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场讽刺——高中狗、本科鸡与博士猫》邱庆剑

3、博士猫为面子告状 高中狗为创收罚款 话

　　话说博士猫落入水中，被救起来后，非但不感谢救他的人，反而认为救他的人给了他莫大的侮辱。
　　因为大家都笑话了他。
　　我是博士啊，这帮弱智怎能笑话一个博士生呢？
　　在博士猫看来，文凭低的人应该无条件尊敬和尊重文凭高的人，博士生打个屁，即使臭不可闻，低文凭的人也应该说是香浓无比。
　　博士猫心中越想越气愤，把自己的胡子吹得卷起来，也还无法解心头之恨。
　　罢了，我去找老板，他重金聘请我来世纪集团，就得保证我受到尊敬和尊重。于是，他也顾不得一身湿淋淋的了，直奔派克狗的办公室。

　　派克狗没有去钓鱼，也没有去打麻将，他对这两样都不爱好，他爱好的是上网聊天。
　　博士猫一身湿淋林地走进来时，派克狗正坐在舒适的老板椅上，翻看自己的通讯录。因为没有电，窗外射进来的光线打在他光光的额头上，使他的额头显得格外地亮堂。在他的通讯录上，密密麻麻地记着网友的网名、□□号、年龄等，这些网友是清一色的大学女生，年龄在十八至二十二岁之间。
　　派克狗聊天的目的很明确，那就是要找一个漂亮的女大学生结婚。
　　三十七岁的派克狗，在网络世界里，算得上是高龄网民了。为了搭上青春靓丽的小女生，派克狗在网上的年龄只有二十五岁，而且外表、身高和体重也做了一番“技术调整”，自称英俊潇洒，身高一米八零，体重只有六十五公斤。当然，职业还是老板，世纪集团的老板。
　　二十五岁就做了集团老板，还仪表堂堂，哪个女大学生不动心呢？很多女大学生都是冲着他的优点和财产来见他的。派克狗没找着老婆，倒是找到了不少一夜情对象。
　　漂亮的女大学生见面时难免失望之极，好在派克狗有自知之明，他事先准备一些钞票——不必太多，千儿八百，对女学生还是不小的诱惑。一见面，他就用钞票来弥补自己外在的不足。女大学生看在钱的份上，也就半推半就和他发生了一夜情，然后拿了钞票走人，从此再也不和他聊。
　　派克狗原是有过美满婚姻的。他二十二岁生日那天就结婚了，严格按照婚姻法上二十二岁准许结婚的规定，没有提前一天，也没有推迟一天——那天也正是他认为的吉日。老婆是美丽大方又才华横溢的波西狗，在一家涉外企业做翻译。小两口刚结婚那段时间，十分恩爱。但半年之后，战争代替了恩爱，拳头代替了激情。咋会这样呢？波西狗在离婚后向朋友们说是因为派克狗心理变态。
　　派克狗心理变态，大约始于很小的时候。他出生于西川东部一个极其贫困的山村。贫困在激起他奋斗的欲望之同时，也让他的心灵扭曲了，看着别人过着好日子，他心理极不平衡，他始终认为，他生来就该应有尽有，之所以不是应有尽有，是因为别人在他出生时夺去了属于他的东西。在这种心态驱使下，他从小就有这么一种看法：我得不到，别人也别想得到。为此，他看到邻居家的冬瓜快成熟了，他去把它砸得稀烂，他闻到邻居家传出了炒回锅肉的香气，他就偷偷钻到邻居家，在人家锅里撒一把沙子。高中毕业时，他和同乡的另一个男生一起考上了狗府大学，但他父母无力供他上学，他只好放弃。我读不成大学，别人凭什么可以读呢？他找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于是，他费了半个月功夫，收集了那个男生从三岁到高中毕业所做过的种种坏事，以证明那个男生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然后把那份材料寄到了狗府大学，狗府大学派人来调查，结果材料写的都属实，最后，那个男生也没上成大学——如今还在西川东部做农民哩。
