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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山 南湖市北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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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湖市北边郊区有座南湖山,山上有座南湖寺,寺后面有口南湖钟,每天去撞钟的和尚称号南湖大师。
“南湖山是咱们国家处在正中的位置,庙又是依着山中心建的,我们现在所站的位置是庙中央,天时地利人和,这时候许愿最灵了,看见前面的树了吗,那可是棵百年老树,不,灵树,就朝那许愿。”
带队的导游忽悠一番后随手指了棵看起来可信度高的树,一行人愣了愣,赶紧闭上眼双手合十许愿。
宋轶掐着大腿忍着笑看热闹,刚走到树下就被众多的人行如此大礼,他觉得好歹要等他们许完愿再笑才合适。
去他妈的灵树,呸,三年前才栽下去的小树苗。
宋轶低头看了眼树根低下贴刻着品种名的铭牌,哟,还是棵梧桐。
旅行团后面跟着个外国人,从外表看,十有八九是印度友人。
大哥你可千万别用印度语许愿,别说灵树了,就是树精他也听不懂。
估摸接下来还有别的神话故事要说,导游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走进寺里。
“这个寺说来就话长了……”旅游团渐行渐远,大喇叭还能传来导游的声音。
宋轶又抬头看了看寺庙房顶锃亮的瓦片,太阳光落在上面刺得他眼睛一跳。
好一个说来话长。
每年入秋这段时间宋轶都会来山上给他妈上香,想来了就来,也不管几次。
多来几次也好,纸钱烧多点,人在地下过得也能舒坦点。
什么南湖古寺,要真是个古寺,宋轶去卖血都没法把他妈搁这葬了。
小学四年级学校秋游找了座不知名的野山,一群小孩子跟着老师晃悠,宋轶跑了老远躲在树后上完厕所就被落下了。
他一个人七寻八找发现了一座小庙,左右不过几十平米。门一推嘎吱掉了,里面黑漆漆的,飞出来几只蝙蝠,灰尘呛人。
小破庙里供着一尊佛,佛身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却不妨碍看见脸上因为笑着堆出来的肉团。
学校老师带着姜琳找过来的时候,宋轶正学着佛祖打坐闭目养神。
姜琳跟领小鸡一样把宋轶从地上提起来,当着佛祖的面扒了他的裤子抽上去,啪啪作响。
“你躲这干嘛!你有本事死了都躲在这!”
过了四五年一个地理项目研讨会发现这座野山是整个国家最中心的地方,辅同精密的测量数据加以佐证,于是便有了南湖山,南湖寺,还有那什么大师,什么噱头都敢挂。
谁承想宋轶没死在这,反而把他妈的骨灰挖个土坑埋在这,至今已过五年,得亏当时尚未被开发,否则一年的寄存费都是天价。
宋轶终于笑了,刚才那群人走远了他才笑。
这棵树……宋轶多看了几眼。
灵树吗?
当初埋坑的地方早就不知道被翻新到哪去,大抵跑不出这山,锁得死死的。
没有具体的祭拜地点,从山脚到山顶的每一处地方都可以,只要是这就行。
宋轶很少来庙里给姜琳上香,除了忌日那天,除此以外来了多数是心情不好。
梧桐树前面几十米再上九十九级台阶便是寺庙,寺庙很大,外表修筑得韵味十足,方正四脚整整齐齐地搭在那,不再是几十平米,里面供奉的也不只一尊佛了。
来寺里的人很多,求姻缘的会去后山的月老树前跪拜,花上九十九块钱买到一块红木牌,在上面写好情侣的名字再挂到树上,据说是挂的越高越灵验,日积月累到树上已经挂不了牌子,后来的人开始扔木牌,扔上去就算赚到,木牌下面的流苏缠绕在一起,杂乱无章,月老姻缘都不知道该怎么算。
进入庙里的路两侧有不少小贩,不是卖祈福纸就是算命的,顶个印着八卦图的黄底旗子插在前面,地上铺好忽悠人的铜钱古书,人再往后一坐,就是半仙。
平日里走在路上一眼能看出路边乞讨的人是骗子,到了庙里却眼巴巴凑上去算一卦,泱泱的人围成一圈不算稀奇。
凭借身高优势,宋轶贴在最外围一圈看人算命。
算命的是个大爷,他把手伸出来,半仙墨镜还没摘估计还没看清手心就说:“哎呀。”
“这手相,你看啊,外侧这条生命线有断开的迹象。”半仙颇为忧虑地摇摇头。
大爷慌神了,喊着:“大仙,这可怎么办。”
“莫慌,今日你遇到我便是来渡劫的,再厉害的阴兵也勾不走你的魂,就是没钱不好送阴差。”半仙捻了把贴在下巴的细胡须。
大爷十分上道,从上衣掏出来一沓钱,火急火燎塞到半仙手里,临末补了句:“现金就这么多,不够我还能支付宝,不行微信,银联也成。”
四周的人低声讨论着,不少人蠢蠢欲动,也想算一卦。
这种套路不知看过多少遍,哪有这么好骗的人,不过是先来个托演场戏,看戏的人才是大鱼。
把戏不在陈旧,管用就成。
要不是得去捐香火钱,宋轶能在这摊位旁边坐一天,光看热闹多有意思。
他随着人流迈上台阶,并未感觉到口袋里的钱包,分明在树下还摸到过。
站在台阶上能看到那棵树,宋轶看的不太清,往上走了几步。
有个穿连帽衫的男生捡起了地上绣着大红唇的钱包,那人个子很高,脸被戴上的帽子遮了大半。
打开发现里面的没有一分钱,唯一能证明身份是一张学生证,照片有些破旧,是个模样干净端正的男孩,下面的字模糊不清,隐约能看出宋轶二字。
应该是被小偷扔在这的。
连帽衫男生观望了一会,失主依旧没有找来。
谢庭作势要走,没人告诉他说寺庙会有这么多人,他有些不舒服,钱包送到失物招领处应该可以了。
见人要走了,宋轶加快步伐跟上去,被人流撞的跌跌宕宕。
绕到后山的一块岩石前,偏僻得没几个人,谢庭止住脚步转过身去,盯着几米开外的宋轶:“你跟着我有什么事吗?”
