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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夜袭 ...

  •   二十二夜袭
      子辛在祖庙里饱受煎熬,终于倒在了自己的愧疚与忏悔里。抬回寝宫后太医们想尽办法使其摆脱了肢体的僵硬,但唤回清醒的意识还非常难,他浑身滚烫像一块火碳。额上退热的冷帕几乎瞬间被蒸透,不停地更换。
      他闹得很厉害,身体筛糠似的抖,不住地叫着冷,辗转翻腾难受得躺不下,加了几层被子还是冷。睁着眼睛也认不得人,药也灌不进去,妲己吓得直抹眼泪,慌乱得六神无主,她从来都未见过如此狼狈的子辛,再这样下去他可能随时都能撒手离去。
      妲己托起他的头,把药递到人的嘴边哭着求他喝一口,可怀里人只是不住地抖。
      “你让我怎么办呀?怎么办呀?”
      妲己哭得很悲痛,可她又哭不出声,没法做到声嘶力竭,即便那悲伤和无助要将她撕碎,痛得要死去,也还是出不发声,深深的恐惧掩埋了她。
      就算有朝一日要分开,也应该好好作别,彼此珍重!子辛还没来得及对她说半句嘱托。她突然发现,没有了子辛她一无所有!妲己想,她可以失去一切,只求换回她的大王!
      这一次她真的怕了!她跪着爬向窗前,对着漆黑的夜天,向神明许愿,求神救她的丈夫。
      “纵有天大的报应,请加到我苏妲己一人身上,我是罪魁祸首,请神明放过大王!”
      她终究是个无助的女子,伏在地上轻得像一支羽毛!
      伯邑考拭了一把泪,打定了主意,毅然捧起药碗,一口气将药汁含进嘴里,然后托住子辛,嘴对着嘴,撬开他的牙齿和舌头,将药一点点喂给他。一遍又一遍,能喂多少喂多少,就像子辛曾经对他那样。
      药喂下去,半刻之后便会呕出大半,然后再喂,衣服的前襟都被药汁浸湿,嘴里全是苦辣的味道,可是这都难掩他心头的焦急。
      差不多五更天,人才渐渐地平稳了些,最后一次喂的药再也没吐出来。子辛不再翻来覆去地闹,却仍然瑟瑟发抖,牙齿撞得格格响,他似乎特别贪恋别人身上的温度,蜷缩在被子里紧挨着人,抖得像只濒死的幼兽。
      意识还没有恢复,他的口中时不时地喃喃自语,旁人听了半天也听不出头绪。
      太医说药能吃得下去就是好事,身体已不像最初那么火热了。妲己熬得眼眶都窈陷了,她稍稍松了口气,拧着温热的巾帕给她擦拭着手心、四肢,希望他能舒服一点。
      冷不防,昏迷中的子辛轻轻地说了一句:
      “母后,你也抱抱我吧……”
      声音含混难辨,伯邑考却清楚地听到了。他感觉到了剜心一般的痛,泪水奔涌而出。
      罪该万死的他呀,如果他不去求子辛饶了姬发的命,这一切就不会发生!所有人又怎么会如此落拓?伯邑考悔恨得痛不欲生!他多想让子辛立刻醒过来,当着全天下杀死自己,他不该躲在这后宫苟且偷生!
      子辛好生可怜!
      伯邑考转过身对妲己说:
      “娘娘,你且保重凤体,让我来伺候大王,算是让我赎罪。”
      妲己僵在那儿,头脑都麻木了,全然没了计较,只见伯邑考也是哭得神情涣散。他兀自脱下衣裤,也顾不得礼节、体面。妲己知道他要做什么,默默地退了出来,木然地瘫倒在窗边的榻上。
      只要能救大王,用什么法子,都随他去。
      伯邑考男子的身躯能带着子辛更多的温热,他们应该是同时想到了这一点。他褪了衣物钻进被子里,刚挨近子辛的那一刻,子辛便攀上来搂住了他,紧紧地贴住他熟悉的身体,把脸埋向他的颈窝,慢慢安稳下来。伯邑考抱着他,想要平复他所有的苦楚。他心中不住地默念:
      “青岩山上的先后,请你佑护子辛,佑护你的儿子!”
