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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射兔(下) 瞬息万变。 ...
楚材再睁眼时,已是初三上巳。
室外喧嚷恍似梦境,直到一群大呼小叫的少年蜂拥而至,把他从被窝里薅出来,他才如梦初醒。
“头儿,别想你的美人了!”
有人拍得他脸蛋啪啪响,“再不起,江山都被唐括末邻偷了!”
今儿赵昉起得早,虽不参赛,但知道赤队成员会来此集合,就让楚材多睡了会儿,等全部到齐,才领着他们进来喊人。
楚材精神抖擞,昨晚的胡思乱想皆抛至脑后,麻溜洗漱更衣,就跟大家一起去了赛场。
闾山书院的赛场远离讲授与起居之所,建于一方旷地,似中都大内的球场,作击鞠、骑射等用。
重五,众师生于此拜天,行射柳、马球之戏;上巳,则取诸生中善射者,分两朋同场射兔。
早饭后,楚材正在赛场附近赤队营地的帐子里做准备,倏见赵昉兴冲冲跑进来,一把夺过他手中捍腰,又眉飞色舞帮他穿上。
“我刚见着节使郎君了!”
身为赤队后勤之一,赵昉的动作格外利索,“他真不是一般低调,都没带多少随从,但穿着公服跟咱们山长坐一块儿,还是一眼认得出。”
节使郎君,即义州本地的崇义军节度使、内族出身的福兴郎君,汉名承晖、表字维明,是太/祖皇帝阿骨打的侄孙,也是世袭谋克。
他刚到任不久,来书院观赛乃公事公办,是为响应「重振武备」之国策,即便他认为士宦子弟的民俗表演不能代表义州军民的普遍水平,但他的下属说射兔乃当地特色,历任节使都会观赛,今年已选定闾山书院,故他最后还是来了,让书院不要大张旗鼓地迎接。
“他长啥样?”楚材问。
赵昉未即答,一边斟酌措辞,一边给楚材佩上弓囊箭袋。
“凌河之冰。”
他似觉不够,又补一句,“长白之雪。”
扎紧护腕、戴好扳指,本着「乘遗风,射游骐」的架势,斗志昂扬的楚材刚与队员齐聚帐外,就见隔壁青队正抬轿般高举他们的队长唐括骐,粗俗不堪地朝这边叫嚷。
为回应挑衅,赤队众人立即扛起还叼着肉干儿的楚材,跟青队詈尚往来,上至顶头父祖、下至胯/间兄弟,全用几种语言问候个遍。
双方共识,赢了队长天上扔,输了队长卡大树,显然俩队长都渴望宿敌被掰开双腿狠狠撞几下,直到入场都在张牙舞爪,尤其楚材,故意撕咬肉干装凶,搞得一张小脸分外狰狞。
此刻,两侧看台座无虚席,一侧正台,有书院师生、权贵士绅;一侧副台,是取得入场资格的百姓。
正台中央,山长领书院尊者,与节使随行官吏居次;完颜承晖本人则居中,着散搭花窄袖紫公服,幞头、金带、皂靴,脑后双辫、两耳垂环,因闾山三月寒意仍存,他于公服外披轻裘,左右侍立亲卫数名,同他一样不妄言笑。
“郎君。”
山长恭敬地禀,“参赛诸生这就登场。”
言罢,他一挥手,击鼓声骤起。
只见一群鲜灵活泼的男孩子,在震天动地的欢呼中策马而至,他们红蓝相混、叽叽喳喳,如一窝犄角初生的小鹿,看似撒欢嬉闹,实则剑拔弩张,满嘴皆是呕哑嘲哳的刁蛮话,以领头那俩最甚。
这帮口无遮拦的臭小子!
山长不由惊出一身冷汗,他本欲展现书院真实风貌,却不料这堆崽子如此放肆,就偷瞄福兴郎君一眼,生怕整出啥幺蛾子。
“先生有话说?”
沉静的音色。
山长被唬了一跳,忙挤出笑,“是啊,您瞅瞅这些孩子,多精神!”
承晖并不戳穿他,将目光投回赛场,此时,两队已分于赤、青二旗下排列立定,全场寂静,擂鼓助威亦随之而毕,但居首的俩孩子仍在以互瞪较劲,看台上也有学生正对他们窃窃私语。
青队的唐括末邻,承晖认得,是今上表侄,吴国大长公主之孙;赤队那位,则是完全的生面孔。
“那是谁?”他问。
山长顺势望去,回答:“移剌楚材,前执政移剌文献公的幼子。”
“噢,移剌丞相家的蒲阳温(幼子,女真语)。”
承晖的表情没啥变化,“他跟末邻关系不好吗?”
“他们都是优秀的学子。”山长说,“年纪小,难免逞强好胜,竞争激烈,却也在其中共勉。”
言语间,鼓声再起,两队自马背上相互见礼,而后各入赛道,于重重阻碍前蓄势待发。
陶里桦旧俗,刻木为兔,分朋走马射之,先中者胜。
书院新规,每队各出一人为一组,同时出发,先过障后射靶,先中得分,难辨先后都得分,后中、不中无分,全员赛完为一轮,总分更高者胜,三月三比赛之故,定例五轮三胜。
每组对手赛前已由抽签选出,每轮不同,仅首发队长组不变,乃移剌楚材和唐括末邻的中门对狙。
“开始了!”
随着谁一声疾呼,第三次鼓点乍似霹雳訇天,矫健的铁蹄猝若暴雨撞地,二人纵马奔驰,难分轩轾,越障如履平川;飞速拔箭、张弓即发,其势穿云破空。
皆中!满座惊叹,但末邻郎君更快,且箭镞正中兔面,入木三分,计数者险些没把箭拔出来,首轮首组,楚材以毫厘之差憾负。
妈的!
