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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互相僵持着 ...

  •   梅云山的大当家一辈子最庆幸的事,就是遇见了自己的夫人。

      压寨夫人据说是抢来的,第一次相见时她骑在高头大马上,笑得像四月的太阳,即使整个梅云山的凤凰花同时开放,都不及她半分明媚娇艳。

      不管在哪儿,不管过多少年,他都能一眼看见她。

      “我是个土匪,你还上过学,你真愿意和我走?”
      “我们那儿虽然在山里,没你们城里热闹,但是风景好,你要不先去看看,不骗你”
      “做土匪说出去虽然不好听,但是家里不缺钱,就算缺也肯定不少你的。”

      那是他活了许多年,当家作主许多年,叱咤江湖许多年,都从未有过的局促和不安。

      可不管他说什么,她都只是笑着看着他,不声不响的露出一口小白牙。

      直到他再也忍不住,“算了,你跟着我要受很多苦,你还那么年轻再好好想想吧”

      说完转身就要走,生怕自己眼窝子浅撑不住,再被她笑话没出息。

      “站住,我也不知道你瞎别扭什么,一点儿都不坦荡。”她走过来把自己的手和他合在一起,纤细的手指填满每个缝隙,把他的心也填的严丝合缝。

      “我心甘情愿,就不算苦”她看着他的眼睛,深邃的仿佛要吞下她所有的勇气,连着自己密不可说的少女心事,共同酿成一壶敬天地鬼神的喜酒。

      又香又醇,从舌尖甜蜜到心底,最终不过留下一句话:

      缔结为夫妻,恩爱不相移。

      “哪儿有什么抢来的夫人,都是你爹和人瞎讲,我是心甘情愿和他回来的。”少女成了母亲,却不改当年的娇嗔,拉着从城里读书回来的儿子回忆那些永远鲜活明亮的故事。

      梅云山的小当家,生在八月十五阖家团圆的好日子,据说那晚的月亮又大又亮,照的整个屋里像白天一样,接生婆念叨真是佛祖保佑,不然黑灯瞎火的可怎么办。

      “你爹一个劲儿说对不起,也不知道他对不起什么。”那晚的大当家哭的比自己儿子还响亮,好像受了多大的惊吓。

      “母子平安,你哭什么,你看外头月亮好不好看。”
      “好看,你喜欢吗?”
      “喜欢啊,咱们儿子就像是这月亮托生来的”
      “那我搬个梯子给你摘下来”

      这一次她没骂他胡闹,看着眼前的男人一边笑一边流下眼泪。

      别人不懂她的心甘情愿,因为没有人像眼前人一样,她说喜欢外头的月亮,他就真心实意想给她摘下来。

      也没有什么比和他一起在看月亮,看儿子长大更好的事情了。
      “摘下来做什么,就让它挂在那里,能多长久就多长久”

      人我两相应,月久悬于空。

      两个人把身上各自佩戴的黑白玉佩合在一起挂在孩子的襁褓上。

      天地作证,月神为鉴,护我儿梅玖璇一生平安顺遂,化险为夷,遇难呈祥。

      季樾的中秋过的很热闹。他在前厅办了桌家宴,请没办法回家过节的佣人厨子们一起吃了顿团圆饭,给每个人包了个厚实的大红包。

      季樾身上带着与生俱来的亲和力,和谁都能聊上两句,谁也都爱听他讲话开玩笑。地道的老北京味儿,舌头一卷发出上扬的尾音,听着就让人觉得心里热乎。

      欢欢喜喜开了两坛子酒,一群人也不再拘谨,几个小丫头交头接耳聊的脸红,已经有点上头的厨子大黄红着脸冲着人嚷嚷:

      “你们背着东家嘀咕什么呢,一个个笑得开了花似的”
      有个大胆的丫头回“我们说东家这么好的人,不知道谁能有福气嫁给他”

      “那有什么可藏着掖着的,季先生这样的谁不喜欢”
      旁边一个小工也跟着起哄“对,我要是女的就上赶着嫁东家”

      “得了吧,就你那长相,上赶着东家也看不上你”
      “就是就是,咱们东家长得这一表人才,放眼整个北平也挑不出几个来”

      季樾被一群人调笑的红了脸,“你们喝酒吃饭,可别编排我了”。他喝了许多酒,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结了一层琉璃色的膜,在灯光底下折射出迷蒙浅淡的光。

