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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匪首 也不知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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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坐了多久的马车,她的记忆还停留在颠簸摇晃的车厢,是难以忍受的闷热,仿佛蒙在厚厚的棉被里,一个四岁的小女孩,是坐不住的。小女孩的总角被她自己抓得蓬乱,整个人显得毛茸茸的。她被闷得很难受,又被颠簸的马车晃的头晕目眩,很想吐。可她不敢说,她知道母亲会不高兴。事实上,她几乎是一醒来,母亲便命令她不许说话,不许乱动。想到母亲生气的样子,她很乖巧地噤了声。
自从离开父亲以来,母亲就不高兴。他们明明不久前才被父亲送出来,现在她竟然已不记得父亲的样貌了,不过大人说她长得很像他父亲,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可她甚至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想到这里她不禁抬手去摸自己的脸,她的手方才不知在哪蹭了灰,一抹到脸上便是几道浅浅的灰印,她却浑然不知,兀自睁着大眼睛东张西望。察觉到身侧女儿的安分,崔陵转脸便见女儿这一幕,不由怒从心起。她不过是个年轻的母亲,由于乱世战事四起,她已几年未见丈夫,数月前好不容易同阔别多年的丈夫见上一面,如今又是离别。
“阿琅,”她努力克制着怒意,但秀美的脸上却没有一丝温柔,“坐有坐相,别乱动,要乖一点。”崔陵是个美人,小小的圆脸,杏眼柳眉,鼻小巧而挺,她不说话的时候眼波盈盈显得温柔而娴静,可在阿琅眼里母亲一直很凶,尤其是母亲那双眼睛,总是诉说着她对阿琅的失望。她很怕母亲这样的眼光,明亮却又哀伤。
在阿琅眼里,母亲一直都爱说教她,相比没见过几次面的父亲,她和母亲相处的时间最长。自她记事以来,似乎就和母亲、舅舅们一起生活。母亲最爱说教她,她和母亲逛集市,一不小心尿了裤子,母亲原本明媚的脸便霎那变得阴沉;她每次吃饱了,再吃不下饭时,母亲也会训斥她;她从小身体弱,常常夜半高热时,她睁眼第一眼看到的母亲总是柳眉倒竖的样子。阿琅从小是个话痨,每天说个不停,见着谁来,她都能跟人家搭上话,小舅舅常说她叽叽喳喳,吵个不停。从小就喜欢漂亮的东西,上回便偷亲了邻居家的清秀小公子的手背,吓得人家哇哇大哭差点惊动了半条街的街坊,舅舅说她是个女泼皮女无赖,死活拉着她去给人家登门道歉。母亲不生气的时候便常逗她,同她开玩笑,久而久之有时候阿琅以为她会是朋友,便忍不住把自己的小秘密一股脑儿地倒出来,谁知一准吃晚饭时舅舅们便拿着她的小秘密同她逗趣,气得阿琅满地打滚,结果舅舅们笑得更是欢快,气得阿琅更想打滚,阿琅真的一不高兴就往地上赖,生气也赖,一天就往地上滚上几次,俨然成为崔府上下喜闻乐见的活宝。
可是阿琅见顾瞬的时候却很安静。阿琅记忆里没有什么父亲的印象,只隐约听得人说她长得和他父亲简直一模一样。有时候她也跑去照照镜子,端详自己的脸,想着父亲会长什么样子。可她就是没有印象。
四个月前母亲和舅舅说要带着她去找父亲。她第一次出远门,舅舅抱着她,在颠簸的马车下她吐了舅舅一身,弄脏了舅舅专门做的一身新衣裳——惹得舅舅生了好大的气,她心虚又愧疚,决定一路上就不吵舅舅了。一路上崔令见他的小外甥女安静了好几天,以为是生了病,担心了好几天,发现这丫头就是单纯不说话了,怎么都也不肯开口,平日里叽叽喳喳的小鸟突然不说话,多少有些失落。
