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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祈愿 你说,这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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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岩山地处朝歌西面,峰峦叠嶂,山起云浮,气象万千。夏季还有飞瀑流泉,只是这初冬时节听不见水声,万物枯败,天地素净。
虽然已过了草木葱茏的时令,能够“重见天日”,登山远足对于伯邑考而言仍是兴奋、欣喜的。从他踏进朝歌,有大半年没有离开宫宛,余生都要困在这里,他以为这是逃不开的命运。
午后开始上山,天气晴好没有那么寒凉,青岩山有几条山道,是几代天子下诏开凿的,使攀登的路顺畅且便利。干爽的风穿过山间,卷起树木枯叶响震,“沙沙”之声似怒涛拍岸回荡在耳畔。阳光照在头顶,温暖通透。清新的空气灌进胸肺,如获新生般舒爽。他们拄着竹杖逐级而上,脚步轻快,乘着风一样。偶有难行之处,子辛便伸手拉住他,带着他越过险境,紧紧地攥着他,稳健有力。
山腰处有一座庙宇,幽深、宁谧,人迹罕至却又不失庄严。一行人停下进程,随子辛来到庙前。众人无语,子辛踏进殿内,里面供奉的是一尊神像,端庄和善的一位妇人,手捧如意,脚踏祥云。
伯邑考认不出供的是哪尊神,只见子辛谨慎地燃香,跪拜,收敛了神采,眼中尽是温驯与哀伤。随行的跪了一地,默无声息。他也只好跟着进礼,不敢怠慢。子辛亲手清理香炉外的灰烬,进奉供品。殿内整洁、肃穆,之前的供品都是新鲜的,可见有人专门侍弄,香火虽然不兴旺,但从未间断。
袅袅青烟缭绕,模糊了子辛的脸,他久久伫立于神像前,并不祈福也不许愿。玄色裘氅泛着冷光,若隐若现。
良久,子辛重新跪下,磕了三个头,起身后拉过伯邑考转身离开了。
由庙宇向前一里左右,有一处凉亭。已有人备了茶点迎驾。热腾腾的蜜色茶汤盛在盅内,捧在手心里暖暖的,抿一小口,唇齿盈香。之前上山的疲累一扫而尽。
“庙里,供得是我母后。”
子辛慢慢开口,他身旁是遒劲的苍松,挺拔林立。
“我母后就葬在附近,她没有与先王合墓,这是她的遗愿。”
不知为何,伯邑考觉得此时的子辛神色黯淡,身形单薄,是从来未见的落寞。
“她生前并不喜欢我,她疼爱的是微子启。大概她也不爱先王,偏偏我们兄弟三人当中微子启样貌、性情最像她,而我,最像先王。她恨不得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微子启,对我就全是怨责。可我依然是那么爱重她!她慈祥而美丽,尽管只是在微子启面前才那样。”
伯邑考无话可说,那种沉痛他是不懂的。自他出生,周遭的人众星捧月一般拥护着他嫡长子的地位。父亲教养恩重,母亲慈爱体贴,家里和睦,兄弟恭敬。他不懂母亲能对自己的孩子有多冷漠。
“我不恨她,也没有怨毒。父王则是最痛苦的那个,他们之间有何恩怨我也不愿理清。总之是父王爱她如痴,她却不想接受,即便做了王后也不快乐。她觉得我凶煞阴戾,可我明明每见她时又笑得像个稚子!直到,她为我选了姜后,还传了宝簪给她,她深知我不爱姜后那种女子,她就是见不得我顺遂如意。”
子辛满脸苦笑,有那么一二刻,他仿佛像个无助的孩子,可怜得令人心疼。他的眼神停留在伯邑考脸上,似在看他,又似望着远方。
“可是母后没有想到,她生病之后是我访遍名山为她求药,弥留之际是我跪在床前侍奉左右。她走之前拉住的是我的手而不是微子启!因为她要求我应允不将她与父王合葬。她要葬在青岩山,远离王室,独守清净。她不知道,那座庙宇的一砖一瓦,一梁一柱都是我亲自扛上山的,每一块都是。这世间的爱恨哪有始终?她那么厌弃我,到头来却只能赖我成全,谁能料到呢?”
