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缘灭 我配不上他 ...
-
从我们在一起后就没分开过,我第一次知道,分离原来是如此的难受。等待他回来的过程是压抑的,为了避免胡思乱想,我开始收拾狼藉的屋子。
拿着扫把将一地破碎的渣屑拢起,忽然我的目光凝住,红色的碎片触目惊心,我居然把这个摔了,难怪他那么气。这个东西一直以来都被他当宝贝一样。
有次逛街时他看中了这个血红色的曲颈琉璃瓶,优美圆润的瓶身,强烈的颜色,配在一起却格外的和谐,当时我们还很拮据,看着价签他没舍得买。后来他过生日时,我用自己偷偷攒的钱买给了他,他十分感动,紧紧的抱着我许久。
我把红色的碎片小心挑出来放好,不舍得丢弃。打扫完毕他还没有回家,想着左右无事,不知道能不能把这些碎片粘起。我翻箱倒柜的找到胶水,开始粘补,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过去,他没有回来。
凌晨二点多的时候我补好了,虽然有些丑陋。手上划了不少小口子,还沾满撕不下来的强力胶。不过想到他看到这个的表情,又觉得怎样都是值得。
我伸个懒腰,不敢深想什么,赶紧去洗澡。洗完澡快三点了,他还没有回来,我犹如困兽在室内走来走去,记得抽屉里好像还有包烟,他一直不喜欢我抽烟,我瘾不大就戒了。现在我极需要那久违的滋味。
点了烟,一口一口慢慢吸着,看着墙上的秒钟一下一下,骗自己说,再等等,再等等他就回了。
睁着眼睛到天亮,一包烟都被我抽完了,喉咙疼的厉害,却懒得去倒水。直到听见门锁“哒”的一声轻响,我立即竖起耳朵,一晚上失望了太多次,我已不太确定是不是。熟悉的脚步声走了进来。我下意识闭上眼睛,经过了这样一个夜晚,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他进了房间,浓烈的烟味呛到了他。眼皮上一亮,应是他拉起了窗帘。许久没有动静,我正揣测他在做什么,唇上一凉,是他的手指,他说:“嘴唇枯了”。说完俯身吻住了我,他嘴里有浓烈的酒味,心中忽然一轻,原来他只是酗酒去了……
接下来我们自然和好如初了,就像约好的一样,谁也不提起。那一晚发生的事被当成了个梦,只是他常常凝视着我补好的玻璃瓶若有所思。
如果一切就到此为止,或者那时我们离开S城,也许一切都不会一样了。
十月的一天,我坐在街心公园的长椅上等人,阳光还很炽烈,并没有秋天的萧索之态,似乎夏天并没有过完。姜曼亭亭走来,她穿着件深紫颜色的长休闲衫,阳光下显得皮肤很白,如果换个角度来看,她还算的上是个气质美女。不过,我现下当然没法给她好脸色,她越漂亮危险越大,我倒宁愿她长得丑些。
“说吧,找我有什么事?”我打算速战速决。
“我怀孕了,是俊杰的。”姜曼低着头,语气十分笃定。
我有点头昏,似乎晒太久了。想了想,努力维持镇定问她:“你有什么证据?”她抬目瞪我:“不需要证据,我只有过他一个人。”
我嗤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信不信由你,我会把他生下来。你不相信的话,到时做个鉴定,看你还有何话可说。”她十分自信。
“什么时候的事?”我有些动摇了。
“那次你们吵架,他一晚未回去,就是和我在一起。”
原来如此,到底,还是现实残酷,不由人做梦。
我强撑着疏离她:“这些事你跟我说有什么用,我又帮不了你。”
“你错了,只有你能帮我,别人都不行。原因不用我说了,你我心里都明白。”她目光灼灼紧逼着我。
我很想叫她滚,叫她闭嘴,可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我失去了所有的勇气,只想逃,逃的远远的,离开这一切喧嚣。
但我没有动,我惨笑道:“你不怕他恨你吗?”
“他是我肚子里孩子的爸爸,我爱他,愿意为他付出一切。再说我可以和他结婚,给他养育后代,替他侍奉公婆,陪他出双入对,照顾他衣食起居,这些你能吗?你凭什么认为他会恨我?”她不停说着,嘴巴一开一合,我只想着,怎么才能关上它?她终于说完了,我吐出一口气,我正准备说话,却发现嘶哑不成音。
清清嗓子,我艰难的开口:“一定要是他吗?”
她似乎很厌恶我,恨恨道:“此生除非我死,不然非他不嫁!”
我努力扯一下嘴角,点点头,很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根本力不从心。站起来茫然看向四周,徒然想找来时的路……
忘记一个人需要多久?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答案。那时候我很年轻,认为就像书上说的,时间会治愈一切伤口。对于年轻的我来说,时间就像宝库,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时间,算得了什么呢?所以,我未曾深思就轻言别离,未加努力就匆匆放弃,我草率的自作主张,断掉一切联系方式,离开了他。我以为,姜曼可以让他拥有更完整的幸福;我认定,我的放手是对三个人的救赎;我愿意,牺牲自己成全他。却忘了爱人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叹了口气,我开始收拾碗筷。自嘲的想着:晃荡了六年,才渐渐明白,有些人永远无法取代,错过就是一生。现在也只能安慰自己说,只要你过得比我好,我就没有白白受罪。不然还能怎么样呢?