　　作为涉外公司的翻译，派克狗的老婆因工作需要，不得不成天跟在那个做总裁的老外屁股后面，有时深更半夜也下不了班。派克狗于是发挥丰富的想象力，认为老婆一定和那个老外做了见不得人的勾当。老婆那么漂亮，那个老外又是个美男子，还很有钱，孤男寡女天天相处，什么事做不出来呢？
　　“老实给我交待，你和那个洋鬼子上过多少次床了？”在他们结婚满半年后的一天晚上，老婆凌晨两点钟才回来，一直没有就寝的派克狗喝了一大瓶老白干，老婆一进门，他就开始审问。
　　还沉浸于新婚喜悦之中的波西狗听了这话，老半天没有回过神来，自然也就不知如何回答。
　　“怎么？还需要计算一番吗？介于五十次到一百次之间呢，还是一百次到两百次之间？”派克狗扬起了酒瓶。
　　波西狗见他要打，赶紧说：“一次也没有！”
　　怎么可能一次都没有呢？派克狗想，那个洋鬼子比我帅比我高比我更有钱，怎么可能一次都没有呢？一定是次数太多，算都算不过来了。
　　“我不信，脱了衣服我检查！”派克狗放下酒瓶说。
　　波西狗把衣服脱个精光。
　　结婚以来，她当着他的面脱过很多次衣服了，惟有这一次让她感到难受甚至绝望。一个女人满怀喜悦地脱衣服，那是因为爱情，一个女人迫不得已脱衣服，那是因为□□，一个女人麻木不仁地脱衣服，那是□□。波西狗搞不清自己属于哪一种情况。
　　派克狗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却没有发现丝毫的痕迹。
　　“这种事，做一千回也留不下一点痕迹。我不检查了，你主动交待，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派克狗吼道。
　　波西狗当然没有什么可交待的，结果得到了一顿拳头。
　　我出生时，有人夺走了我的财富和地位，我结婚了，又有人想夺走我的老婆！哼，我得不到这个女人，那个老外也别想得到！从那以后，派克狗想方设法折磨波西狗，他还托在美国留学的朋友买了一张讲述如何折磨女人的光碟回来，看了碟子，如法炮制，捆绑啦，烟头烫啦，头发吊在天花板上啦，撕咬啦，手段层出不穷。波西狗每天都是满身伤痕，这倒让派克狗心理有几分放心：她一身都在痛，和那个老外上床，总没有原来方便了吧？
　　忍受了半年的折磨之后，波西狗提出离婚。派克狗坚决不离，离了他就没有折磨对象了，但法院通过取证，支持了波西狗的离婚请求。
　　当波西狗说他心理变态的话传到他耳朵里时，他找出种种理由为自己辩护。其中一种比较谦虚的说法，是在接受某报记者采访时顺便说的：“我老婆长得漂亮，人又能干，我摆不平，所以离婚了。”
　　波西狗第二次结婚的对象正是那个老外——那家涉外公司的总裁。那个老外知道她离婚是因为派克狗怀疑她和自己有染时，十分同情她。同性之间的同情，很快会成为过眼云烟，而异性之间的同情，却可能成为爱情。那个老外对波西狗的同情，最后就成了爱情。当老外向波西狗求婚时，波西狗觉得不妥，和这个老外结婚，岂不正应了派克狗的猜测了吗？但转念一想，我和这个老外什么事都没有做，他倒认为我们做了一百次甚至两百次了，何不干脆做给他看看，气死他？
　　派克狗的确被气着了，虽然没有死，但也差不多半死。这让他的心理更加扭曲。

