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微乱象》唐玘

17、第五章：渐入林深（上） 广渠门之战

　　天聪元年，发生了三桩大事。

　　其一，皇太极为避免造成两面作战的局面，曾对朝鲜采取拉拢的政策，多次派遣使臣赴朝鲜投书，可朝鲜那头大都不为所动。仍我行我素，支持明朝，反对后金。面对即将前后夹击的威胁，皇太极决定先攻击综合国力较弱的朝鲜。

　　于是，丁卯之役开战，朝鲜不敌后金八旗军队，节节败退。朝鲜最终被迫议和，约为兄弟友邦，并承诺向后金岁贡。协议达成以后，金军才撤围而回。

　　其二，便是二度趋兵宁远。曾经努尔哈赤在这跌倒过，谁都没想到，皇太极会步上努尔哈赤的后尘，在他爹曾经跌倒过的地方，再狠狠摔上一次。宁锦之战历时一个月，终以皇太极失败告终。

　　其三，可能是后金运数到了，又或者是明朝气数将尽，天启帝受宦官蛊惑，以袁崇焕“暮气难鼓，物议兹至”为由，将他痛斥一番。继而袁崇焕萌生退意，上书请辞回乡。

　　不久，朱由校病逝，弟弟朱由检登基。他用了三个月的时间，使曾经势焰熏天的魏忠贤自戕，手撕阉党，平反冤狱，重新启用天启年间被罢黜的官员，使帝国朝局为之一变。他的手腕比他哥哥凌厉百倍。

　　但那又怎么样呢，又不能延续这样雷厉风行的做派，最终还不是轻信佞臣。

　　不过那段时日，我尚在豪格的私宅中闭关，这些多是从裘先生口中听来的，倒与我所学一般无二。时间回到今天，崇祯帝已经将袁崇焕接回京城，任命其为兵部尚书兼任右副都御史，督师鲫蓟辽、兼督登莱、天津军务。确实哈，按照崇祯初继位的铁血手腕，接回袁崇焕只是时间问题。他哥哥在位时，他旁观者清，所以能看清局势会辨忠奸。只可惜，自己当了皇帝不久又瞎了。

　　对于袁崇焕回来这件事情，多铎比起在意，更觉得好笑。毕竟袁崇焕是个可以替他掐住皇太极头颈的人，他可没那么在意后金能否入驻紫禁城：“好不容易才送走袁崇焕，他原本还松了口气呢，不想如今竟然又回来了。皇太极只怕是又要吃瘪了，哈，我真是想见见皇太极闻讯会是个什么神情。”

　　我还真不想说出来让他失望，但是那之后皇太极好像学聪明了，鲜少吃过败仗。

　　但我只附和说：“袁崇焕作战神勇，只那两尊红衣大炮，便很不好对付。若真要开战，奴婢只怕八旗将士讨不到便宜。”

　　多铎摆摆手，又说：“一时三刻应该不会开战。他们二人如今正议和呢。”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多铎竟也开始与我谈论朝政，大约是从那日醉酒开始，“皇太极眼下正有心要管教察哈尔部那个无法无天的林丹汗。赶巧了近来林丹汗一连开罪了蒙古三部落，引得他们群起而攻之，皇太极岂有不趁虚而入的道理。”

　　议和并非皇太极单方面的主意，他这边要对付林丹汗，而袁崇焕那头也忙。袁崇焕眼下才平息宁远驻军内部的哗变，且除去修缮锦州，大凌河，右屯，宁远诸城，加强防御的工作以外，还要解决坐镇八十里海岛，拥兵自重的毛文龙。倒也一时腾不出空来，只得双方慢慢周旋。

　　至于林丹汗，历史上也有记载，皇太极依范文程的“款西图北”的提议，迅速出兵。几方会盟，共击林丹汗。他以蒙古诸部盟主的身份，亲率会盟联军，打的林丹汗带着老婆孩子往西逃跑。而这一联手，直接为未来后金与蒙古各部族的联盟打下基石。

　　皇太极想攻占紫禁城的野心，愈演愈烈。

　　近两日多铎往军营去的异常频繁，我心念一动，在他那天回来书房收拾东西的时候，我求他：“贝勒爷可否允准奴婢这两日出府一趟？”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问：“什么事？”

　　我想了想，说：“奴婢想去庙里求两个平安符来。纵是贝勒爷再身经百战，可明军人多势众，奴婢总也放心不下。”

　　多铎皱眉，问：“怎么你也知道我要上战场去杀明军了么？竟有此一说？”

　　我防他疑心，便说：“奴婢也是前两日无意间听嫡福晋房中的丫鬟说起的，所以不免心生忧虑，想略献绵薄之力。”

　　多铎原就对我戒心全无，听我这样说，便笑道：“乌宥前两日也说要去，我没同意。”

　　我乖巧的答：“嫡福晋与奴婢身份不同，若是嫡福晋亲自去了，旁人定会以为贝勒爷惜命，有所畏惧。可实际贝勒爷上战场杀敌，便同奴婢去后厨切菜一般，是家常便饭的事情，哪里需要这样小题大做。可奴婢去就不同了，奴婢左不过是替自己求个心安回来，即便旁人知道了，也定只以为奴婢是自作主张，与贝勒爷浑不相干。”

　　“就你嘴皮子利索。”多铎忍不住又是一笑：“准了。”