他偷学!
楚材咬牙,目光似刀剜,却见唐括骐也在用相同的眼神看自己,不可置信溢于言表。
明显,他俩都在书院骑射课外开了小灶,都野心勃勃想要拿下这场异于以往的比赛。
不仅为赢对方,更为赢得高台之上的完颜承晖。
出师不利,赤队受影响,首战败北。
次轮,楚材调整状态,一发入魂赢了唐括骐,但青队整体表现上佳,大比分二比零。
三轮,楚材巧言激励队员,分给他们肉干奶酪补充体力,首组虽再被唐括骐险胜,但赤队勠力同心,最终绝地反击,扳回一城。
四轮,楚材再赢末邻,连带全队士气高涨,个个发挥超常,追至二平。
拖入决胜轮,唐括骐肉眼可见地紧张,胯/下骏马也因现场喧哗而躁动不安。
楚材望向场外,福兴郎君仍旧神情淡漠,但相比之前,似乎专注了些。
他在想什么?
刹那间,不慎四目相对,不等楚材回神,决战已然打响,他慌忙策马冲锋,却因分心慢了末邻半拍,劣势之下只好提前出手,争取先发制人。
仓促弯弓,利箭飞驰而去。
上靶!
快上靶!!
眨眼的工夫,尘埃落定。
那箭不偏不倚钉在木兔之后的挡板上,几乎与靶子擦肩而过。
眼花了。
一定是的。
楚材不敢回头,只一味朝前遁去,周遭突如其来的鼎沸人声蜂鸣般聒噪乱耳,却不像在为谁喝彩。
马速渐缓,他惊讶地发现记分台上既无赤旗也无青旗,转向返回时,远远望见唐括末邻黯然的背影,连发间编入的数枚银坠都失了光泽。
决胜轮首组,无人中鹄。
“五发四中,已是上等。”
承晖瞧山长满脸忧虑,淡淡地说,“贵院的骑射教育颇有成效。”
山长哪里听不出这是安抚之语:“在下深觉惋惜,他俩的能力不止于此。”
“赛场如战场,瞬息万变皆平常。”承晖接过近侍递来的马乳,“何况只是半大小子,有些军户子弟成年都拉不开弓。”
丝滑入喉,他居高临下,见那小契丹崽儿跟末邻一样,正激励各自的队员,与他们击掌拥抱。
他叫啥来着?哦,移剌楚材。
是《左传》之典。
队长脱靶,但比赛尚未结束。双方势均力敌、你追我赶,胜负悬而未决,已将赛事推向万众瞩目的高潮。
间中一组极巧合地同时射中,满场竟无人能辨先后,本欲判定平局,两名选手却互不相让,当场爆发剧烈争吵,大有干起来的架势。
关键轮次难免情绪上头,在旁观战的楚材见状,忙领着完赛的队员前去劝阻,青队众人亦匆匆赶至,怎奈无济于事。
“好歹得了一分!”唐括骐声色俱厉,“后面还有几组没比,不准再闹事!”
“谁让你先脱的靶?!”青队涉事者不服,劈头盖脸一顿输出,“我要不争这一分,你就得给移剌楚材跪下!圣主表侄,你拉得下这脸?”
这是什么鬼话?
唐括骐急火攻心,真恨不得一鞭子打烂他的嘴,奈何比赛要紧,再不能耽搁,遂一把抢过他手中缰绳,想连人带马一并抓走。
“别碰我的马!”
队员感到马匹受惊,猛然回拽以致适得其反,马匹挣扎抗拒,纠缠间竟一头撞上唐括骐那匹本就很烦躁的马,它毫无防备地趔趄,顷刻暴怒,扬蹄就踹,却扑了个空,便高声嘶鸣着横冲直撞起来,浑不顾背上还驮了个人。
完了。
要出大事儿了。
在场赛马皆出现不同程度的恐慌,两队学生也吓得魂飞魄散,包括那名青队成员,纷纷后退逃离,唯恐避之不及。
没人去帮唐括骐,也没人敢帮。
他也不指望有人帮。
他们避开是对的,书院赛场不是北京路境内辽阔的草原,没那么宽敞,他身下骐骥更是如他一样的烈性末邻(马),任何人靠近都与找死无异。
他逼着自己镇定,努力使躯干平衡,试图把坐骑引向空旷之地,但这陷入癫狂的家伙根本不听使唤,任他如何颤抖着嘴唇温声抚慰,都似聋了一般。
他心慌意乱,早已面如土色。
他不看都知道人群在四周沸反盈天,都等着欣赏他摔断脖颈、血呲呼啦的惨状,等着他鞠球般的脑袋咕噜咕噜滚。
泪水模糊视线,他竭尽全力不让自己被甩出去。
他要死了。
他听见侧后方传来马蹄声。
越来越近。
近在眼前。
楚材。
“你他妈疯了?!”
楚材不应他,聚精会神控着自己的马,与他的马步调趋同,直至他的马喘息稍缓,才换作斜跨之姿,伸手去够那条马缰——
不好!
惊马敏感至极,瞬间反向奔去,楚材不及反应,直接被带飞,下意识挺身救他的唐括骐也遭牵连坠马,双双跌落在地。
甚至没时间感受撕心裂肺的剧痛,高大的黑影便重兵压境般朝他们袭来。
2025.09.24留言:更改标题“射兔(中)”为“射兔(下)”,正文仍保持2025.08.07发布版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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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射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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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此为旧稿,已归档作为留念,若喜欢,请追更本作新稿~新稿指路→《晋卿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