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楔子(上) ...

  •   一六二六年春,大地复苏,百花争艳。

      往年开春,范文程都要搬一把椅子,沏一壶好茶,手捧一卷书在院子里吟诗,常读到的是一首陆游的《游山西村》:“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只可惜木璕所读诗书不多,听不懂其间含义。

      说来,木璕虽是汉人,却豆大的汉字识不过一筐,幼时还会随祖父学一些诗词歌赋,待祖父过世,便再不得机会。她的名讳也是祖父给起的,璕,有玉的意思,她姐姐闺名单一个玥字,玥,则寓意神珠。然而姐妹俩的名讳高贵,命却苦得很,出生在盛京一家小门户,爹妈不合,日日为了些鸡毛蒜皮的穷酸事,吵得不可开交。木父气木母生不出儿子,木母恼木父不成器养不活这个家,夫妇日日相对,是两看两相厌,很快,夫妇矛盾便波及到了姐妹二人的身上。

      木玥八岁那年,被木父买进汗王宫,从此音讯全无。而木璕年满八岁之际,则被卖到了范府做丫鬟,迄今已足四个年头。

      好在木璕模样还算清丽,被范府管事相中指到前厅奉茶。然而府上来客不多,她也没太多施展的时候,大多还是在院子里扫扫落叶积尘,做做杂活。

      这日清晨,木璕施礼目送范文程离开,一直到后半夜,他才怒气冲冲地回到府上。

      范夫人的随身侍女穆心素来与木璕交好,许多话她都会说予木璕听,是以木璕向她打听缘由,她也没有隐瞒:“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只方才听得老爷对夫人说,原是入宫去给十五爷过生辰的,却谁知他们几个兄弟看低咱们老爷是汉人出身,便言语上挖苦了几句。这才引得老爷心中不快。”

      木璕是典型的两耳不外窗外事,对于后金朝廷,她知之甚少。只知道盛京被后金占领多年,如今在满人的统治之下,百姓还算安居乐业。再多就没有了。

      只照这么说来,范文程是汉人,在满人的朝廷做官,自然是不痛快的:“那既然他们看不上汉人,老爷又何必巴巴地凑上去找不痛快?不是说前两日他还张罗着要给那十五爷备一份厚礼嘛,这不是诚心拿热脸去贴人家冷屁股。”

      穆心赶忙伸手来堵木璕的嘴:“你可别口无遮拦的瞎说,宫中的情形你不清楚。算了,我不与你说了,省的你给我惹事。”

      木璕见势不对,赶紧求饶:“好姐姐我错了,你就可怜可怜我别卖关子了,我这只井底之蛙,就全赖你给我通些井外的风声了。”

      穆心被她的话逗乐了:“那十五爷是大汗最宠爱的阿哥,今儿的生辰宴也是大汗亲自为他操办的。大汗明令下旨要宴请群臣,是以老爷不仅要去,礼也不能缺。”

      好像也是,人在屋檐下,身不由己:“那咱们老爷这官当的也太窝囊了,岂不是仰人鼻息过活。”

      穆心同意:“夫人也是这样说的,可寄人篱下,谁不难过。”

      木璕的日子过的一向浑浑噩噩,四年的光景尚不足以将府上的人认全,即便有心要留意那汗王宫里的事情,也力不从心。只睡了一夜,她便将穆心说过的话尽皆抛诸脑后。

      次日天明,木璕若往日一般取来笤帚清扫庭院。春日里花草生的多,落的也多,她忙活了一上午才好歹将院子清了个半干净。忽闻前厅那边来了人急着喊她过去奉茶,木璕着急忙慌地放下手头的活儿,冲好了茶水奉上,却用余光打量了眼前的来客,所谓上宾也不过是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半大孩子。不一样的是,他的衣着配饰,华丽非常。纵使木璕出身低微没见过世面,却也能看出来对方是个有钱的主。

      那人还没开口,却他身后站着的那个小孩像是没了耐心:“你们范大人究竟见我们十五爷不见?”

      十五爷三个字一出,木璕心下打了个鼓。她先前还以为,能被范文程尊为“爷”的人,论资排辈,怎么也有一大把年纪,却不想竟是个孩子。范文程竟能被一个孩子给气得夜不能寐,怕是肚量也不大。

      木璕镇定了下,垂手立在一旁,答:“奴婢是府上最位卑的下人,实在不知情,不若待奴婢先去问过了府上的管事,再来回话。”

      木璕说完便着急要走,却那十五爷突然开口:“不必了,我这儿原也不是什么急事。”十五爷说完,抬头看了木璕一眼,碰巧视线交汇,木璕慌乱间退了一小步。只听他又说:“昨夜你们老爷回府以后,可表现出什么异常没有?就好比,摔东西?或者起夜频密这类的?”