一路走来他发觉有道锐利的目光一直跟随在身后,谢庭对异样的感觉极度敏感。
宋轶被发现了也没有惊慌,他企图看清谢庭的脸:“谁让你长得帅呢。”
谢庭忙不迭把头偏的厉害,把帽子拉的更低,额前的碎发松松垮垮挡住宋轶的视线。
他的反应像只受惊的兔子,宋轶没有继续交谈的想法:“你刚才捡到的钱包是我的。”
仿佛是在考虑宋轶说话的可信度,一米八几的男生会用大红唇吗。
“怎么证明?”谢庭说。
“里面有我小学的学生证,叫宋轶。钱包里面有个暗层,放着几百块钱,还是第四套人民币。”宋轶说,“不信你可以看。”
谢庭再次打开钱包,发现一侧有个很隐蔽的开口,里面真的放着几张红票子,即使宋轶长大了,从照片上仍能找出许多相似之处,尤其是右边耳垂中央的一颗小痣,很特别。
“还给你。”
谢庭把钱包递给宋轶,在他接过去的时候赶紧把手缩回来。
宋轶好笑地说:“你怕我?”
“不是。”谢庭闷闷的声音藏在帽子里,“物归原主,再见。”
经过宋轶身边时,谢庭侧过脸,自始至终没有露过全脸。
宋轶盯了他的背影好一会,等到人消失在拐弯处才回过神。
前来跪拜的人太多,已经排起长队。
金光闪闪的佛像摆放在大殿正中,从悠长的台阶上来第一眼就能看见,高大的佛像有四个沉红色垫子,中间凹陷的痕迹十分明显,有个高半个人的红色木箱立在柱子旁边,正面写了三个字,捐钱箱。
许多人虔诚地跪在垫子上,双手合十放在胸口处,嘴里念念有词,拜了三拜,看向佛像的眼神满是希冀,离开的时候往箱子里塞上一些钱。
轮到宋轶的时候,他站在神像前,单手插兜,看了神像几眼,把钱包里的钱放进箱子后大步离开。
姜琳对宋轶说过:“要是有一天我死了,我的钱一分都别动,只要你活着就每年给我上香,多给点香火钱让我在黄泉之下过得舒坦点。”
那时候宋轶听了就想笑,不应该贿赂我吗,你死了除了我谁会来看你。
下山的路上,宋轶在半山腰又看见谢庭了,他依旧隐藏在帽子里,手扶在崖边栏杆背着身,眼睛眺望远方,或者是看着下面的陡崖。
八月的夏天气炎热,他穿着厚厚的连帽衫惹人注目,尤其是在登山这项运动。
南湖山到底是座野山,开发出来的部分不足以涉及到每个角落,山崖很陡,就连专门修建的路也不好走,其他稍微有点危险的山边都装上了护栏。
护栏外是深不见底的崖底,有碎石和乱树交杂,令人生畏。
宋轶离谢庭不远,就在他身后几米处,发现他真的不难,因为没人把自己裹得这样严实。
谢庭看的是悬崖,愈发觉得险象丛生,他双脚踩上栏杆最下面的杠,身子依靠栏杆对折过来,一半的身体挂在悬崖边,双臂松弛下垂,几秒后脑袋膨胀充血,整个人轻飘飘的。
宋轶下意识上前想要抓住他的脚,这人不会是想要寻死吧。
有风打在谢庭脸上,热气腾腾。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一会,有上山的人停下来围在他身边,窃窃私语,猜测他要干什么。
“小伙子,有什么困难你跟大妈说,千万别想不开。”一位中年妇女开始劝说。
“是啊,小伙子你快下来。”
“你还年轻,有什么事非得寻死呢。”
人们开始附和。
谢庭没有意识到他已经成为被围观的对象,只是太多的人想要靠过来,他变得局促,这种感觉令他心慌。
谢庭下来发觉脑袋有点晕,他拉低帽檐匆忙逃离中心圈。
人们对这出闹剧报以希望,在佛门之地拯救一个妄图自我了结的孩子是件很能取得佛祖共鸣的事。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宋轶看到谢庭的下巴,他的脖颈线条很漂亮,皮肤也出人意料的白皙,逼近病态。
宋轶下定结论,这人,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