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巢》十三弦声

47、第四十六章 萧池就知道

　　萧池就知道不该背后八卦，哪怕是听八卦也不行。

　　这不，前脚刚刚听蓝汐姑娘八卦完梅子小姐，后脚明月臣就把他拎到了楼下，楼下咖啡角落里坐着一个身穿白色内区制服、腰背笔挺的姑娘。

　　梅子漂亮高挑，身高几乎和萧池不相上下，长着纯东方人的面孔，皮肤却透出明显的紫色调，比白种人还要白上几分。

　　她戴着精致的无框眼镜，面容欺霜赛雪，神色更是比霜雪更冷，见到明月臣带着萧池过来，也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这是梅子，基因研究领域专家。”明月臣淡淡介绍，却并没有介绍萧池的意思。

　　梅子也不多问，径直站起来，却没有说话。

　　萧池想起蓝汐的话，她说梅子小姐不喜欢跟人接触，看起来果然是这样。

　　明月臣也不多做解释：“走吧，去种质库。”

　　一路无话，种质库的仓库距离华纳海姆不远，梅子对路线很熟，也不顾明月臣和萧池，自己一个人甩着大长腿远远走在前面。

　　萧池估摸着距离，悄声道：“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不是带你，是带她。”

　　萧池没忍住笑：“明明是她带你，我看她比你熟。”

　　“她没权限。”

　　“所以这就是她一连几天往你那跑的原因？”

　　明月臣叹口气：“不然你以为呢？”

　　“没……我没以为……”萧池摸了摸鼻子，“那为啥要带我来？这里的气味好难闻。”

　　“我怕我不带着你，等我回去，你就和那位蓝汐小姐共享天伦了。”明队长凉凉道。

　　气氛诡异地沉默了半晌，好在梅子小姐终于开口说了见到萧池以来的第一句话：

　　“打开它，”她扭过头，目光执拗地盯着明月臣，“你答应我的。”

　　明月臣无奈地举了举手，示意这就来。

　　那是一个深灰色的冷柜，虹膜识别，好像还有点别的禁制，明月臣捣鼓了半天才打开，透过溢出来的白色烟雾，能看见里面密密麻麻排列着数十支玻璃管。

　　梅子从制服衣兜里拿出一副橡胶手套，利落地戴上，直接伸手，抓出一支，瞟了一眼编号：“是它。”

　　说罢把玻璃管放进准备好的恒温包里，转身大步离开，走了两步，顿了顿，语气生硬道：“谢谢你。”

　　梅子转眼走得干净利落，留下萧池和明月臣两人面面相觑。

　　半晌，萧老板由衷感慨：“明队长，在这姑娘之前，我一直以为你是最难相处的一个。”

　　明队长叮叮咣咣地把冷柜重新关上，终于腾出手来，二话不说把被冷柜溢出的寒气冻得青白的手指塞进了萧老板脖领里。

　　“嗷——我错了！”

　　萧老板总是这样的没有骨气，真是令人遗憾。

　　没有欺负尽兴的明队长意犹未尽地伸手捏了捏萧老板的耳朵，只有两人才懂的暗示意味让萧老板老脸一红。

　　“明队长，我给您背段儿台词吧，可经典了。”

　　“嗯？”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大草原又到了动物们交丨配的季节……”

　　明月臣：“……滚。”

　　萧老板哈哈大笑，然后脑子里灵光一闪：“哎，我突然想起来，这都快六月了，我花塘的玫瑰花该开了。”

　　明月臣目光一闪，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那回去看看？”

　　“可以回去了吗现在？”

　　“可以。”

　　“那就回去看看！”萧老板瞬间兴奋起来。

　　·

　　说要回去，最终还是等了两天，才等到明月臣得空。

　　七号农场的主要入口都被防护网拦着，几个月过去了，从前井然有序的农场光景早就蔓草丛生，研究人员一个月前就撤走了，屈越从地下实验室缴获出一枚现成的菩提，那也是迄今为止现世的第三枚，也是唯一一枚被完好保存着的样本，这边研究空洞的研究人员一股脑全跑去钻研那东西了。