顾瞬,是如今的应王缉拿万金的通缉犯,或者说她是匪首的女儿。她还小,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见到父亲,是在深山里一个小镇上,她的父亲穿着破旧的棉衣,袖口挽起露出黝黑的小臂,衣裳洗得发白,头戴四脚,简朴而平常,淹没在一众农人里,也不见异样,甚至有些瘦弱。在她的印象里,顾瞬很高很高,比小舅还要高,站在她面前像座山,面容倒是俊秀,五官精致,皮肤却是粗粝而黝黑,他年纪还不大,尚不过而立,眉间却已有浅痕,她很想用手给把那道痕迹抹平。见到他的那一刻,阿琅想着原来自己也是长这样吗。他蹲下来双手将她提起来,细细端详,一脸欣喜,说:“琅琅,我是爹爹!”然后将她架在自己的脖子上,稳稳地扶着。
她从小听着街上的盲眼阿婆讲故事,土匪都是凶神恶煞,一身横肉,拦路抢劫,杀人越货,凶悍无比,而顾瞬却温和又朴实,甚至有点文弱。她很不解,但小女孩总是能很快忘记烦恼。在那段时日,父亲带着她漫山遍野地跑,给她做弹弓打蜻蜓,带她去帮乡亲抓逃跑的牛,带着她上山抓野鸡下河渠里翻着石头找螃蟹......她已经极力表现出乖巧,并不整天缠着父亲,但整天和山里的孩子一起漫天遍野地跑,日子逍遥得不得了,她并不知道,彼时得顾瞬刚从一场生死大劫中逃脱,还未来得及调养生息,应王的大军便已步步朝他们逼近。
四月的某一晚,借着夜色,母亲抱着熟睡的她启程离开了父亲的营寨,准备回到翼州崔家,而这一次只有母亲和她两个人,舅舅没有跟他们回去。
天钦十四年,百年来向萍朝称臣的文随正式向萍朝举兵,两军交战,而萍朝却大败,百年来萍朝赋税繁重,饥荒蝗灾连连,民不聊生,民间早已怨声载道,而自诩天|朝|上国的萍朝却败在了自古以来的属国文随之下,民怨鼎沸。继文随之后,西域各国纷纷以奉正朔之名,擅自出兵侵占萍朝边境,一时国内危机四伏。天钦十九年,文随攻陷玉京,哀帝自刎,天下泰半已入文随彀中。一时各地群雄并起,诸侯割据。而哀帝之叔应王以萍朝正统自居,将各路诸侯纳入麾下,却逃至金陵,拟与文随划江而治。
阿琅出生的时候,顾瞬已是带领着赤霞军占领了江州。比起文随,应王更恨赤霞。赤霞军都是各地的贫苦农人落草,自发集结起来抗击文随的起义军,自应王南狩以来,天下民情激愤,赤霞军愈发壮大,成为天下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她第一次见到父亲的时候,正是赤霞军刚刚突破文随的包围圈,双方均是死伤过半,顾瞬不得不带着残兵败将躲入深山苟延残喘。
阿琅和母亲回到翼州的时候,她的舅母刚刚诞下一名男婴,由于生产而面色苍白。舅母怀抱着孩子,见她们回来她笑嘻嘻地迎上来,却发现只有她们两人时,眼里不经意流露出失望的神色。
“我早该知道的。”她喃喃道,旋即又对着阿琅招招手:“阿琅来看你弟弟,真的是个弟弟!”舅母挺个大肚子时,阿琅常常在她膝下,跟她讨论是弟弟还是妹妹。那时候她听故事,觉得还是有个弟弟好,可以帮她打架,打跑那些土匪,她托着腮蹲在舅母身前,一脸憧憬地看着她的硕大又浑圆的肚子,舅母见她一脸期待将她拉起来,拉着她的手轻轻放在肚皮上,笑问她:“阿琅,你猜猜看,这里面到底是弟弟还是妹妹?”
“弟弟!”她不假思索。
“为什么?”舅母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你怎么看出来是弟弟的?”
“肯定是弟弟,必须是弟弟!”她想起那些土匪的故事,再次坚定地说,又似乎想到什么好办法,“不信你把肚子打开让给我看看。”
现在舅母俯身将襁褓中的孩子展示在她面前,笑着说:“你看这是弟弟,和你一样漂亮。”她踮起脚看到一个小小的孩子睡在襁褓中,白白胖胖,凑近了还有股淡淡的奶香,孩子的脸皱巴巴。好丑,她想,和自己一样漂亮吗,她脑海里闪过顾瞬黝黑的脸,有点模糊但不觉得漂亮。
原来自己这样丑,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