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你的地方，就是天堂》葡萄球

48、谢谢

　　对于编剧来说，他的重要性，以及无可替代性体现在，无论参与演出的演员人气有多高，演技有多精、功力又多深；或者后期制作有多高科技，整体投资有多庞大，一个电影、电视、话剧或小品，它能吸引住观众，最根本、最基础的东西还是这个故事本身。而在一个故事里，最能吊起观众胃口，吸引他们往下看的手段就是制造悬念或转折。

　　对于演员来说，他的梦想，则是成为主角，站在舞台中心，被聚光灯照耀，被他人注目，享受鲜花和掌声。我想，今天到场的来宾，起码有90%以上的人都在为实现这个目标而奋斗。可并非每个人都适合，都愿意当这个主角——某些人求之不得的东西，往往是另一些人避之不及的——于是，这些人现在成了观众，我的观众。

　　我并没因为魏义榕的反应感到委屈或难过，事实上，如果此刻魏义榕表现出一脸幸免于难的感恩，我大概要比挨一声骂难过千倍万倍都不止吧！

　　可问题是，面对无数双玩味、好奇，期待下文的眼睛，现在的我，要怎么解释，在整场show快要落幕的时候，身为“韩旭女伴”的我，却上演起奋不顾身保护魏义榕的戏码，特别是这个男人在剧本里的设定是“郑婉珠的男友”；

　　我又怎么解释，从头到尾，别说对手戏，对我就连半句话、半个眼神都没有的魏义榕，现在非但没有感激之情，反而一脸带着紧张、后怕与责怪的怒不可遏？

　　我感到一阵无力，同样是靠写字吃饭，为什么记者和编剧的原则会如此相互抵触——前者以实事求是、杜绝一切凭空臆想为首要条件；后者则必须靠无尽的想象来保证创作质量——今天这需要由我自编、自导、自演的结局，到底该如何是好？

　　要不就说魏义榕被突发状况给吓傻了，语无伦次——这是连最蹩脚的编剧都不会用的桥段，却是我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合理解释”。

　　“有没有哪里痛？”可惜魏义榕才不管我的心理活动，更不会在乎现在是什么场合，要不要给别人什么交代，只听他焦虑地问着，不止问，还动手来脱我的衣服！

　　用“脱”这个词还算文雅了，他简直是用“扒”的，把我好不容易设计的剧情全给破坏了！

　　“别～～你别～～我没事～～没事～。”我想往后退，可空间就那么大，还站满了人，才一小步，就踩到了谁。

　　“还好她穿得多，要是其他人，你闯得祸可就大啦！”身后传来韩旭缓和气氛，调侃服务员的声音。

　　“是啊，我穿得多，都被衣服挡住了，没事，没事，吓到大家了吧？呵呵，呵呵！”从魏义榕手里抢回被扒掉，淋满红油，惨不忍睹的外套，我连忙嬉笑着，想借韩旭的顺风车把尴尬一笔带过。
　　“什么没事！让我看看你背后！”可恨那愣头青，完全不明白我的苦心，硬是贴近上来，越过我的脖子，想检查油渍是否渗到衬衫上——踏出着门槛，即便背上水性杨花，第三者插足那么难听的评价，大不了跟这屋子里的人老死不相往来；可他以后还得在圈子里混，还得做人，落下个一脚踩两船的名声总是不好的！他就不能装作若无其事，对这件事不予置评吗？

　　“我真的没事，海洋，那我走了，你们继续，继续！”趁魏义榕被我推快愣神的功夫，绕过韩旭，钻出房门，踏着一地湿滑，我全情诠释着现实版的“脚底抹油”——不管了，就来个开放式结局好了，你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这个结尾我是没本事圆了！

　　“于白鸽！！！”

　　“于白鸽，你站住！”

　　“于白鸽，你听到没有！”