　　但七号农场经历过空洞事件之后，危险等级和野外相当，监察中心还是下了令，普通人不允许进入这里。

　　萧农场主痛心疾首：“我的菜地！我的瓜田！我的果树！戴小呆的西红柿！”

　　明月臣：……？

　　最后一个是什么鬼？

　　萧池一脸沉痛：“你不懂，戴小呆是西红柿狂魔，这里有足足一亩地都是种的西红柿，个儿大味甜，都是戴小呆自己选种择优培育出来的良种，每年我们都是偷偷留着的，杭城基地的人吃不着。”

　　明月臣：……

　　防护网自然拦不住两人，也没人看着，干脆就翻了进去。

　　菜地里杂草丛生，自然是不能看了，去年种下的麦子如今已经开始拔节，因为营养不良，导致跟地里的野草长得差不多，不少果树都开了花，树下落英缤纷，场景十分浪漫，然而萧老板想的却是今年没有工人做间花的工作，只会结出一大堆又小又营养不良的果子。

　　越看越生气，萧老板又忍不住怨念地看了明队长一眼。

　　都怪你。

　　无辜的明队长：……

　　行。

　　两人在遍地果蔬的清新气息里往花塘走，沿途是小径上也长满了野草，被两人坚硬的马丁靴踩踏过后，草汁的青涩气味萦绕在鼻端，令人愉悦。

　　玻璃房子里的人像画原本是打算留着不动的，后来明月臣不放心，让屈越带人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搬走了，现在储存在监察中心的恒温恒湿仓库里。

　　隔着老远，就看见了一大片玫瑰花田，粉白色的玫瑰正值花期，因为气候原因，花期比从前晚了一个多月，如今六月头上，开得正盛。

　　萧池眼里都是惊喜，得意地对着明队长一挑眉：“好看吧？”

　　明月臣神色温柔含笑：“嗯，好看。”

　　萧老板小孩儿似的，在自己的领地里就总是会露出这种炫耀里又带点乖巧的模样，明月臣看得心里一动，刚想把人抓过来，这人已经风一样卷进了花丛里，也不顾玫瑰带刺，转眼跑了个没影儿。

　　明月臣无语地发笑，伸手扶正花塘门口那块歪歪扭扭的木头牌牌，上面的“飞碟与狗不得入内”还清晰可辨，字迹别扭又可爱，像萧老板一样。

　　第一次见到这东西的时候明月臣其实并没有想起来，但之后在某一个噩梦惊醒的夜里，他的脑子里光影闪过，一幕幕曾经被遗忘的片段刀锋一般刺入脑海。

　　那是一架大灾难之前很常见的碟形私人飞行器，没有武器系统、没有生态循环系统，只有简单粗暴的运输和反重力功能。

　　梦里的一切都很模糊，他并不熟练地驾驶着那东西，仓促而漫无目的地往前疾驰，不知道要去哪里，但却清晰地知道，他在逃离着什么。
　　轰！

　　一声巨响，碟形飞行器被击中了尾部，反重力系统疯狂亮起了红灯，整个飞行器如同垂死的生物，摇摇晃晃从半空中往下栽倒。

　　因为巨大的惯性，他的头磕在了操作台上，鲜血流出来，他的视线范围内一片血红。

　　他十指死死抠住工作台的缝隙，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变形掀起，依靠最后一点意志力，飞行器没有直接坠毁，而是启动了紧急制动系统。
　　砰然落地。