　　“老板啊，他们都笑话我哩！”派克狗正在自己的通讯录上画勾勾，以区分哪些女学生见过面，哪些还没有见时，走进他办公室的博士猫一副十分委屈的样子说。
　　“他们为什么笑你呢？”虽然，博士猫身上的水打湿了实木地板，令派克狗十分心痛，但他还是做出一副十分关心的样子。
　　博士猫把水池边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之后，他说：“我是博士生啊，他们简直是不尊重人才，不尊重知识嘛！”
　　说到尊重人才尊重知识，倒有必要剖析一下派克狗在这方面的表现。
　　从一个角度看，派克狗是一个十分尊重人才尊重知识的老板，他非常仰慕那些具有高学历的人，如果听说某某是人才，就一定想方设法把他（她）挖过来，为了达到挖人才的目的，他有时不惜许下让他心脏痛得痉挛的高额薪水。他为什么这么做呢？当然是想让这些人才为他出力，让他的世纪集团更兴旺，让他赚取更多的钱。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派克狗又一点也不尊重知识不尊重人才。不管是何种级别的人才到了世纪集团，派克狗马上就会对他（她）横挑鼻子竖挑眼，数出一大堆微不足道的毛病，然后用一万倍的显微镜放大，并在开会时或者公众场合大力批评，如此一来，长则三五个月，短则十天半个月，人才就会被派克狗说得一文不值。他为什么又这么做呢？据权威人士分析，这样做的目的两个：
　　第一个目的是浅层次的，就是为了不想兑现他挖人才时承诺的高额薪水和各种福利。他挑人才的毛病，并用这些毛病来证明人才根本就不值他承诺的那份待遇，既然不值，我不兑现承诺就不是我派克狗的错了，而是你的错。派克狗还善于打心理战术，挑到毛病后，便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这些毛病，以打击人才的自信心。那些自信心被打垮的人才，最后可能认为“我这么多毛病，实在不值那份待遇”，进而也不好意思要求那份待遇了。
　　第二个目的是深层次的，派克狗想从打击别人的过程中获得一种心理上的胜利感觉。从小到大经历太多失败——包括被人抢走老婆——让他潜意识中有一种“我是失败者”的强烈意识，但他又不甘心做失败者，一直强调“我是胜利者”。为了证明自己并不是失败者，他把他认为的能干人都弄到公司来，然后打击他们，让自己觉得“这些能干人也不过如此，连我都不如嘛”。在打击这些能干人的过程中，他能够获取凯旋的满足。
　　越是失败的人，越渴望胜利，越是弱小的人，越渴望和更加弱小的人打架，每一个人都有证明自己的欲望，无论这个人多么微不足道。当然，打死派克狗，他也不会承认第二个目的。他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还有这么一个目的存在。即使第一个目的，他也认为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搞经营得讲成本嘛，能少付一块钱工资，就是创造一块钱的纯利啊，这和我尊重人才尊重知识丝毫也不矛盾。
　　坚信自己十分尊重人才的派克狗在听了博士猫的述说之后，拍案而起：“这帮混蛋，如此对待博士，我一定重重处罚！”
　　处罚通知很快就出来了，因为停电，没法用打字机打印，派克狗便亲自用粉笔把通知写在公告栏的小黑板上。员工通通被叫到了办公室，钓鱼的自然是钓不成了，打麻将的也停了下来。当时在水池边发出过笑声的员工，每人都接到了一张处罚通知单，摩西鸡被处以记大过，扣当月工资一百元，格林鹤及其他人被处以记过，扣当月工资五十元。摩西鸡接到的处罚单如下：

　　世纪集团处罚通知单
　　NO：002628
　　被处罚人摩西日期：公元猴年马月猪日
　　处罚类别记大过
　　处罚事由 今天上午，在钓鱼过程中，讥笑了本公司重量级人才博士猫，表现出了不尊重人才不尊重知识的不良倾向。
　　经办人签字派克审批人签字派克

　　大家接到处罚通知单时，自然是十二分地不高兴。但并没有人去和派克狗理论，因为大家已经习惯于经常——几乎是天天——收到莫名其妙的处罚单了，如果某一天没有收到，反而会觉得不习惯。比如，有一个员工，某一天下班时，翻箱倒柜地找东西，弄得轰轰响，格林鹤问他找什么，他说：“找今天的罚单。”格林鹤去翻了当天的处罚记录，意外地发现，那个员工当天根本就没有被处罚。你看摩西鸡的这张处罚单，已经编到2628号了，这是从本年度一月一日起编的。整个世纪集团，才三十多个人哩，半年多时间里，平均下来，每个人被处罚七十多次了，有的人的工资，经常被罚得精光。
　　在世纪集团，没有奖惩委员会之类的组织，奖惩通常都是由派克狗直接实施。当然，奖励是非常难得发生的事情。
　　在救博士猫的过程中，摩西鸡出力最多，却被处罚得最重。这不是因为他在被处罚的员工中职位最高，而是因为他工资最高。
　　“工资最高的，就要想办法多扣一些回来。一年开几千张罚单，扣回二三十万元，给员工的年终奖、给客户的过节费，以及给某些官员的红包，都有着落了！”这是写在派克狗日记本上的一句话。
　　算盘真是打得精哪！
　　市场经济讲究互利互惠，企业管理讲究心悦诚服。算盘打得太精，必然就不得人心。