　　脚步随着身后急切的制止声愈来愈近而加快，几乎是小跑地离开饭店，一头转进门口待客的出租车。

　　“司机，快，快开！”连目的地都来不及说，只想摆脱后面追上的的那个无法面对，也不能面对的男人。

　　司机很配合，轰了一脚油门，毫不留情地让随后赶来拍着后备箱大叫“停车”的魏义榕跌了个踉跄。

　　“啊，小心！”惊呼出来，我只想甩掉他，可不想伤到他啊！

　　“没事，压不到！”司机却会错意，以为我是在担心他，“不然救了你，我倒要去吃官司了。我最讨厌这种调戏妇女的流氓了！小姐，你去哪儿？”

　　调戏妇女？流氓？看看我的样子：外套抱在怀里，头发因为跑步而散乱着，一脸惊恐，气息紊乱，难怪人家误会魏义榕了。

　　“不……”我想解释一下，给魏义榕正名，又觉得还是算了，这位的哥正义感十足，万一我说魏义榕是好人，他再把我联想成骗男人钱财的那种坏女人，直接给我开到公安局去就麻烦了。

　　“到××路××小区”报出家里地址，转念又怕魏义榕先我一步追去守株待兔，但不回家又能去哪里呢？“师傅，我不去××小区了，你到前面转弯让我下吧！”

　　“啊？小姑娘，你不怕坏人追上来？”司机显然被我的话吓了一跳。

　　“他，他其实不是坏人，我们认识的”反光镜里司机看我的眼神明显开始不对劲，“就是有点误会……”

　　“哦，原来是谈恋爱吵架啊～～～”司机有些失望地得出他的结论，也不晓得他到底在期待什么，难道真是平淡的日子太乏味，想见义勇为做一把英雄想疯了？

　　这不是我回家的方向，我把自己隐藏在人头攒动的夜晚街头里。外套不知还能不能洗，洗好了我也不知还会不会穿，穿上了我又不会不想起今晚发生的一切？

　　马路两旁的商家为了招揽顾客，不仅在视觉上添加霓虹广告，在听觉上也轮番轰炸，我一会儿被这家的摇滚乐震痛了耳膜，一会儿又被那家的宣传语恶心倒胃口，连手机铃声大作都差点儿没听到。

　　一个眼熟的号码，我猜它的主人现在一定气急败坏，一如这个号码在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样子。

　　按掉，继续往前没有目的都走——我很放心他现在找不到我，可待会儿我怎么回家，怎么进家门呢？以他那倔脾气，等上一夜也是做得出来的，难道今天我就不回去了？那我老爸还不拿把刀劈了我啊！想到这里，我又开始懊恼刚才自作聪明的冲动。

　　手机重新开唱，还是那个号码，我仍然没接——接通了，说什么呢？是指望他说“谢谢”，然后我还以“不客气”呢；还是由他质问我的动机，识破我的伪装？

　　大商厦的橱窗里已经打出“五一”促销的标语，再不多久就是劳动节了，时间真是过得好快，算算离赵伟建毕业回国的日子大概只有两三个月而已，可我心里却满满当当都是魏义榕：他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身边的朋友会不会听他倾诉，陪他发泄；他父母是不是依然不懂得怎么正确地激励他，引导他；他因我而结下的心结什么时候才能释然，才能打开？

　　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冗长的电话铃声，而是短促的短信提醒：“于白鸽，我们谈一谈！”那个号码果然是魏义榕。

　　“不谈”——原本想写“没什么好谈的”，又觉得口气不重，不决绝。

　　“你现在在哪儿？”——我的短信还没完全发送完毕，魏义榕的第二个消息就进来了。

　　我找了个橱窗旁的角落的坐下，发出“在家”两个字，心想这样的话硬可以骗他不去我家楼下守着。

　　“骗人！”——魏义榕也不含糊，直接点出我在说谎。

　　是我自己大意了，这从饭店跑出来，到这回儿，最多也就二十来分钟，就算我会飞也到不了家啊！

　　“是啊，我就是喜欢骗人，说‘在家’也是骗你；说‘喜欢’也是骗你！”我按着手机，一群刚吃完饭的年轻人从我身前走过，打闹玩笑着。

　　“于白鸽，你到底要骗我到什么时候！！！”——标点符号原来也是有力量的，魏义榕连续三个感叹号，给我的震撼不亚于他当着我的面说出这句话。

　　骗他到什么时候？如果可以，我希望是一辈子，可惜因为一盆水煮鱼功亏一篑，但这不代表，我就一定要向他坦白什么“所以你就算了，不要再给我机会了！”