“我时常在想,母后若是见了妲己会做何感想,她向来不喜欢小狐媚子。我从来没带妲己来过这儿。倒是你,是她喜欢的性子、模样。我寻了一大圈,终于爱上一个我们都喜欢的人。你说,这是不是一场命中注定的和解?”
子辛看着他的目光骤然坚定,无比虔诚。日光在他周围投射斑驳的树影,将他映得光灿无比。伯邑考突然想到,他还真是很少见到在这样明媚的光照之下的子辛,他仿佛总是乘夜而来,同样的沉暗、冷肃。
一瞬间,伯邑考笑了笑,他哪里得清王室的旧恩怨,他哪看得破命运的伏笔?他只是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倘若先王后在世,大王后来还会不会招苏后进宫并封她为后?”
他一问,子辛都跟着懵住,随即展开笑颜,还是从前的性子。
“当然会!孤想同谁好,自然不顾旁人的心意,哪怕是母后。”
他挑起眉,满脸的浑不吝,转眼间已看不到刚刚的忧郁。子辛喝尽了手中的茶,拉起伯邑考继续上山,他们要在黄昏之前赶到山顶。
越往高处的路越险陡,有几处地方只能一人容身向上攀沿。子辛便让伯邑考先攀,自己在后面托着他,他两人俱是身高腿长,这点山路算不得什么,摸索着登上顶峰时子辛还是从容的神色,伯邑考也不过微喘。
山顶上薄云缭绕,晚风盈袖,远处空山隐隐,斜阳西沉。整座朝歌城尽在眼底,千门万户参差错落,沉浸在暮色中,这便是天子脚下的阵容。山的尽头又是一座座城,长风走遍的是无尽的天涯。
他们并肩而立,长衣猎猎,目驰辽远,心情开阔。这一刻所有人仿佛都在祈盼山河永固,家国安泰。所有人都想要在此时放下愁怨与忧患,极目畅游,长舒浊气。日居月诸,天地浩大。一瞬间也不曾为人驻留,可是过往种种都不如此刻难忘。
伯邑考似乎忘却自己置身何处,又好像从未如此清醒。子辛手心里的温度不断传来,他的声音冷静而坚定:
“伯邑考,你看这浩瀚江山,倘若孤有一天真的守不住,我只希望把它交给你!只有给了你,我才甘心。”
近旁并没有侍从跟着,伯邑考一字一句听得真切,他满心都是惊诧,傲视一切的子辛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他是不是已经做了什么打算?伯邑考不知如何回应他,他自己又如何想要这些?
“我的世子,西岐步步为营,处心积虑将你弃掷,却不曾想到,孤要补偿你一个天下。这就叫人算不如天算!我知道你并没有如此打算,你冰雪聪明却偏偏什么都不知晓,不然怎么会傻呵呵千里迢迢跑来我的跟前?置生死于不顾。”
伯邑考低下头,他不愿多想,西岐为何不追讨他的尸首就拉开旗号反叛寻仇。他自己不是没有思量,可他不愿怀疑最亲的人,姬发,比他更有王者的气度与韬略,他离开西岐或许是个必然,但这后续种种谁又能料到?
“你我都左右不了命运,谁都不行!这江山谁坐得住只有苍天知道。我曾征战十年,开疆扩土,却不想被他人钻了空子,探得虚实。还未让成汤记得我的一点好处,却要回过头来平内乱。我现在只想把所得的一切抓牢,这每一样莫不是上天给我的,包括世子你啊。”
被子辛盯得脸颊泛红,伯邑考有些不自在,目光闪躲,刚刚的惆怅失意竟不知道哪去了。子辛看得心情大好,勾起嘴角笑了笑,说:
“世子竟有体力攀上峰顶,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昨天是谁一直喊着腰酸乏累?原来都是在骗我!你说欺君该不该罚?”