　　“谢贝勒爷。”我甜甜地谢恩。

　　其实给他求平安符还是其次，他这次去顺风顺水得很，主要我得给豪格去求一个。广渠门之战，是豪格命中避不开的一个劫数。生死一线间。我即便知道他会化险为夷，但总是要送个平安符过去，表示一下我的关心。

　　从慈恩寺出来，平安符是求到了，我却有点犹豫。我怕这些女儿家家的东西，又需贴身佩戴，豪格即便收到了也未必会带在身边。于是我又给他留了个字条，注明：当心祖大寿。

　　他原是脱离了大部队，一对一单与祖大寿的军队交锋时才会受伤的。可细想，这么写又好像太暴露我先知的身份，还是委婉一些的好。于是我又将先前的字条烧掉，重新留了一个：高僧的卦象提及贝勒爷此去恐难免有血光之灾，切记不要盲听指挥，避免离队。写完，我才心满意足地塞到碗底。

　　而在集结了蒙古人的军队之后，皇太极决定趁热打铁，索性统一战线手拉手去伐明。这一切发生地很快，只那两日多铎没回来府上，紧跟着就传回消息说他直接从军营出发，随大部队出征了。

　　这场战争在历史上也算小有名气，毕竟是皇太极通往紫禁城的一大步。但很多细节我确实不知，好在府上每日都会有战报传回。那人每次从乌宥屋子里出来的时候，都会被我拦下，用钱财收买他再对我说一遍。只能说不便宜，我这几个月的月俸流水似的就给霍霍没了。

　　主要我本来想说，直接让吉沁传达给我也行，但她那个笨嘴拙舌的，往往传到我这里的内容会被大打折扣。没办法，我只能自己花钱打听。

　　有努尔哈赤发布的七大恨檄文在前，子承父意，此行也算出师有名。

　　大军先到科尔沁会师，壮大队伍，行军五日，抵达喀尔沁之青城。这里，发生了一个插曲。那到府上来传话的人，只说是皇太极与三大贝勒漏夜召开紧急会议，没说具体的。但我印象中，这里好像三大贝勒对皇太极的决策产生了猜疑，不肯往前，认为劳师袭远不咋划算。一旦粮匮马疲，便无以为继。当时皇太极还愤怒地说了一句，“我谋既隳，又待何为。”我印象很深。但好在最终还是没有停止行军的步伐。我猜测这中间大概是几个小贝勒起的作用。

　　我认为这会儿，应该是皇太极想要削弱三大贝勒的权力，最鼎盛的时候。

　　再然后，大军一路避开了袁崇焕防守的关宁锦防线，突袭明长城蓟镇防区的脆弱隘口龙井关和大安口，破墙入塞，直捣北京。一路过关，因着皇太极规定的“九勿”原则，是以八旗所到之处，秋毫不犯百姓。

　　三军于遵化城外会师，将遵化团团围住。袁崇焕此时方得讯，速派山海关总兵赵率教领精兵四千前来支援。赵率教三天疾驰三百五十里，仍快不过皇太极，早已命莽古尔泰与多铎候着他了。四千精兵像打个水漂似的，转眼全没了。

　　而此时，皇太极优待俘虏的政策，也起了作用。长城重要关口喜峰口参将主动请降。不久，后金又如法炮制，招降了蓟州、三河。

　　其后又经过好一番激战，皇太极顺利占领了沿线的遵化、蓟州、三河、顺义、通州等地。皇太极扎营通州城北，而通州此去京城不过百里地。很快，皇太极又往京城挪了，挪到了京城郊外二十里地的木马厂。

　　闻讯，我沸腾了。这可是历史上传奇的一个地方啊，我还知道这里边儿有两个传奇的养马太监，一个叫杨春，一个叫王成德。都是历史上有名的老鼠屎。

　　京城有多少年没有遭遇战争，恐怕连城中资历最老的老人儿都记不得了，可以说是久不设防。崇祯得知皇太极已经兵临城下，慌忙从各地调兵回来援京。袁崇焕也不敢丝毫怠慢，单率九千骑兵，日夜兼程地杀入京城。但是没办法，皇太极有意避开与他正面交锋，所以即便袁崇焕打遵化一战起，便一路围追堵截，两人始终碰不到一块去。

　　在通州的情况也是一样，皇太极不打算在通州与袁崇焕开战，所以取道顺义、三河绕过通州，直奔京师。令好容易才赶来的袁崇焕，又扑了个空。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皇太极是真的会玩啊，先前看这段历史的时候还没觉着这么有意思，如今置身其中这么听，好像他走的每一条看似不经意的道路，都是他总结经验摸索出来的。看来，历史上说满人会打仗不是没有道理。

　　眼看着八旗军兵临城下，袁崇焕与其部下策马狂奔，终是及时赶到了紫禁城广渠门外扎营。

　　十一月二十日，宣府与大同的两府总兵满桂与候世禄领兵来援，同守德胜门。接下来，后金军势必就要面临两面作战，甚至多面作战的情势。但这波不亏！我认为能打到这个程度，紫禁城天子脚下了啊，输了都不亏。

　　而皇太极自己与满桂与候世禄在德胜门斡旋，另派莽古尔泰、阿巴泰、阿济格、多尔衮、豪格等人奔赴广渠门，与分守广渠门西南两侧的袁崇焕和祖大寿展开一场鏖战。其中，原该与祖大寿厮杀的几路人马，被阿巴泰手下的失误将旨意传岔了，纷纷去守了袁崇焕。祖大寿这边，倒成了他与豪格一对一的私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