　　“于白鸽，你到底要躲到什么时候？你到底要瞒到什么时候？？？”——小时候总觉得英语难学，不说单词拼写，就说那些时态、句型也真够让人头疼的；可语言学家却说中文是最难的，一个“了”字就有无穷用法。而这里，魏义榕用到“瞒”而不是“骗”，难道说……难道说下午发生在莫言那里的事儿，晚上魏义榕已经知道了？恩，肯定是，魏义榕肯定是知道了关于我还紧张，还惦记着音乐盒的事儿！咳～～～碎嘴的莫言，你这哪里是在帮朋友，简直就是在害他嘛！

　　要再想个瞎话来补救吗？这比刚才在饭店的情况还要棘手！我盯着手机头疼，直到它自动黑屏——所以说人为什么不能说谎，因为一个谎话可能要用一百个其他谎话来圆，而我除了音乐、体育以外，最不擅长的就属说谎了。

　　就在我摒除杂念，专心致志地想编出个没有漏洞的谎话来让魏义榕彻底死心的时候，马路上传来刺耳的刹车以及喇叭声——我来不及抬头凑个热闹，只见禁止停车上下客的路边，一辆黑色的轿车上跳下一人，如果是陌生人，我也不禁要为他矫健地越过隔离护栏来到人行道上的身手叫好。

　　“你～～你～～～”我像见了鬼似的仰视着几步冲到我面前的魏义榕，任他一把把我拖起来，脱下夹克给我披上。

　　“穿那么点儿，坐在风口，你存心想生病是不是！”他的火气更旺盛了。

　　“嗨～～于白鸽！”我错过身子，找到叫我名字的另一个人——韩旭。

　　“是你带着他找来的？？”我指指魏义榕，对走出驾驶室的韩旭问道。

　　“是啊，谁让我人脉那么广，中国移动也有哥们呢！”他还没得意完，就有骑警从后方驶来，吓得韩旭连忙撤退：“警察来了，我走了！喂，混球，这次是你欠我的，记得要还啊！”

　　“行啦，滚吧你！”魏义榕挥着手，把韩旭当苍蝇一样赶，等我想起为什么不搭韩旭的车回家时，他人早没了。

　　剩下我和魏义榕，只能说现代科技是把双刃剑，给人带来便捷同时也让人无处遁形。

　　“那个，你的衣服……”我伸手想把夹克还给魏义榕，毕竟他现在才一件单衣，而且还是短袖。

　　“给我穿好！”换来的是魏义榕厉声喝止，捏住我的手腕往前走。

　　他从来没这样凶过我，哪怕我几次三番地说和他分手，说要另嫁他人，今天的不寻常让我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低头不说话，默默地跟着。

　　“你爱他吗？”走出繁华的主干道，来到相对僻静的小路，久未开口的魏义榕突然问我。

　　不等我给出一个比较“可信”的回答，魏义榕自顾自又问：“一定要搞到和他结婚那么严重吗？”他看着前方的路，紧紧抓住我的手。

　　“这世上，不是每段婚姻都需要爱情为前提的；也不是每段爱情都能以婚姻作结局。”我有感而发。

　　“这是什么屁话！”听完我“肺腑之言”的魏义榕一下停住脚步，把我掰过去和他面对面，“你就承认爱的是我，你爱的是我不就行了！！！”

　　“什么承不承认的！”我为刚才的一时失言找补着，“魏义榕，你别瞎想，别再一厢情愿了！我和你是不可能的！”想让他松开拉住我的双手，但没成功，只好随他。

　　“我瞎想！”他从鼻子哼了一声，“那刚才算什么？”