　　明月臣被巨大的惯性压在飞行器坚硬的地板上，腰部硌着一块撞击脱落下来的处理器，瞬间腰部以下就失去了知觉。

　　大概是要死在这里了吧。

　　他想。

　　飞行器不知道被撞成了什么模样，奇迹般的，舷窗竟然自动打开了。

　　涌入鼻息的竟然是浓郁的花香。

　　他吃力地撑起头部，想要看一眼，视野太过有限，最终，只看见舷窗边缘位置，有一朵粉白色的小玫瑰，在夜风里轻颤着身躯。

　　他微微笑了笑，在小玫瑰的注视下阖上了眼睛。

　　萧老板在花丛里快乐得像一只小兔子，因为没人修剪打理，这里的玫瑰丛长得十分肆意，隔着层层叠叠的花朵看过去，只能看见若隐若现的一颗后脑勺。

　　或许这世界上是真的存在缘分这种东西的，明月臣想。

　　是在绝境中陪伴他的小玫瑰，也是在嘈杂的酒吧台下一眼对上的那双桃花眼。

　　“什么人！敢偷我花！”

　　远处传来一声暴喝，继而大片的花枝簌簌而动，刚才还快活得像小兔子的人猝然暴起，一脚往前方蹬过去。

　　砰——

　　是被挡住的声音。

　　几个月的训练有了成效，萧老板的反应速度奇快，以被格挡住的腿为轴心高高跃起，另一条腿屈起下压。

　　一声闷响。

　　萧池的动作不可谓不快，但对方更甚，不及反应，拳风就到了咫尺之距，萧池下意识后仰避开，同时两臂交叉试图格挡住那只拳头。

　　两人一触即退，萧池放下手臂，垂在身侧，宽松的长袖里，两条手臂隐隐发抖，他咬着牙死死盯着眼前的人，脸色因为疼痛煞白一片。

　　那人脸色带着半边金属面具，嘲弄一笑，伸手从脚下捡起一片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碎片。

　　还未拾起，一条腿凌空袭来，生生逼退。

　　明月臣脸色冰寒，挡在了萧池面前。

　　萧老板余怒未歇：“偷花就偷花，怎么还打人！”

　　话音未落，那两人重又缠斗到了一起。

　　不比萧老板的花架子，明月臣的一招一式都透着凶悍，对方身手与明月臣不相上下，两人都没留手，打法极其强势，几乎拳拳到肉，都是拼着自伤八百伤敌一千的路数。

　　萧池吓住了：“喂，别打，我说你们——”

　　明月臣一拳捣在对方胸口，对方侧身避开，堪堪挡住了一半的力道，紧接着不退反进，变拳为肘，狠狠打在了明月臣肋下。

　　“我操！”萧老板大怒之下，完全忘了格斗招式，回归板砖大法，四下逡巡一周，迅速锁定目标——一块重约一千克的不规则石块。

　　萧池举着板砖冲入战圈，恰好此时明月臣一脚蹬在对方腹部，刚要欺身却被对方忍痛拧过半边身子绕到了背后，对方猿臂一展，死死用肘部勒住了明月臣的脖子。

　　砰！

　　萧老板当机立断，板砖应声落下，手肘力道一松，明月臣拧身挣脱，反手就要掐住对方脖子。
　　然而刚才还悍不畏死的打法突然被抛弃，面具人泥鳅一样挣脱两人，发力向着玫瑰花塘边缘狂奔而去。

　　明月臣愣了一瞬，拔腿就追，但就这两秒的时间两人已经拉开了十多米的差距，仅从体能来看，这人必定是个异能者。

　　花塘边缘有一辆机车倒伏在花丛里，那人架起机车一拧把手蹿了出去。

　　“操！”明月臣摸了一把脸上的血迹，那人手上戴着指虎，被他一拳蹭过了额角。

　　“我天！什么人啊！这么凶！”萧池余悸未消，手上还拿着那块石头。

　　明月臣阴着脸走回原地，捡起那块面具人没来得及捡走的东西。

　　拂掉上面沾满的黑色泥土，露出坑坑洼洼的表面。

　　那是一块极其眼熟的集成电路板，焊点的缝隙里，隐隐约约还有暗色痕迹。

　　那是干涸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