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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平铺直叙的 ...

  •   一片叶子在盛夏长出最好的颜色,由嫩绿的芽舒展成翠绿的叶,极热的酷暑过后,北方的风吹上几次,雨淋过几场,便呈现出避无可避的颓势。

      可季樾依旧愿意在清早起来,看着窗外的树偏执的在心里反复,还是绿的,深绿,墨绿。直到有一天世上满黄花,整棵树再也找不到一丝绿色的时候,他才不得不停止自欺欺人。

      秋天还是到了。

      夏天季樾总是会忙一些,今年又开了两条新的出货线。采买备货,生意往来,交际应酬,人情世故,他一样都怠慢不得,忙的像个陀螺脚不着地。

      和季樾同父异母的除了早殇的哥哥,还有一个姐姐一个妹妹,季老爷在世的时候只来得及把大女儿托付出去,临终的时候拉着小女儿的手看着季樾,嘴里哼哼着不成调的话。

      因此季老爷辞世以后,季樾第一次踏进季家大宅见到大夫人便向对方保证,一定照顾好这个小妹妹。如今小小姐长大成人,寻觅婆家的事儿自然有人家大夫人掌眼,剩下的事季樾就责无旁贷了。

      “这礼单你已经反反复复看过多少遍了,能不能先吃饭”,季樾最近忙的很,两个人已经有段日子没有同桌吃饭,梅玖眼看着桌上的饭菜就要冷了,只能开口催促。

      “我这不是怕出什么差错,原以为这事儿不难的,没想到结个婚这么麻烦”,季樾放下手中东西嘟嘟囔囔解释。

      “早知今日何必当时应承的那么爽快”

      “虽然不是一母同胞,她到底也是我妹妹,说起来早些年大夫人也从未给过我和我娘什么苦头吃,这些忙该帮还是要帮的”

      “那你交给管家下人们去办不就成了,事事还要亲力亲为”梅玖说着给他倒上一杯热茶放在旁边。

      “我要是交给旁人,办好了是给季家长脸,办不好怕是整个北京城都要戳着我脊梁骨骂一句白眼狼”季樾喝了口茶“累是累点儿,总归是喜事,就当蹭福气,我还是高兴的”
      那头梅玖看着他没心没肺得笑模样却没来由的沉默起来,反倒是季樾察觉过来“怎么了,又蔫了,别挂脸”

      “你明明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不是凉薄之人,就不必畏惧人言。你所作所为都不过是凭着一颗善心。”

      “从小我娘就教我要多对别人好,多做善事,这么多年也改不过来了。畏惧人言也不是什么坏事,提醒自个儿谨慎小心别出什么差错。”
      “一直这样,累的都是你自己”

      “不然怎么办呢,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好,你想从别人那儿得到什么自己就得付出什么。你既然夸我,我也不能推辞,就当你说的对吧。”

      季樾本来想说我能怎么办呢,应该对我好的人都死了,总不能给死人要什么说法,后来想想即使亲爹亲妈也没对自己平白无故好过,人都说所谓父母子女,不过是我在这世上一日便希望你少孤单一日,多欢喜一日。而到了自己这里,大家争得不过就是个互不相欠。

      “什么叫就当我说的对”梅玖被他伶牙俐齿闹得毫无办法,又听他讲:
      “因为我这个人实际上锱铢必较,又爱算计不然也不会让你给我当苦力”

      嘴上说说罢了,季樾哪里舍得让他做苦力,不过把一些需要案头处理的琐碎交给他,季樾说着又拿起来礼单细细核实,整个人笑眯眯地瘫坐在椅子里。好像只有在这个人面前,他说话可以没个正形,坐没坐相,只求个高兴舒坦。

      梅玖看着那人头发丝都带着的疲惫无奈叹了口气,“你新开的两条线还得你自己盯着,要是信我,这事儿就交给我办”

      季樾就真爽快地把事情交给了眼前人,不是为了自己图清闲,只因为他说,“你要是信我”。

      怎么能不信呢,大概从他出现开始,季樾就没来由的信任,甚至在这信任之上衍生出自己都察觉不到的依赖。与托付这桩麻烦事相比,季樾更愿意托付的是自己的信任。

      我自然信你啊。

      夏末初秋,季家小小姐出阁,季先生给的陪嫁丰厚,娘家的喜宴也办的热热闹闹,给足了婆家人面子,也给小小姐添了底气。最让季樾感动的是新娘子盖盖头之前,大夫人不管合不合规矩,让小小姐给自己磕了个头。

      他不过是虚长几岁哪里受得起这样的礼,可大夫人却说是应该的。

      “就算是我亲儿子,她的亲哥哥,也未必做的有你好。你虽是受了你爹临终的嘱托,但我们母女还是要记住这份恩情。”
      “大夫人言重了,季樾也感激您一直以来的宽宏”

      大家未必有多少真感情,可希望这个家能在乱世里稳住的心总归都是一样的。有时候季樾甚至想,比起所谓的骨肉亲情,血脉相连,同舟共济四个字反倒更加稳妥可靠。要想求同样的结局,就得心甘情愿各自退让各自舍弃。