伯邑考别过脸,慌张地扫了眼不远处的侍卫,个个松柏般挺立着。
“青天白日,好没正经。”
被嗔怪的那人毫不在意,懒洋洋抻了抻筋骨,迎面而来的风多了几许寒凉。子辛子拉起伯邑考的手说:
“走,下山去。今晚赶回宫里怕是深夜了,我们住在山阴的一处行宫,那边是朝歌地界唯一的温泉。”
原来这青岩山上还建着他的行宫,还是就着温泉的。天下传闻这天子会享福,并不是虚妄。但凡可用的都要尽其极至。青山茂林夏日避暑,秋冬浴泉尽得妙处。
行宫并没有修建得多铺张,与子辛一贯的奢靡不大相符。大概山林深处恐难设防,简素一些不至招摇。一行人来到这里已是暮色沉昏,宫人备下晚膳,特选了几样山珍,黄养凫脯,红焖鹿筋,鲜菌羹汤,竹荪排骨。烹制精细,美味鲜香。
许是山路走得累了,伯邑考比平时多了胃口,把子辛夹给他的菜肴都吃净了,没有推拒。子辛倒是没吃多少,还劝他留几分饱,恐他泡温泉肚子里不舒服。
月挂松枝,夜凉如水。冬日山里到了晚上万籁俱寂,只有灌耳的风声。天幕低垂星子临得也近,越发感到苍茫寥廓。一时让人忘了身在何处,就像这里夜山林没有尽头,仿佛一切都不存在,从没有来过,又永不会离开。
行宫各处燃起灯火,照见温泉池水氤氲的热气。泉池露天在外,晚风沁凉冻得人发抖,泡到水里就通体舒畅了。
子辛松挽着头发,展开长腿坐在池里,眯着眼睛长叹一口气,这地方又安静又怡人。身旁的伯邑考有些拘谨,雪白的身子浸在水里,两颗红豆若隐若现。双腿缠在一起老老实实地坐着,不知是水热还是羞赧脸颊微红。
“雪天来才好呢。”子辛说。
“外面冰天雪地,冷得脚都没知觉,一下子投到热水中浑身温暖。像是悲惨到了极点又突然被安逸包裹了。我从前冬天带妲己来过一次,可是她身子弱,招了风寒,回去就病了一场。过阵子下雪了,咱们再来。”
子辛兴致很好,笑容满面一张俊脸在灯火下熠熠生辉。他说:
“该让人送些热酒地过来,把杯子浮在池里喝才有意思!”
“不要胡来,泡着温泉吃酒,还不头眼昏花生出病来?”
怎肯由着他胡闹,伯邑考拦住他,这人一高兴把什么都忘了。拦了他又后悔,伯邑考怕他做怪。
果然,子辛凑到身边贴上他,长腿把他绞住,手上开始不老实。
“那,不喝酒,不如吃你?”
说罢双手向他身后探去,蹭着他的脖颈向下吮咬,伯邑考在水里不安地扭动,推开子辛说:
“大王快别闹,守卫的就在外面。”
子辛哪里肯听他的?
“他们哪一天不在外面?就是在你那重露宫,也是夜夜有人守着。要听的早被人听去了,世子这会儿臊什么?”
“那,那你让他们撤了吧……”
“撤了?”
子辛勾着坏笑打量他,偏要看他这副局促的样子。
“让他们撤了,这荒山野岭的,一会儿来个野猪、老虎,把你衔了去!”
伯邑考抵不过他,还是被他闯了进来,像是带了热烫的水灌进身体,他很快就没有力气,只能任由摆布。子辛一面撞击嘴里也不住逗他。
“把你这细皮嫩肉的衔回去,吃是不肯吃,定是拖到哪个妖精洞去,拿你做个妖精夫人,没日没夜地要你,大小妖精都上!你说,你是要妖精,还是要我?”
伯邑考被他钳住动弹不得,子辛在水里像条鱼一样灵活,他被顶得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把仓皇的喘息与叫喊都丢在夜风里,星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