      这木璕当然不能说,府上的事情她自是不能轻易透露给外人的,便随便找了个由头搪塞过去:“奴婢只是府上的奉茶丫鬟,平日里是不许出这个院子的,是以并不知情。”

      十五爷也不生气,歪头想了想,从腰间取下一块玉佩,伸到木璕眼前晃了晃,用哄孩子的语气对木璕说道:“你跟我说,我将这块玉佩送给你,好不好?”他此举轻挑,连他身边的侍从也皱了皱眉头。

      木璕生平哪里见过这样的好东西,自是眼睛也不眨,直勾勾地盯着玉佩。却她想到今后还要在这府上生存,权衡再三,只得放弃:“奴婢确实不甚了了,贵人若是实在想知道,待奴婢请来了管事的,贵人大可以问他。”

      木璕嘴上虽这样说,却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想藏也藏不住,黑漆漆的瞳孔如今只装下了一枚玉佩。只那十五爷一声大笑,将她拉回现状。木璕急促挪开视线,背上惊出好一身冷汗。

      “我不为难你。”十五爷说着,将玉佩重新系回腰间。

      木璕又退开两步,低着头,可视线总也忍不住往他腰间瞥去。不愧是汉王宫里出来的人,腰间挂的东西琳琳琅琅还真多,除了方才解下来的那块玉之外,还有一块雕纹的木牌,另有一只雅紫色香囊。倒是那个香囊,令木璕有些看不懂。质地朴素,手工也谈不上精巧,倒与她怀中木母所绣的那个有几分相似。

      为了确保自己没有认错,木璕又多看了两眼,越看越像,不说颜色形状质地,就连绣花都一模一样,天下间哪有这样的巧事?

      “怎么?改主意了?”十五爷大约是发觉了,甩了甩腰间的玉佩,“现下改主意还来得及,这玉佩还是你的,说罢。”

      木璕摇摇头,想伸手指那香囊,却又不敢,犹犹豫豫半天才说:“奴婢只是瞧着贵人腰间的香囊,与家慈所绣的那只有几分相似,所以才斗胆多看了两眼。请贵人恕罪。”遂从怀中掏出了自己的香囊递上。

      十五爷给了身边的侍从一个眼神,那侍从从木璕的手上接过香囊,递到十五爷的手上,感叹:“确实是一模一样啊。”

      十五爷解下自己腰间佩戴的,与木璕的仔细比对了一番,才抬头问道:“你说这是你额娘绣予你的?”他想了想,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木璕回答的时候不敢抬头,所以猜不到十五爷的心思,只照实答:“奴婢贱名木璕。”

      十五爷闻言,笑了:“这香囊……是不是还有止咳的功效?”

      木璕颇有些惊奇,他竟会知晓,便略有几分得意地说:“回贵人的话,正是,奴婢姊妹生来体寒劳嗽,这香囊以紫菀为主,使君子,菖蒲等为辅,配制而成,供奴婢姊妹随身佩戴。只是奴婢多嘴一句,年幼时,奴婢的家姐曾被家父送入汗王宫,她单名一个玥字,不知贵人可认得?”

      十五爷正待接话,却听得门外有多人的脚步声传来。木璕猜想着该是范文程,也顾不得取回香囊,索性快步退到墙角处。果真,范文程人未到,声先至:“稀客啊,难得十五阿哥肯赏光驾临,实令寒舍蓬荜生辉。”

      那十五爷并未起身相迎,仍安座席上。他虽看着年纪小,不成想还挺会打官腔:“范大人客气了。实在是昨儿夜里宾客太多,脱不开身来,以至于招待不周,是以今日专程来向范大人赔罪。”

      木璕替他们分别上了茶,又退到一边。却他们说的每一句,都自然而然地飘入她耳中:“十五阿哥严重了,席间好酒好菜,台上轻歌曼舞,试问这不周要从何说起啊。”

      范文程只字不提昨夜大怒的事,十五爷也只当他说的就是真的:“那便最好了,倒是范大人昨夜送来那一尊白玉观音像,额娘瞧着十分欢喜,我便做主送到额娘宫中去了,料想范大人大人大量,应该不会介意罢?”

      范文程一愣,即开怀大笑:“范某原还担心,十五阿哥年少,难得礼佛一回,恐怕还看不上那观音像呢。如今既有幸得入大妃的眼,也是那观音像的造化,自是再好不过了。范某受宠若惊尚不及,怎会介怀。”

      两人相视大笑,高兴的就好像全无昨夜那回事一般,看的木璕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只听十五爷又说:“说来今儿到范大人府上,不成想,竟还有一桩意外之喜啊。”

      “哦?此话怎讲?”范文程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想来这必是缘分,我方才闲来无事与你们这的奉茶丫鬟闲聊了两句,竟意外得知她竟是我宫中一名丫鬟胞妹,天下竟有如此巧事。”

      木璕冷不丁被他点名,下意识抬头去看范文程的反应,却他面色自若,只说:“无巧不成书啊,看来盛京是小,是小啊。”说完,便三两拨千斤地挑开了这个话题。

      后来,木璕细问了穆心,方得知这十五爷名叫爱新觉罗多铎,现大妃嫡出,身份尊贵无比。说不好,连未来的汗位都将由他来继承。

      木璕闻此言,心念一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