　　格林鹤坐在办公桌前，握着处罚通知单，正一脸不高兴时，派克狗摇摆着肥大的屁股走了过来。
　　“发一个文件，规定从今以后，无论高学历者做了什么值得讥笑的事情，低学历者都不得讥笑，以表示对知识和人才的尊重。”派克狗说。
　　派克狗非常喜欢红头文件。
　　事无巨细，也不管是大范围的事还是小范围的事，派克狗都要述诸文件，正正规规盖上世纪集团的大红印章，在“签发栏”像模像样签上“派克”二字。有时候，一天之内下的文件就上百份，把专门公布文件的公告牌和紧挨着的那一面墙上都贴满了。
　　格林鹤身兼多种职务，具体如下（读者先喘口气吧，读起来很累的）：
　　世纪集团 董事兼人力资源部部长
　　西川世纪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 办公室主任兼人力资源部部长
　　西川世纪评估事务所有限公司 办公室主任兼人力资源部部长
　　西川世纪造价咨询事务所有限公司 办公室主任兼人力资源部部长
　　西川世纪房地产估价事务所 办公室主任兼人力资源部部长
　　西川世纪司法鉴定事务所 办公室主任兼人力资源部部长
　　西川世纪职业培训学校 副校长兼办公室主任兼人力资源部部长
　　西川世纪管理咨询有限公司 副总经理兼办公室主任兼人力资源部部长
　　西川世纪破产清算事务所有限公司 办公室主任兼人力资源部部长
　　西川世纪招标投标代理有限公司 招标投标部部长兼办公室主任兼人力资源部部长
　　西川世纪工程监理有限公司 办公室主任兼人力资源部部长
　　职位够多的吧？在世纪集团，每一个管理者都是身兼多职，每一个职员都是身兼多岗，并且这种兼职或兼岗，还跨越了若干个公司，这在企业界，不是一大奇迹也是一大风景。拿派克狗的话说是：“让人才尽可能在不同的职位和不同的岗位上发挥不同的作用”。在会议上，如果格林鹤要发言，主持人得花好几分钟时间才能把格林鹤介绍完毕。有时，派克狗向来宾介绍他的手下时，介绍三五个人就得半个小时，直听得来宾打瞌睡。
　　这么多职位，工作内容该是非常复杂吧？其实只是工作量大，工作内容并不复杂。格林鹤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天天抱着个笔记本，跟在派克狗身后，一旦派克狗想到什么该以文件形式明确下来，对他说“发一个文件……”，他就立即记录下来，并在当日内将文件制作分发下去。虽然，格林鹤也是世纪集团及下属公司的人力资源部部长，但总共才三十多个人，历来相信“权力要抱紧，财权和人权尤其不能下放”的派克狗自己把人力资源就管了，哪轮得到格林鹤呢？
　　说到人力资源，倒有一个趣事，值得在这里记述一番。
　　在摩西鸡和格林鹤来世纪集团之前，世纪集团根本没有人力资源部，连什么叫人力资源都没有人知道。
　　有一天，派克狗在一次商业论坛上听说成功企业都有人力资源部，回到世纪集团后，他便亲自筹划起人力资源部来。
　　几天后，人力资源部的牌子挂起来了，但上面写的却是“人力支援部”！
　　当有人指出这个牌子搞错了时，派克狗却极力为自己辩解：“因为人力不够，所以要‘支援’，哪里错了呢？”
