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敛》风西篱

3、第二堂课 “谢儿

　　“谢儿，我觉得你不对劲。”程恪然咬着笔头，状似不经意道。
　　正翻看物理笔记的某人只微微点头。程恪然侧过头来看到物理公式就炸了:“不是吧，大爷!咱都选历史你还在这纠结物理干嘛呢？合格考不要求你考满分啊喂!”
　　某人翻了个白眼，表示并不想和对方说话。
　　哄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程恪然从桌肚里掏出历史书，看了他同桌一眼后满怀疑问，低声道:“上课了，你怎么不拿书”谢烁橙目光紧随讲台上那人，听见程恪然的话后只是摇了摇头。神经大条的程恪然“喔”了一声就听讲去了。
　　二十分钟后。
　　“好了，同学们。现在我要讲的是明朝后期资本主义萌芽。我将读完历史纵横的资料，请你们听完后抓住主要信息。”
　　许延一字不差地背完了那段材料。现在所有的人都感觉到许延的自傲了。若说物理数学老师没带书，那也就算了。但许延一个历史老师，在第一堂课时背完了四页历史书，他自己说这叫“读”。除了谢烁橙，大家都认为这是在哗众取宠，取得威信，可现在都第二堂课了，竟然还不带书，还毫厘不差地背完了小字部分。该不会装上瘾了吧？
　　“我已将中国的资本主义萌芽讲述给大家。其实《万历十五年》也能很好地反映这段历史，我...”
　　“许老师，你能读下来吗？”众人向后望去，说话的人是一个高高瘦瘦，戴着金色框眼镜的男生。
　　“哪一章”许延的脸上不见丝毫慌张。
　　“第三章，世间已无张居正。”
　　“张居正的不在人间，使我们这个庞大的帝国失去重心，步伐不稳，最终失足而坠入深渊。它正在慢慢地陷于一个“宪法危机”之中。在开始的时候这种危机还令人难于理解，随着岁月的流逝...”
　　“第五章，海瑞——古怪的模范官僚。”
　　“1587年阳历11月13日，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海瑞在任所与世长辞。他是一个富有传奇性的人物，对他的生平行事应该如何评论，人们曾经发生过尖锐的争执。这争执一直延续到多少年以后还会成为问题的焦点...”
　　“第七章 李贽——自相冲突的哲学家。”
　　“1602年，李贽在狱中以刺刀自刎，死后，被称为牺牲自我。这一评论不能不使人感到怀疑。李贽的著作不容于当时而屡被官方禁止，但是仰慕他的人则不顾禁令而不断加以重印...”
　　除了提问的男生外，没人知道许延的回答是否正确。但从那男生不好看的脸色可以看出，许延有骄傲的资本。
　　惊讶声，质疑声，赞许声充斥着教室的每个角落。但谢烁橙看到许延的表情没有因此发生任何变化，好像大家讨论的人物并不是他。
　　“斯塔夫里阿诺斯的《全球通史》呢？”
　　“《明朝那些事儿》呢？”
　　“陈寅恪的《唐代政治史述论稿》呢？”
　　...
　　大家把自己所能想到的历史著作名称都说了出来，但许延的表情仍然没有变化。
　　掌声零零散散响起到全班把自己的手拍得啪啪作响，许延都没有对此作过多的表示。在掌声如鸣中，一个刁难的声音响起:“许老师，您把“背”称为“读”，难道您是一直这样要求自己的吗？”
　　说话的人就是程恪然。谢烁橙明知他头脑简单，崇拜那些有天分的人，没任何恶意，可谢烁橙仍然皱起了眉头。
　　在这个闹剧中，只有谢烁橙没有出声。
　　这个问题许延是这样回答的:“这不是我的刻意要求，但命运要求我这样做。这对我来说就是读。”
　　谢烁橙脑中突然闪现了一个念头，站在上面的男人，面对大家时永远戴着那滑稽可笑的墨镜，永远把那该死的“背”称为“读”，他上课从不带书，不会，不会...
　　一句话痛苦地留在谢烁橙脑中:他瞎了，他看不见，他的世界只有黑暗...
　　“同学们，我并没有说错，”他在揭开自己的伤疤，“你们认为的“背”就是我的“读”。其实高中历史并不需要我这样读一遍课文再讲课。可我也当过学生，知道你们不会课前预习你们不看重的学科。我记住那些内容，不仅仅是因为这是我的工作，而且我希望你们能把我的范读当做预习。但其实这对我们的课堂是没有意义的。所以，我以后不会再一个字一个字“读”给你们。希望课前多加预习。”
　　下课了。许延又恢复了淡漠的神情。大家都愧疚地低下头，不敢去看那黑色的墨镜。但谢烁橙心里没有愧疚，却满是悲痛。他想呐喊，想咆哮，想痛斥世界的不公!
　　许延试探性地走下台阶。他快跌倒了。那个高高瘦瘦的人抓住许延的手臂，可许延就像是触碰到烧红的铁块一般，猛地甩开。他大声叫道:“别碰我!”他脸色铁青，觉得难堪。以前那个高高在上的许延变成了所有人都想扯一把的可怜虫。前来拉他手臂的人心里也极不爽，而后愤愤然走开。那些想来帮忙的人看到这一幕也不敢上前。
　　许延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平息好心情又迈着自以为稳健的步伐走开。
　　谢烁橙默默地看着刚刚那一幕，又默默地跟在许延身后。他淡然的双眸看不出他的内心。但他知道，他的心在莫名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