿姨真是好体力。”
姜琳虽打骂宋轶,却从不追出家门,大庭广众会丢她的脸,何况宋轶从不跑。楚天明自打记事以来就没大跑过,见识了江母追人的架势,他对跑步这项运动再无幻想。
被老妈逼的逃窜,江湖觉得有些掉面子,他抖抖肩,说话趾高气昂,和方才的怂包样截然不同:“认识我吧。”
楚天明和宋轶摇摇头:“不认识。”
江湖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我!江湖!你们不认识?”
楚天明和宋轶又点点头:“不认识。”
他气胀的绕着他两打转,过了会短小的胳膊一甩:“我,隔壁小区的老大,你们刚才帮了我,以后有谁欺负你们就找我。”
楚天明看着比宋轶还矮半个头的江湖,没忍住笑了,江湖立马瞪了过来。
“笑什么。”
“没什么。”楚天明分一个橙子给江湖,另一个给了宋轶:“我叫楚天明,喊我天明哥哥就行。”
江湖拿过橙子翻脸不认人:“谁要叫你哥哥。”
宋轶见模学样,同样分了个橙子给江湖:“我叫宋轶。”以免江湖不认识,还在手心特意写了一遍。
这样一算,江湖是楚天明花两个橙子买来的。
“走吧,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楚天明带着两个小孩去了街上唯一一家滑冰场,他找了两双小码滑冰鞋让他们换上,江湖抓住楚天明的衣服,宋轶抓住江湖的,三个人排成一列小火车缓慢在地面上滑行。
楚天明不能滑太长时间,他让两个小孩自己玩去,他坐在场外一旁的长凳上看着。
滑冰场里的人有点多,两道小小的身影踉踉跄跄地移动。
宋轶很快就掌握了滑行技巧,相比之下,江湖简直摔出了新花样。
楚天明怕他摔伤,等人滑到边缘把江湖扣住:“搁这坐着。”
他蹲下看见江湖露在短裤外的腿,尤其是膝盖处已经有了好几块青紫。
“下次再滑吧,晚上还要挨打呢,这么摔还得了。”
原本闹着还要上场的江湖缄默无言,真是哪疼往哪戳。
而宋轶还在场上玩,他踩着滑轮从人前溜到人后,左边绕到右边,配着锃亮的脑袋跟条泥鳅没什么区别。
他甚至在短时间内就掌握了极速刹车,无师自通,楚天明根本没教过他。
发现宋轶在轮滑上的天赋,楚天明开始有意带着宋轶学轮滑。
每当姜琳又发神经时,楚天明从楼下上来敲门带走宋轶,慢慢的他已经教不了宋轶了,很多高难度动作他无法尝试,更别谈教了。
宋轶则不负众望地发挥在这方面的天赋,楚天明不会的东西,他会去滑冰场看其他大孩子做动作,然后等人走了再悄悄练。
当然,前提是在楚天明在场的情况下,毕竟宋轶付不起去轮滑场的钱。
一个初中生带着两个小学生,三人在一起厮混了三年。
楚天明上了高中住校不经常回家,江湖后来转学去了宋轶的学校,原因是打架,那时候江湖就开始显露校霸的气质了。
最乖的是宋轶,几年过去了,姜琳打他还是不跑。
生活转着发条继续进行,悲惨的人依旧悲惨。
楚天明平均半个月回一次家,每次临走前都会叮嘱宋轶,说:“宋宋,帮哥哥盯着叔叔。”
这事找不了江湖,第一是家不如宋轶家近,第二是他自己还忙着跟他妈斗智斗勇。
宋轶点点头,脑袋上早就留长的头发晃了晃,他记得楚叔叔身体不好,经常要去医院,其实楚大哥的也不好,他看到过楚大哥吃药。
昼夜如塔罗牌翻转变化,意外向来不打招呼不请自来。
楚父病发的时候正要给宋轶开门,宋轶手里还端着自己做的热汤,门内怦然发出沉响的坠地声。
宋轶使劲敲门,又踹又踢:“楚叔叔,楚叔叔你怎么了!”
滚烫的热汤溅到他脚踝,顿时肿起一片。
门内没有丝毫响应,楚父面色青紫倒在地上,双眼紧闭。
“有人吗,有没有人啊,救命啊。”宋轶去敲对面的门,没有人开门。
他快速跑上楼,发现放在床上的外套不见了,他跑到阳台看见湿哒哒的外套还在滴水,他摸遍了衣兜,就是没有!
“我放在衣服里的钥匙呢!”宋轶冲在看电视的姜琳大吼。
姜琳火冒三丈:“你在跟谁说话。”
“你把钥匙放在哪了!”宋轶脑子一片火烧,快点,快点,楚叔叔还在里面生死未卜。
“扔了,又不是自家钥匙。”姜琳说的轻松。
宋轶疯狂地扯着姜琳往外走,流着泪吼道:“去救人,快点!”