　　因为事无巨细都下文件，世纪集团的文件就呈现出一个显著特色：文件多如牛毛。
　　文件太多，下了哪些文件，有时候连派克狗自己也不知道了，如果他重复要求下某份文件，格林鹤在不便提醒的情况下，就在文件标题中加上“重申”、“再次重申”、“再再再重申”之类字样。
　　事无巨细下文件，也带来一个恶果：员工很容易犯了某个文件中的某一条，进而被罚款。为了让员工们记住文件，也为了显示文件的权威，派克狗要求每年出一本《世纪集团内部文件汇编》。
　　笔者手边正好有一册世纪集团某一年度的内部文件汇编，十六开本，两千个页码，洋洋洒洒两百多万字。这里列举几份文件的标题，就可以大体看出文件这么多的原因了（读者朋友再先喘口气，读来很累的）：
　　《关于接待客人必须行礼的通知》、《关于接待客人必须行礼的补充通知》、《关于重申接待客人必须行礼的通知》、《关于再次重申接待客人必须行礼的通知》、《关于接待客人行礼并微笑的通知》；
　　《关于中午就餐座次排列的通知》、《关于中午就餐座次排列的更正通知》、《关于重申按规定就座就餐的规定》、《关于再次重申按规定就座就餐的规定》、《关于中午就餐碗筷摆放规定的通知》；
　　《关于严禁偷听老板和秘书谈话的通知》、《关于重申严禁偷听老板和秘书谈话的通知》、《关于再次重申严禁偷听老板和秘书谈话的通知》、《关于再再重申严禁偷听老板和秘书谈话的通知》、《关于不得取笑老板谈话内容的通知》；
　　《关于秘书必须确保老板生活和工作方便的通知》、《关于秘书必须随同老板出差的通知》、《关于秘书必须带齐老板出差所需洗漱用具的通知》、《关于秘书必须带好老板出差换洗衬衣的通知》、《关于老板进秘书房间不需要敲门而秘书进老板房间必须敲门的通知》；《关于秘书在出差期间必须在早餐前十分钟叫醒老板的通知》；
　　《关于每年中秋节向客人送月饼的通知》、《关于每年农历八月初一就必须开始向客户送月饼的通知》、《关于送月饼必须讲明代表老板的意思的通知》、《送于送月饼只能递老板名片的通知》、《关于送月饼的补充通知》；
　　……
　　世纪集团的管理称得上“无微不至”啊！
　　“无微不至”，文件自然就长不了，这形成了世纪集团文件的第二大特色：很多文件短到只有一句话！比如《关于秘书在出差期间必须在早餐前十分钟叫醒老板的通知》就只有一句话：“为了保证不耽误工作，在老板出差期间，秘书必须在早餐前十分钟叫醒老板。特此通知。”
　　笔者手中的这本某年度的《世纪集团内部文件汇编》共有三万一千二百一十六份红头文件，平均每天超过八十六份！
　　如此多的文件，称世纪集团是“文山”还不足以表达其丰富程度，员工们私下里叫“坟山”（即坟墓），这一称谓既表达了文件堆积如山，也表达了很多文件从下发开始，就已经进了坟墓，没有人记得它上面写的是什么内容。
　　当然，称“文山”为“坟山”，也是为了气气十分迷信的派克狗。派克狗是听不得和死亡有关的任何字眼，即使连“终止”、“结束”、“停止”、“消失”之类字眼也听不得——这可害苦了草拟文件的格林鹤，遇到这些词语，他就得绞尽脑汁换个别的词语，但又要表达同样的意思。