      划拳,喝酒,吹牛,耍赖,发疯似的咋呼,像是过了今天再没别的好日子可以庆祝。

      大家都高兴,季樾笑得最爽朗畅快,他被泡在两百度的高温里,在沸腾的灼热中获得兴奋至极的快感。

      那笑到顶点时的大脑空白,能让人清楚的感知却忽略时间游走在皮肤上的刺痛。

      好像也只有这样剧烈的刺激和吵闹,能让季樾知道自己切实活着,同时又在停止死去。

      一如之前无数个推杯换盏醉生梦死的日子。

      总之都是日复一日活着,灯红酒绿,声色犬马,也不全是什么坏事。

      坏的是热闹散尽,自己重新回到院子里的时候,清醒的跌落和失重感。

      “你若不在,我便等着”
      没人等季樾,有人疼惜才会有人等。

      待人为善是季樾与生俱来的天赋,但其实把人换成小猫小狗,或者什么别的东西都是一样的。

      因为深知自己的善本性难移,所以对爱,就要把控的理智又清醒。

      不论与多少人交好,都要明白是彼此恩怨偿还,互为债主冤家罢了。

      无一例外,也不许有什么特殊。

      八月十六,宜独处,忌出游。

      明日没什么安排,季先生不用见客人,季老板不用忙生意,季爷不用出面管什么事情。

      不用担心会不会失态,不用想是不是体面,可以好好躺着睡觉做梦。

      真好啊,明儿的季樾是他自己一个人的。

      季樾赤手把院子里的月季花一棵一棵拔了个干净。

      稀罕了一辈子的玫瑰,要月季有什么用。

      求仁得仁才该心甘情愿,玫瑰都错成了月季,算哪门子的情比金坚。

      明明是求而不得,明明是大错特错,却还要被这月季困一辈子。

      困住自己的一辈子不算,连带着自己的儿子也要被困着。

      小时候被困在世俗口水里,做家长里短口中的“野种”“外宅子”。

      长大了被困在高门大院里,做身肩宗族重担必须鞠躬尽瘁的季先生。

      没体会到半点骨肉亲情,还要日夜不得闲地替父母双亲还这本就错到离谱的情债。

      季樾有时会想,只是因为这条命是他们给的,自己就永远欠他们的。可也不是自己争着抢着来这世上的啊。

      这俩人看起来是情深不移的一对怨侣,实际上对自己的孩子,个顶个的自私凉薄。

      他很想问问自己死去的爹妈,互相纠缠折磨了一生谁也不低头,真的快活吗。

      互相僵持着到死都不承认爱错了,便是对了吗。

      你们放不下,你们怨憎会,你们求不得,你们爱别离,何苦拉上我,季樾做错了什么呢。

      季樾被你们养的,连发疯都不能,连爱人都不敢。

      被连根拔起的花散落在地上,雨一直就没有停。

      夏天的雨多是瓢泼,哗啦啦一口气倾泻下来,即使被淋了也留不下什么痕迹,最多就是趴在睫毛上凝成滚圆的珠子,或是顺着皮肤滑下来,成一层透亮的琉璃釉。

      秋雨就不一样了,带着要把夏日彻底赶走,把秋渲染到每寸空气的念头,细细密密落下来,看着温柔实际上凉透到骨头缝里。

      那些从地底下埋了许多年的根茎舍不得离开熟悉的家园,死也要裹挟上些故土带走,裸露在空气里,混着雨水脏污成形态诡异劣迹斑斑的泥。

      萎靡的生命力迅速沿着生刺的茎流失,空气中弥漫着死去植物尸体的味道,腐烂的幽香缭绕中夹杂着一股子血腥气。

      红色的汁液来自盛放过的花瓣,柔嫩如少女的双腮;来自与命运负隅顽抗的枝干,粗硬的刺化成战士的长矛;来自季樾摊开的手掌,划伤的斑驳纹路里,血滴滴答答沿着手腕子流下来。

      破裂,破碎,破败。
      混杂,混淆,混乱。

      活了二十几年头回知道,发疯这么快活,季樾想想就好笑。

      所以爱人这件事,害人害己,半点儿都不快活,别再给自己找罪受了。

      趁早断了天真的异想天开,又不是小孩子了。也对啊,小时候都比现在懂事,知道什么梦可以做,什么梦是痴心妄想。

      做不得的。

      以后除了去佛祖那儿求平安,不许再想起他。季樾警告自己。

      季樾被管家发现抬回屋里的时候天都要快亮了,淋了一宿的雨,在地上傻坐着,像失了水的花,空了心蔫了叶。

      管家姓乔,自打季樾决定放弃留洋回到季家开始就一直跟着他。十来年朝夕相处,是陪伴季樾时间最长的人。

      他看着这个人一路走来,即使是在父亲的葬礼上,即使被同行算计恶人打压,被信任之人欺骗误解,季樾都没变过。

      无论身处怎样的逆境和艰难,不骄不躁不失态,他始终有旁人没有的气定神闲,云淡风轻。

      这城里谁不知道,季先生是最讲体面的。

      所以当乔管家看到这样憔悴狼狈的季樾,看到被毁的一塌糊涂的院子,心里也是怀疑震惊的。愣了好一会儿才赶紧走过去把人拖到了屋里。

      “昨儿喝酒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一群人没轻没重把人折腾成这样儿,到底喝了多少”,乔管家声音里已经带了怒气。

      季樾怕他迁怒旁人在被窝里回过神开口:“不怨他们,乔叔您别生气了。”乔管家无奈摇了摇头,摸了摸季樾的头没发烧,这才松了口气,叫人打了热水熬了姜汤送过来,自己拿了药箱给两只破烂的手包扎。

      “看不惯那花就说一声找人铲了,你看这手划得”语气里是说不出的心疼,季樾不说话任由摆弄,幸亏酒还没醒透,消炎的白药倒在血肉上,一点感觉都没有。

      季樾连续几天没睡好觉,又折腾了一宿,泡着热水澡的时候就昏昏欲睡,喝完姜汤再也忍不住睡死过去。

      乔管家看着重新整理干净后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的人,不声不响的,睡得端端正正,又变成了一直以来他熟悉的那个季樾。

      那个一直都温润如玉,笑脸迎人,乐善好施的翩翩公子。一直都是那么纤尘不染的,哪怕自敛锋芒都挡不住身上的琳琅风华。

      他好像一直都是这样。所以要不是被今天这个不知道发了哪门子的疯,把自己糟蹋的像个泥猴儿一样的季樾提醒,乔管家差点都忘了:

      多少次绝地求生,多少次逆风翻盘,都是季樾用不知道多少回的殚精竭虑,多少个不眠不休的夜晚换回来的。

      他都差点忘了眼前人吃了多少苦头,才换来今天人人都敬着的一句“季先生”“季爷”。

      而季先生虚岁也才二十五,和他差不多林二公子还像个孩子,在父兄庇佑下,在校园里自在逍遥。

      他不该忘的,季先生不到二十当家便能独当一面,可也是会难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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