姜琳一脸茫然,手腕被他抓的生疼,她推开宋轶:“神经病啊,滚开。”
“求你了,楚叔叔出事了,妈,求你了,我打不开门。”宋轶泪流满面,推着人下楼。
“宋轶,你疯了吗!”姜琳抓住扶手不肯走,“我怎么救,我开不了门。”
“你要做的是打120,不是找我。”
宋轶震惊地看了她一眼,松开她的手跑进家里拿起铁凳往下冲。
“去打电话!”宋轶红着眼看了她最后一眼。
宋轶替姜琳找过很多不爱自己的理由,她或许太累了,没有人会心甘情愿照顾突出车祸全身不遂的丈夫,在这之前她也是个幸福的女人,她住在高档小区里不用发愁吃喝,每日等待高管丈夫回家,会笑着去接孩子。
然而某日,她的丈夫因为逆行发生车祸,不仅半死不活还赔的倾家荡产,她的美梦没有了,她学会了克扣每一分钱过日子,开始说一些粗俗恶毒的话,甚至开始虐待孩子。
宋轶认为是生活把她逼得无师自通,可方才姜琳的话给了他狠狠一耳光,生活不会磨灭掉一个人的人性,只有自甘堕落的人才没有人性。
这一刻,他觉得呼吸的同一片空气也是肮脏的。
坚硬的凳子砸向门把,一下比一下重,整个楼道回荡着巨响。
长达十分钟的敲击,整个过程中没有一个人出来看一眼。
受损严重的门把终于颤颤巍巍地掉了,铁门一点点打开,宋轶扑过去跪在楚父身边,人已经没有呼吸了,他学着楚天明教他的急救方法反复按压。
救护人员来的时候宋轶还在做急救,黄金抢救时间过去很久了,脸上的泪痕早已干了,他的膝盖隐隐作痛。
宋轶抬头看见门外正在张望的姜琳,他站起来膝盖陡然弯了一下,走到她面前,眼里充满灰霾,说话的声音空洞无力:“我们杀人了。”
得知楚父去世的时候,楚天明正在上体育课,他一个人坐在球场看同学打球,眼神艳羡。
同学们看见班主任走过来对楚天明说了句话,他就像疯了一般往校外跑去。
“楚天明,你不能跑!”班主任边喊边追上去。
医院里的护士很同情这个孩子,父亲因为急性心梗猝死,母亲难产去世,自己还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家里没有一个大人过来帮忙,楚天明孤立无援地办理完一系列手续,当晚就抱着父亲火化的骨灰走了。
通往回家的巷子很黑,路灯坏了好几天,幸好夜空的月亮很亮,澄凉的月色照亮楚天明脚下的路,单薄的影子慢慢隐匿在深处巷口。
一楼楼道有盏昏黄的灯,他一步步踏上台阶,眼泪陆续滑落,忙碌一下午终于能挪出时间哭泣了。
门口一片狼藉,有碎裂的瓷碗,有干涸的汤汁,有散落的铁片,有铁凳,有门把手,还有不多的血迹,可谓触目惊心。
楚天明托着疲惫的身子瘫坐在玄关,低声的啜泣转瞬变为嚎啕大哭。
等到喉咙干哑,这场发泄才算结束。他搂紧怀里冰凉的骨灰盒准备起身开灯,靠墙走了几步碰到一团温热的东西。
“是宋轶吗?”沉默片刻,楚天明扯着嘶哑的声音问。
静默的空气里,没有应答。
灯被打开了,楚天明撑着酸涩的眼睛看见宋轶抱膝缩成一团,他忽然说不出话来。
毛茸茸的脑袋埋在两膝之间,裸露在外的双臂有程度不等的伤口,有的表面已经凝血结痂了,脚踝处肿了很大的水泡。
楚天明放下骨灰盒,牵着他的手将人从地上拉起来。
柔软的灯光打在楚天明身上,他认真地为宋轶处理伤口。
宋轶长久低着头不说话,过了一会眼泪滴滴答答落在楚天明手背,炙热滚烫。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宋轶不停道歉,眼泪成串涌出。
楚天明怔了怔,没说话,继续手上的动作。
等处理完伤口,楚天明才重新看向宋轶,宋轶的脸色很难看,他觉得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宋轶,不是你的错。”楚天明没想为这个意外找罪魁祸首,即使要找,这个人也不会是宋轶。
“我做过很多次心理准备,老爸也做过很多次,我们每天都在尝试习惯对方突然离世的日子。总有一天我也会因为意外突然离去,这避免不了。”楚天明指向宋轶单薄的心口,“一个人的心出了问题那就什么都完了,不论是性命还是道德。宋轶,我不会因为你小就放过指责你的机会,可是,你没错,哪怕我现在悲痛欲绝,也不可以污蔑你。”
“但是,你给过我钥匙,我弄丢了,我本来可以开门的。”宋轶咬牙说出实情,他不敢对楚天明隐瞒过错,楚天明崩溃的哭声萦绕在他脑海经久不息。
“我知道,我教你心肺复苏,教你整套急救流程,你都做到了,我嘱咐你的你全都做到了,那你就已经没有错了,就算期间有再多波折,没有一个该归咎于你。”楚天明扭过头看到桌上的骨灰盒,悲伤的声音飘散于夜空,“命运总是强词夺理,不讲道理。”
之后的时间楚天明经常好几个月才回来一次,他活的像普通高中男生一样,为学习烦恼,甚至有了喜欢的女孩子,天气仿佛又晴朗起来。
他回家的时候依旧会把宋轶和江湖喊出来,然后集体去滑冰场,他总是希望宋轶接受系统的滑冰训练,在做不到的情况下只能尽力做到。
宋轶发现楚天明开始在无形中将他的希冀寄托在自己身上,比如,他直接表达过。
“宋轶,我希望你能珍惜自己在滑冰上的天赋。”
宋轶不排斥,他甚至庆幸自己有这样的天赋,这样楚天明说什么他都可以照做,尽管楚天明说过他没有错,那把钥匙却像根鱼刺深深嵌入他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