      他弱小得如同稚子,伯邑考甚至想,在子辛儿时,有没有人这样去保护他?此时的他,鬓发散乱,眉头深锁,嘴角痛苦地抿着,攥着伯邑考的一绺头发,仿佛在他手里的是幼儿的执着。
      伯邑考将泪水洒在他的脸上,不知他是否能够听到,他轻声安抚着子辛:
      “睡吧,睡醒了就好了,我就在这儿呢……”
      兽首铜炉里的香料默默焚烬,一缕缕残存的轻烟袅袅曼舞,升腾起幽幽的叹息。
      寝宫里烘得暖暖的,不教寒意撕咬着人的心肺,也让这沉寂的殿宇维持着生息。
      子辛从一个浅梦中醒来,浑身仿佛只有睁眼的力气,他不再冷得打颤,身子总算安宁下来。他发现自己和伯邑考交颈而卧,怀抱里光裸的肌肤细腻柔滑。
      他用了些时辰想明白发生的事情,所有的人都不会好过。
      伯邑考力尽而眠,脸上还有泪水干涸的印迹,双臂环抱着他,子辛眼眶酸涩,不禁把脸埋向他的肩头。
      这一刻,他宁愿怀里的人恨他,竟见不得他的悲恸。
      轻轻的一动,便将伯邑考触醒了,他惶急地盯着子辛看,看他毫无血色的脸上,挂满温存。他们无言对视了良久,仿佛久别重逢,都在探寻那熟悉又陌生的彼此。
      外面的大雪停了,幽咽的风声从窗缝中隐隐传来,暖炉里的碳火时而哔啵作响。
      子辛伸出手摸了摸伯邑考的脸,面颊上还有被打肿的红痕,他竟一时语塞,倒是伯邑考轻轻地先开了口:
      “王后一直陪着大王,侍侯了一天一夜。”
      随即爬起身来穿戴整齐,拉开帷帐,苏后果然便等在外边。
      这一夜她是否睡着不得而知,可看她面上的憔悴之色,前所未有。她头上未饰珠翠,身上也无环佩,脸上粉黛轻简,长发松散,竟有些像几年前刚入宫的模样,只是那时的妲己,光彩照人,熠熠生辉,藏都藏不住。她的脸上何时有过半分忧虑与哀伤。
      她一定狠狠哭过,但决计不让他察觉,哪怕彼此心照不宣。
      妲己轻盈地坐到床边,探了探子辛的额头。高热已经退去,但还是没有痊愈。子辛感受到了她手背的冰凉,倒是能让他的头脑舒服一些。他攥住妲己纤细的双手,以期给她一点虚无的温度。
      “让你跟着我受了牵连……”
      子辛不想承认自己的声音有些哽咽,可身边的人,一个个如此潦倒,使他即心痛又无颜面对。
      落得这分田地,谁能料到?从前嗤之以鼻的诅咒,竟然接踵而至。
      妲己到底聪慧,她不去看子辛的眼睛,保全了他的尊严,话语中带着十足的恳切:
      “大王说哪里话,你我本是夫妻,同甘共苦是我们的福份。从前,都是你照顾我,换我守着你怎么就客套起来?”
      今时今日,妲己突然觉得倘能做得一世平凡夫妻,生老病死,相守与共竟是莫大的幸运,繁华尊宠都是流云易散。
      “真没想到,竟有让你和我受苦的这一天。”
      听得子辛语气颓唐,妲己连忙安抚:
      “来日方长,大王莫要忧虑过重,尽快养好龙体要紧。”
      做了王后的妲己,日亦体贴周全,可是子辛却莫名地心疼,他只想她能同昔日一样开怀,一样随性。
      说话间,伯邑考遣宫人送来干爽的衣物和床褥,服侍他换了里衣,又陪着他喝下一碗清粥。子辛固然没什么胃口,又拗不过他去,只能小孩子一样任他摆布。吃了饭,又喂药,折腾了半日,身上倒果真添了些力气,但还是神思倦怠,昏昏欲睡。
      所有人忙碌了不知多久,都应回宫好好歇息,好说歹说劝回了妲己,伯邑考却如何都不说通。子辛知他倔强,也只好留他在身旁共寝。
      两个人盖着一床暖被,发丝叠绕在一起,十指相扣,又闻到他身上隐约的香,本想好好聊几句,或是就势撒个娇,可困意袭来,如何都抵挡不住,很快便睁不开眼,沉沉睡去。
      这一觉子辛一直作着乱糟糟的梦,梦见了许多故去的人。梦里他似乎又变成一个小孩子,褐色的宫墙高不可及,他恍忽地穿梭在殿宇院落中,找不到一个亲近的人。远方轰鸣隐隐,仿佛天塌地陷,又像大厦倾颓。小小的他惶恐茫然,他怀里紧紧搂着一只白兔,软绵绵的一小团,那么纤弱而温驯。他在找一个地方,去安置他的白兔,没人惊扰,没人伤害,一个最安全的地方。可是他兜兜转转,总是找不到。终于他想到了后山,他要跑出去,把他心爱的白兔藏到后山上,就在茂林深处,那里没人找得到它。子辛在幽邃的暗道里奔跑,怀里的白兔一动不动,温软可爱,他心里实在舍不得它。
      不知几时转醒,轰鸣声早已不见,他仍是躺在自己的寝榻上,怀里也没了什么白兔,他搂紧的是伯邑考的胳膊。
      而他并没有睡,换了干净的衣裤,简单地挽着头发,脸上不再是疲倦的神色,整个人像秋月般素净。他侧躺着看向子辛,眼里敛着温柔。
      子辛很认真的想要铭记这个瞬间,天地静肃,伯邑考如此平和地陪着他,周围是温暖的柔光。他想无论今后在哪种时刻,都能记起这个瞬间,无忧无畏,无悲无憾。
      “大王在想什么?”
