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燕然 ...
-
山长水阔
文/陈鉴深
第一章 燕然
中都的雨断断续续下到了腊月中旬，终日里雾蒙蒙的。雨下得虽然不大，但风借雨势，落在贵人们养尊处优的面上，尤像一把把开刃的刀子，割得生疼。
若从前有人告知严重山，他日后经不起这样的风雨，成了一只廊下家雀，他必会因为言词过于荒谬，连揍人都懒怠提拳，大笑几声让人滚出去。而现下，他鄙夷地审视着自己的手脚，目光之灼热，恨不得透过躯壳把名曰“燕然”的神魂拎出来，抖一抖有几两胆色。
严重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他自从几日前转醒后，这个把天的日子，把下几辈子的耐性都早早用尽了。睁眼重见天光，发觉还是全须全尾，他大惊继而暗喜。尔后一目十行扫了一遍散在身边的手书，不禁频频蹙眉。再到小童领来医者模样的老儿，哭天抢地地冲进来，他就只剩下叹气的份儿了。
恍恍惚惚几个时辰后，总算捋顺了前因后果，也领教了何谓无知者无畏。一旦明了现状，他挺想再挨一刀，毕竟掉头碗大个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不至于沦落到现在的凄惨光景——顶着这三灾五病的身板，冒名偷生三五载。
这具躯壳原名燕然，文不能提笔惊风雨，武不能骑马拎大刀，百无一用，是严重山最瞧不上的文弱书生。
他还记得那散落一地的手书，一手小楷清隽有余，独不见风骨。自陈济世安民、匡定天下的抱负，却好高骛远如同空中楼阁，全无落到实地的对策。严重山估摸着这书生上书陈情，必是受了一番申斥。本也无妨，谁知偏要自诩士林清高，当夜服毒自尽了。
严重山的这缕英魂毫不客气地占了那空出的躯壳，端着后来者的姿态纵观“燕然”一生，唯独可惜了如此名姓。
——请缨不系越，且向燕然山。
豪情万丈，壮怀激烈，竟让这小儿蹉跎至此。严重山自小长在云南，最远不过建平二十四年疾驰千里，奔至中都勤王。后来狼烟北来，战事断断续续，也始终绕着两湖打转。“挥师北上，收复中原”的口号初时喊得山响，待他一一为张绩扫清阻碍，皇帝却变得束手束脚，瞻前顾后全无当年锐气。北伐遥遥无期，燕然又深入鞑靼腹地，于是他至死不曾登临古时刻石勒功的燕然山，实是毕生憾事。
严重山自我宽慰大丈夫能屈能伸，如今屈尊困在这里，暂顶了“燕然”的名号，且忍耐几日莫叫人生疑，再从长计议。
……
午后，风雨略大了些，斜斜吹进廊下，平素注重仪容的少年们，像受了惊的鹌鹑，在墙边挤作一堆。领头几个像是常在御前行走，颇有些倨傲地与黄门交涉，让内侍开门放领头的进去，那起子阉人眼都不错一下，一副死活不论的模样，他散漫地混在队尾，偶尔听一耳朵闲话。站了两柱香，周边的切切察察渐渐转为小声议论，不时还混杂着轻笑与低声骂天。
身边的少年大多互相熟识，却并不与他搭话，他也乐得清闲，便一心浸在自己未尽的大业里。“康元五年被张绩那小子一刀砍了，如今却是崇正四年，是他改年号了还是皇帝换人做……许是不足二十年，我还没有死透？还是这年月死人成山，全等着投胎？”
严重山这厢百无聊赖，正胡乱腹议着，便听见黄门高声唱喏。廊下原本还人心浮动，听闻上至，纷纷垂首，严重山混在其中偷覷来人，眼风远远扫过圣容，他着实吃了一惊，心中大疑。
今上竟是赵王张策。
严重山按捺着心头疑虑，与他不愿承认却暗暗拱起的邪火，与众人一道屈膝拜下。就这一晃神的间隙，他居然还有闲情自嘲：当真好汉不吃眼前亏，甚好，如此矫揉造作必得了燕然十成十的功力。
他兀自哂笑，又猛得一哽，严子陵啊严子陵，枉你盖世威名竟沦落至此！鞑虏未逐，失地未收，大梁的儿郎若皆如燕然小儿这般作态，当如何北上杀贼？！
正郁愤满怀，却遥遥传来一道声音，幽幽地钻进耳朵：
“……下首站的可是燕然？”
严重山抬头，隔着崇正四年的冬雨，遥遥与天子对视一眼。
从前像尾巴似的缀在张绩身后的少年长大了。身量颀长更兼帝王威仪，令人不敢逾矩。一时，严重山分不清自己望向的是昔时勤王初见的张绩，还是如今的张策。
身边不知何时冒出个内侍，出声请道：“燕公子，随小底去吧。”廊下的少年们又是一阵浮动，或是羡艳，或是不忿，严重山从边上行经过，只觉得如芒在背。他愈发无语，大约皇帝对燕然浮夸的文风深恶痛绝，准备当面训斥，怎么落到他们眼里，好似被皇帝见幸的后妃一般？这么一想，再看他们一个个弱柳扶风的模样，稍一使劲便要折了腰，知道的是要与皇帝清谈的学子，不知道的还道大梁男风大盛，儿郎都一心断袖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燕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