      他庆幸,这样的道理自己和大夫人都明白。

      季樾在酒席上招待来往的宾客,想攀附他的趁这机会凑上来,平日里熟悉的则逮住他灌酒。大喜的日子,季家的当家人总不能扫大家的兴致,基本上都是来者不拒。最后已经迷迷糊糊,维持着所剩无几的清醒让人叫车回了自己的那套宅子。

      迷蒙之中回头看了一眼,满眼的张灯结彩,像是一场绮丽又绚烂的梦。平铺直叙的大红之间站着一个人,身形高挑,手长脚长,玉琢一般的脸,月华一样的颜色,风度翩翩,气宇轩昂,穿着黑色西式服装,打着领结,手里拿着一捧红色的花。

      季樾心里突然空荡荡的,赶紧催着车夫掉头往回赶。他和梅玖不过这一个多月的交情,甚至心底里都不敢用朋友来形容两个人的关系,害怕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唐突。可仍想着要去贺一贺,道一声喜。

      自己供他吃住这么多时日,总该能讨来一杯喜酒吧,那人也不像小气之人。

      车子却像中了邪一样儿的,无论怎么走都走不到跟前,季樾心急如焚,喊着“阿梅等等我”,可那头典礼已经开始了。

      虽然没走到跟前季樾却能看得清楚,他眼睁睁看着那新郎官把手里的花递出去,说了句,将来一定不让你受委屈。声音清冽深沉,融着少年般的意气风发。

      是玫瑰,季樾认得,他那长情又偏执的娘念了一辈子的玫瑰花。

      像是突然被触碰了什么开关似的,季樾的眼泪控制不住的流下来,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抹一把就迅速湿了前襟的衣裳,湿漉粘腻闷得心口疼。

      周围好像很吵,又好像他被扔到了没有人的地方,什么也听不着。脑袋僵硬成一团固态的迷蒙,只有喉咙还勉强能活动,刚想出声却也迅速凝固,只剩三个字卡在那里:

      等等我

      “把灯熄了”,醉酒梦魇的季樾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让梅玖灭掉屋里仅存的一盏灯。
      “高兴也不能喝这么多。下人们都被你叫去帮忙了,要不是我把你拖回来,你还在院子里睡一宿不成”梅玖给他倒了杯水才按着吩咐吹灭了灯,重新走回床边坐下。

      要说嫁妹妹办喜事儿还有些高兴的话,一场醉梦之后的季樾实在谈不上什么欣喜,只余下了全身的疲惫和空乏。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梦里的自己会像被施了法一样难过。

      原来书里写的心疼不是个形容词,是实打实的酸疼。

      反倒是清醒后第一眼看到窗外悬挂着的月亮,清冷明亮的光照进屋里像是一剂麻醉汤药,舒缓了些许的不适,季樾贪恋这一分舒服,于是熄灭了最后一盏灯,只留下月光倾泻进屋子,灌了一室银白的冰凉。

      “谢谢你啊,辛苦了”季樾半张脸都藏在被子底下,声音没了往日的轻快,也没再伶牙俐齿的调笑几句,喑哑的嗓子显出不合年纪的沧桑。
      “谢我做什么”梅玖以为他冷,又把被子缝隙压了压
      “谢你把这婚事办得如此漂亮,也谢你没把我扔在院子里晒月亮”

      “那就不必了”
      “嗯?怎么不必”季樾偏过头瞅着他
      “算起来这场婚事我帮的是季家大夫人的忙,要谢也得是他们来谢,你又不欠我什么;要是为了我把你从外头搬进来,那更不必了,你和我不用说谢谢”

      比起帮你的忙,我更希望自己所做的一切,所有的好处都只落在你一个人身上,但是不管哪样,都是我心甘情愿,自己乐意做的。

      季樾脑子昏昏沉沉的,压根来不及琢磨梅玖话里的意思,心想着你现在倒是大方,说着不用谢的话,刚刚在梦里可是连杯喜酒都不愿给我喝。

      “等日后你要娶亲,一定会办的比这场还要热闹吧,到时候一定要叫我”
      “我看你是真喝多了,没头没脑突然扯这个”
      “没和你开玩笑,你在我家住了这些时日,咱俩应该也算是朋友了吧,我向你讨杯喜酒喝也不过分。大不了给你封个大点的红包。”季樾困的睁不开眼睛,却仍旧坚持着要把话讲完。

      “别瞎想了,累了就早点睡吧,明儿不是还有事儿得早起”
      “我确实困得厉害,你也早点歇了吧”,被沿儿遮住大半张脸,再也撑不住睡着了。

      梅玖不想离开,继续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月亮,耳畔是季樾逐渐均匀的呼吸声,他不知道刚刚这人做了什么噩梦,又对谁那么惦念不下,一直喊着“等等我”。

      是谁叫这个本来就不怎么快活的人那么难过,梦里都在哭。他只能慌乱的抓住季樾的手,替他擦去脸上的泪。

      难过就哭吧,我又不笑话你。

      窗外的那棵树叶子都黄了,季樾啊,夏天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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