　　派克狗向来希望自己交待的事情，执行者立即就得办好，一分钟也不得耽搁。
　　“马上就写出来，并发下去，热炒热卖，让大家加深印象。”他对正忙于写文件的格林鹤说。
　　“这会儿停电，没法打印啊。”格林鹤说。
　　“你真是书呆子，笨得难以想象！你难道不会拿到街上去打印吗？”
　　格林鹤被训，却不便把心头的不高兴表露出来，只好在心里嘀咕：我擅作主张拿到街上去打印，你肯报销打印费吗？
　　在费用报销方面，派克狗非常吝啬，有时员工拿一元钱公共汽车票让他签字，他都要找人核对好几遍。
　　格林鹤草拟的文件如下：

　　世纪集团及集团所属各公司各部门：

　　为了表示对人才的尊重和对知识的尊重，经集团研究决定，从即日起，无论高学历者做了任何值得讥笑的事情，低学历者都不得讥笑，否则，予以重罚。
　　特此通知

　　世纪集团
　　公元猴年马月猪日

　　博士猫非常关心这份文件，他走到格林鹤办公桌旁，伸着还没有干的脑袋看——那博士帽也还没有干，耷拉着扣在他的脑袋上，有点像不爱卫生的妇女刚脱下的内裤。
　　“老板，这个文件应该特别强调一下‘尤其不得讥笑博士猫’。”博士猫说。
　　派克狗觉得很有道理，于是让格林鹤在“否则”二字前面加上了“尤其不得讥笑博士猫”。
　　派克狗的管理风格是亲力亲为，事无巨细都亲自过问，比如，亲自安排公司用车，亲自过问清洁工的排班，亲自用秤测量食堂炊事员买的菜以确认炊事员没有贪污等。
　　亲自修改文件对派克狗来说是一大乐趣。他把格林鹤写的文件初稿拿到手中，读来读去的，忽然，他心中大呼不妙：我只有高中文凭，除了我的秘书，在世纪集团我的学历就最低了，这文件一下来，我岂不是受到了约束？！不行，我得排除在外。
　　“加上‘老板除外，老板可以讥笑任何人，但任何人都不得讥笑老板’。”他说。
　　格林鹤把他要求的文字加在“予以重罚”后面。
　　看着格林鹤把那几个字加上后，派克狗得意地笑了笑。一来得意于自己将来可以讥笑任何人却不会受他人讥笑，二来得意于自己绕开了一个自设的陷阱。
　　但很快，他又不笑了，他想到了自己的文凭。现在，持高等文凭的人太多了，我得搞个高一点的文凭才行。于是，他把自己的司机叫了来。
　　司机叫长尾猴，在老板和高级管理者面前是一副奴才相，在其他同事面前是一副打手相。他听到派克狗的召唤后，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
　　“去九眼桥给我买个北京大学的硕士文凭回来，记住，要讨价还价。”派克狗悄悄地对长尾猴说。
　　九眼桥是程都市一个地名，那里制作出售□□的人很多，一个硕士文凭大约五百元。派克狗给了长尾猴四百九十元钱。
　　长尾猴退出去后，派克狗又把格林鹤叫了进来：
　　“再发个文件，告诉大家我已经取得北京大学硕士文凭。”
　　又是文件！
　　关于派克狗为什么那么喜欢红头文件，大家的观点五花八门。但最被大家认可的只有两个观点。一个是“陷阱论”，一个是“官瘾论”。
　　持陷阱论的人是公司的员工，他们说，派克狗事无巨细下文件，目的是给员工设置更多的陷阱，一旦员工犯了，便可以“依法”开罚单，为他创收。
　　持官瘾论的人是派克狗的同学或以前他在国税局工作时的同事，他们说派克狗在国税局时一心想做官，但没有做成，现在在企业里来补过官瘾。派克狗高中毕业时，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到了国税局，先是分发报纸，后来做打字员，再后很意外地被提拔为税收专管员。从工作的第一天起，他就渴望做官，渴望红头文件的“签发”栏有他的大名，但直到他下岗那一天，这种愿望也没有得到满足。下岗后，在老婆波西狗的帮助下（这时，他们早已离婚，但波西狗还是念旧，用后夫的钱帮助了他），他设立了世纪集团，在这个集团里，他是老大，红头文件自然得由他来签发，算是实现了当年的愿望。

　　摩西鸡的个性十分直率，喜怒完全写在脸上。接到处罚通知单时，他当即把它撕得粉碎。在看了格林鹤草拟并经派克狗修改的文件后，他颇有感触地写下一副对联：

　　大罚单，小罚单，罚单满天飞
　　东管理，西管理，管理不讲理

　　写罢，把笔啪地一声丢在桌上，他又下楼钓鱼去了。
　　其他同事，没有谁敢再去钓鱼，而是坐在办公桌前，就着昏暗的光线，什么也没有做却假装在努力地工作着。
　　就在摩西鸡转身之际，博士猫偷偷地溜到他办桌前。
　　当博士猫发现那副对联时，他如同发现了宝贝，赶紧把它揣进自己的口袋。
　　“反动对联！”
　　博士猫心中说道，他决定立即把它交给派克狗。
　　欲知“反动对联”后果，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