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世》麻镜伊

7、尾声

　　师父渡我，救我于七情六欲。我渡黎民苍生，救百姓于水火。皆无果而终。

　　我还记得当初回屠山时，师父给我讲的那番话。

　　师父说：你若当个英雄，也不过是拯救自己的七情六欲而已。

　　师父还说：处世若渡山，我们出家人修大乘佛法，习的不是平山之法，除却万难，而是渡一颗平常心。懂了没？

　　我说：懂了。

　　其实，我和师父都没懂。

　　师父骗了我一生，可有一句，却是真话。

　　他说：你即为苍生，如何救得了苍生？

　　师父即为凡人，如何救得了我？

　　被缚在刑场上的时候，小翠来看我。

　　她把一只鸡腿塞到我嘴里，说：你来世如果成了盖世英雄，不许忘记我。

　　我说：有鸡腿儿吃，我不会忘记你的。

　　小翠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然后她贴近我的脸，用力吻了我一下。

　　小翠说：我爱你。

　　日光倾城，映在她眼里，她的眼睛金光闪闪。

　　很美。

　　我的眼眶溢出一滴滚烫的泪珠，划过脸颊，落在土里，晕染一片深色。

　　我还记得小翠说的那句“你动情的样子，真好看。”

　　闭上眼的瞬间，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被人葬在了屠山之上，风吹草伏，很久很久之后，山上的罂粟成片成片的开。

　　秋风拂过时，一个十三岁的我站在罂粟丛中，说要去拯救苍生。

　　年轻的时候，我听算命先生讲过，人的梦境都是和现实相反的。

　　我想我可能不会有来生了。

　　【完】

　　小和尚的故事结束了。

　　他一生都活在骗局里，没有父母，没有名字，认仇作师，在屠山上修佛修了十八年。

　　年少的时候，他眼里装着破碎山河、苦难灾厄，他想下山，他想渡世。

　　翠姨，大户，小钰的死，像冥冥中命运的手，一点点把师父处心积虑编织十八年的“独善其身，清心修行”谎言打碎，将这弱肉强食的冰冷世界的遮羞布一点点撕开。

　　如果真的有佛，我佛慈悲，又怎会生出这样一个世道？

　　为了拯救黎民苍生，他于叛军丛中大开杀戒。

　　他只是一个和尚，不谙世事，他不懂以杀止杀是没用的。

　　叛军之前可能是良民，良民下一秒也许会变成叛军。

　　他即为苍生，如何救得了苍生？

　　他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这一次，他连自己也拯救不了。

　　情生，则不灭。

　　当年那个想成为盖世英雄的男孩，被敲碎了傲骨，碾碎了梦，最后，也没能在这狼烟乱世保护他爱的人。

　　我想我可能没有来生了，我只是遗憾，我想再啃一口，那个冷掉的鸡腿儿。

　　————小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