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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往事 “云南严氏 ...

  •   第三章 往事

      郢都刚下过雨,巷道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砖石上积着一脚深一脚浅的水窝。
      严重山斜横着长戟甲胄在身,正是一番酣战后的形容。他草草拭去面上血污,一扬马鞭,在宫道上策马呼啸而过。
      铁蹄搅动着死寂的行宫,积雨溅起一片,又劈头盖脸地落下,跪伏两旁的宫人一气不敢出。他掠过一众瑟瑟的发顶,不由开怀,一夹马腹大笑着穿过顺天门,望君臣议事的大殿而去。
      在昏沉的暮色中,马蹄挟着血水,踏上大殿前的条石。他并不下马,握着马鞭一拱手,自报家门:
      “云南严氏奉诏觐见。”
      话音甫落,原先吵嚷不休的臣工们,沉寂一片,继而大殿里落针可闻。
      张绩长出一息,正欲从屏后转出,却听他五弟已按捺不住怒意,振刀烈烈,直指那蛮子。
      “天子驾前,安敢如此放肆!”
      殿外之人甚是不以为意,冷冷道:“吾为见天子来,谁家小儿喧闹。”
      荆州牧张品之忙出来打圆场,“将军少歇,此乃赵王殿下。”接着方才正议得火热的大事,又问,“将军可从北门归来?战事如何?”
      来人不答,氛围复又胶着起来。张绩隐在屏后的身形微动,登时似有一道灼灼穿云箭,呼啸而来。
      不便再作壁上观,他抚掌朗声,现身殿前。“北贼败走,将军劳苦功高,甚慰朕心啊!”
      严重山这才整衣下马,阔步行来,神情称不上恭敬,拱手算是拜过。“臣甲胄在身,恕不能施以全礼。”
      张绩走下行宫苍颓的丹陛,亲自托起面前桀骜宿将的臂膀。
      “得将军相助,我大周基业永固,幸甚。”
      严重山不着痕迹地收回手,黑眸中暗涌着危险的光,却哈哈一笑:“陛下言重了,草莽武夫不知上京规矩,见怪见怪。但有一事——”图穷匕见时,他瞥了眼一旁恨不得吃人的那位赵王,笑得狂妄至极,锋芒毕露。“臣如此大功,爵弁策勋,陛下可齐备了?”
      ……
      十年后他重新醒来,踏进这天下半壁之主寻欢作乐的水榭。分明面前靡费的脂粉遮迷了双眼,严重山,不,如今众人皆称他为燕然,眼前却浮现出那巍巍殿宇下,年轻俊朗的皇帝面上一时没有藏好的错愕,又极快正色微笑的景象。
      京师的贵人们虽惶惶如丧家犬逃到了中都,不忘叼着上邦大国的祖宗基业,噎不完的玉粒金莼,穿不尽的绫罗绸缎,何曾见过一身匪气、未受教化的南蛮少年。
      然而再胆大狂妄的少年意气,终是消磨于五年间难以计量的猜忌与攻讦之中。张绩究竟是向宗室老臣们妥协了,于是曾经抵足而眠、引为知己的信任化作了世间最恶毒的刀锋,砍下了严重山的头颅。没了这南蛮的阻力,他们又成了和和美美的君臣典范。
      严重山颇为泄气地望着阴晴不定的今上张策,酒色浸得那狼崽子一副惫懒形容,垂了头心中一阵酸涩。
      他也走上了兄长的老路吗?一具更好摆弄且无有野心威胁的傀儡。
      张策似是乐够了,咳嗽着止了笑声。身边胆大的又奉酒来劝,闹了这一出他也不要各怀鬼胎的男宠们再相陪,利落地挥手清场,松了一口气的严重山跟着人群一道混了出去。
      待走远了忍不住回头,洗秋榭伶仃的一个,在幕天席地的北风中颇为寂寥。
      杯酒在手,惆怅漫生,少年子弟江湖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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