　　“算是我学雷锋做好事行不行？”我很无奈，就知道他会把刚才的意外拿出来说事儿。

　　“不行！”他跟他爸一样干脆。

　　“那算是我一时糊涂，没想清楚行不行？”我着急了，声调也提高了，也不知到底在担心什么。

　　“不行！”魏义榕死死地盯着我，想从我脸上找出破绽，而我，很不争气地侧过脸去想回避他的目光。

　　“看着我！于白鸽，看着我！”他松开我的手，捧住我的头，逼得我无处可躲。

　　“不管是为什么，不管那个理由你愿不愿意告诉我，什么时候告诉我，我都可以等！但是，别嫁给他！你知道你是爱我的，你知道我也爱你，我很早很早就爱上了你，可是却没勇气当面告诉你，没能让你明白，我错了，于白鸽，我错了！再给我一个机会，哪怕是不公平的，哪怕是不对等的，但求你不要那么轻易地离开，对我说‘不’！”魏义榕几乎要哭出来，眼睛红红的，我从没见过，甚至没想过他会这样，会为我流泪。

　　在我印象里，魏义榕是帅气的，爽朗的，大大咧咧的；他是骄傲的，倔强的，从不低头的；他是张狂的，不羁的，自由自在的……而现在，他认错，流泪，乃至卑微地哀求——不，这不是我想看到的！

　　我突然明白自己到底在担心什么，害怕什么：

　　“别这样，魏义榕，这不是你，你不应该这样，你不可以这样！”我反手去抓他的手腕，连外套掉在地上都顾不得，“我们是完全不同类型的人，也许正因为如此，你才会感到被吸引，但这种吸引只是一时的。新鲜感过后，太多的不同，差异，只会造成两个人越来越不可调和的摩擦。你有不可以放弃的梦想和追求，你有不可能对它说再见的过去，而我即便从来不想去改变你，可只要我们在一起，我还是会忍不住以我的观念，角度出发去考虑你的问题，剥夺你的本性——我不想，不想成为改变你人生的刽子手；不想成为束缚你意志的紧箍咒！你懂吗！！！”

　　不止魏义榕，连我都惊讶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来，每一字每一句仿佛是直接从心口往外蹦的，不经大脑，脱口而出。

　　至此，也让我明白一点：与其说我是为了爸爸，为了我们那个家，为了保险系数更高的安定未来而选择逆来顺受，选择赵伟建；不如说我是害怕魏义榕，害怕自己不能包容他的一切，害怕自己会横加干涉他的选择，害怕终有一日，他会因为我去改变，去妥协，去委屈就全！

　　这样的魏义榕，是被折了翅膀的雄鹰，是关在笼子里的猛兽——而这一切的悲剧将由我一手缔造。

　　随着慢慢离开我脸颊的双手，我也放开了魏义榕的胳膊。我收拾着心情，把夹克还给他，又从地上拾起刚才掉落的外套，转过身，背对着他，拍了拍。

　　“于白鸽，谢谢你！”身后的人显然也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我没说话，也没转身，静静地等他把话说完。

　　“谢谢你替我整理那些你根本看不懂的专业课笔记；谢谢你一直保留着我送的礼物；谢谢你替我对爸妈说的那些话；谢谢你一直默默地帮我，提醒我……”身后的身躯突然贴近，把我紧箍到怀里。

　　“别说谢！”我抚上那横在我胸口，微微颤抖、冰凉的手臂，“你想要的，我给不了，所以，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就在我以为这些感谢是出自魏义榕对将要离别这个事实的接受，他却再次说出令我错愕不已却感动至深的表白：

　　“我可以放弃所有的梦想和追求，除了你；我可以跟所有的过去说再见，除了你！你说不想成为改变我人生的人，可自你出现的那一刻起，我已经改变了！！！”

　　不期的春雨此刻濛濛而落，为刚从枝桠上长出的新绿，为才由土壤里探出的嫩芽，当然它也会滋润那些多年前就栽种下的旧苗，看看这一次它能不能开花，会不会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