      那个人悄声问道。
      “我在想,送一件礼物给你。”
      “大王这个时候,无需念及这些。”
      子辛摇了摇头,缓缓地说:
      “要想的,再不想就来不及了。”
      伯邑考的心骤然揪了起来,他有些慌,隐约知道他要说什么,这却更令他不安。
      “邑考,我知道天下奇珍异宝,都配不上你,你最该拥有的,是自由。”
      “你该回家了。”
      子辛说得平静,像赦令又像劝慰。可只有他明白那锥心的痛有多难过,他也看不见自己墨色的深瞳里,盛满了黯淡。
      若是早些时候,这份特赦摆在面前,伯邑考怕是惊惶失措,欣喜若狂,可如今,他却一丝笑意都提不起来,他支起身子盯着子辛说:
      “大王不必这么急着打发了我。”
      “邑考,如果你要说信守什么诺言的话,实可免了。天下人都道我是个背信寡德的昏君,你又何苦在意从前的承诺。全当它不作数,都忘了吧。”
      “那么,你对我说过的话,也都不作数了?”
      子辛未曾想到他会有这般模样,竟是动了气在责问他,眼圈红着,泛起泪光。他心里又甜又冷,便让他更坚决了几分。
      他想把伯邑考抱在怀里,再摸一摸他单薄而不孱弱的背,可他忍住了。
      “本来打算雪后再带你去一次青岩山,恐怕是没有机会了。”
      他转脸看向别处,一盏灯火摇曳闪动。
      “你被我误了多时,终究是我的错。是该放你走了。天地浩大,去你想去的地方,重新来过,找个美丽贤良的妻,生养儿女,尽享天伦。再没人强迫你,要挟你,从此你只为自己而活……”
      “这样的礼,我不要!”
      伯邑考坚定地打断了子辛的遐想。
      “你说不再强迫我,也不要再替我作打算。”
      到今天子辛才看清西岐世子伯邑考的沉静和果敢,不再绝望而无助,他始终清醒而从容。他凑到子辛脸旁,放柔了声音说:
      “我哪也不想去,谁也不想要。”
      连日卧病,子辛的面颊瘦削了不少,却又给他的俊朗平添了刚毅,竟有几份许久之前他现身天牢里寻他的模样。
      “你一定想不通我何时有了这样的念头。其实,就在你握住太师利剑的那个时刻。”
      原来那一剑,拦得值得。那些血,流得值得。
      伯邑考突然羞赧一笑,眉目间脉脉如水。
      “从前在西岐的时候,没有人为我做过什么。我是世子,要顾及方方面面,要考虑所有人的感受。要为父亲分担,要礼让弟弟。你知道我有多少个弟弟?我经历了多少次隐忍和退让?可是唯独没有人为我做过什么,问我想要什么。儿女天伦之类的,我没根本没兴趣,我早就厌了!你说的那一切我都不向往,也想像不出那是什么光景。我只想有一个人陪着我,纵着我,让我好好地做一回自己。而这些,旁人给不了!”
      “所以,我留下来根本不是因为什么承诺,你懂得吗?”
      一股暖流自上而下席卷了子辛的身体,他甚至听到了窗外枝头积雪消融的细响。
      他恨不能把过去的日子重活一次,不等伯邑考来朝歌,他要亲自去西岐找他,不让他见到一点硝烟与干戈,拼了全力也要给他一个承平盛世!
      可是眼下,哪有岁月可回首?
      “你,不要任性啊……”
      子辛的话语被突如其来的黑暗所打断,有人灭了灯!几乎同是一时刻他心头大惊,有刺客!
      黑暗遮掩了多少个迅猛的入侵者,不得而知,子辛奋力起身,挡在伯邑考的身前,怒喝:
      “什么人?胆敢行刺!”
      回应他的是四面而来的拳脚,他忙着辨音应敌,左支右拙。只希望伯邑考不要发出一点声,千万别伤到他。
      可是伯邑考那边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人在颈后劈了一掌,无声无息地晕厥过去,随即被套上布袋扛走,快如闪电。
      一场阴谋掩藏在骇人的漆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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