看看时钟,十一点一刻,不早不晚,睡觉刚好。我躺到床上,按熄了台灯。四周一片静谧,除了偶尔汽车驶过的马达声。
“叮咛叮咚……”一阵手机音乐响起,是谁这么晚找我。我只得又爬起来开灯,手机显示陌生号码,接通电话,“喂,仁义吗?”一个有些耳熟的女声,“嗯,是我”我咕哝道。“你现在赶来xx医院好吗?要快,不然也许就见不到他了。”女声很焦急。我一下坐了起来:“你哪位?要我见谁?”“我是姜曼,哎!护士护士!等一等!”她声音忽然拔高,似乎喊住某人。“我现在没有时间和你细说,总之你赶快过来。到了打我电话,就这样啊要快。”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忙音,我顿了一下,心开始突突的跳,赶紧套上外衣,跑下楼去。
他X的,我忍不住骂人,不要车的时候一辆辆车吵人,现在有急事一辆都不见了。就在我直跳脚时,缓缓开过来一辆黄色出租车,我猛的抢上去,几乎把司机吓了一跳,我赶紧道:“XX医院,麻烦快一点。”
这时间路上车辆很少了,但似乎运气不太好,连续几个路口都遇到红灯,司机老实遵守着规章制度,急的我直想把他踢下去,自己来飚。一到医院,我立即往里冲,司机喊住我,我回头凶狠的盯着他,他嗫嚅道:“您忘了付车钱”,我掏出张钱顾不上看就扔给了他。
刚才在车上就打电话问了姜曼地方,她的声音忧心忡忡,令我越加焦躁。这医院我不熟,连问了几人才找到地方。
我看见姜曼苍白着脸呆坐在抢救室的门外,半边衣服都浸染着鲜血,心脏一阵猛缩,不是,这不是他的血,这不是,我给自己打气,腿却不争气战栗起来,不论怎么深呼吸都没用,强撑着挨到她身边。
“情况怎么样?”我问。
“我不知道。”她双眼无神。
“出了什么事?”
“被车撞了,本来撞的是我,是他救了我。”她下意识答道,全然没有了当年的生动活泼,看起来就像我补好的红琉璃,触目惊心。
我知道这不是说话的时候,所以我闭了嘴,我们各自看着一个方向内心惶惶。人都说女人的直觉好,但那一刻我也有了那种见鬼的直觉,我似乎看到他站在走廊尽头,风轻卷着额发,白色的衬衣发出朦朦的光亮,一如那年十六岁的美好少年。
急救室门开了,我们一起站起来,医生说:“很抱歉,我们尽力了”。就如同常在电视剧里看到的一样,带着同样的表情,说着同样的话。我还在思索,姜曼已经软倒在了地上,我看着医生叫人,看着护士推着车小跑,看着他们把她弄上去,我还在想,那句“很抱歉,我们尽力了”的意思,然后我看到了他,我终于弄明白了:他死了!他死了……
他躺在白色的床单上,脸白的可怕,嘴唇青紫,我不相信,我想看看他伤在哪儿了,有人拦住了我:“别看,破的不成样子了。”不,我挣开了那人,我要看,让我看,我一定得看。
最后还是让我看了,从此落下了个病根,再也不能见到和肉有关的一切东西,类似东西也不行,即便是差不多的颜色,都能让我呕吐……
我还养成了自言自语的毛病,我常常一个人自言自语,如果当初我不离开的话,会怎么样?他们不会结婚。他们不结婚的话,会怎么样?他就不会救她。他不救她会怎么样?他就不会死。他不死的话,我们就会一直一直在一起,直到天荒地老比当初还要要好……
他们常常给我打一种针,打完我就会睡着,他们说我的狂躁症越来越严重,为了防止我伤到自己,他们叫来了我的家人看护我。他下葬的时候我不知道,因为我的家人封锁了消息,我什么都没办法知道,除了打针吃药吃饭睡觉。也好,我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再见到姜曼离他过世已经有两年了,她带着一个小男孩来探望我,当时我正在疗养院的花坛里晒太阳。我一看到那小男孩就移不开视线,像,真像。我向他伸出手:“来,叔叔抱抱。”男孩不认生,很温顺的坐在我的怀里。我抚摸着他柔软的头顶,声音莫名有些哽咽:“真乖,真乖,告诉叔叔,你叫什么名字?”“我叫何慕言,今年三岁了。”孩子奶声奶气的童音很悦耳,我笑咪了眼睛:“哦,你三岁啦,真聪明,像个小男子汉呢……”三岁了,真快呀。三岁,三岁?不对,我看向姜曼,她已经有了一些老态,一个人带孩子也挺不容易的。看我看她,她把儿子抱下地:“乖,那边有个小朋友哦,你去找他一起玩好不好?”“好”孩子听话的走了。
姜曼叹了口气,坐了下来。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这个孩子是我们结婚后怀的,先前那个没保住。”
“我没记错的话,你还不到三十岁吧,眼袋怎么这么重?哼,没想到你老成这样了,真是报应。”我恶毒的挖苦她,稍出口气。
“哼,天天哭天天想,当然老的快了。”
我还来不及讽刺她,她又接道:“无所谓,我就是自作自受。”
我心里冷笑,你何止自作自受。
她看我不说话,自顾又道:“你也有份,我们是同谋。”
我瞪着她,她知道我没听明白,所以解释道:“我说,他是被我们俩害死的,看看你的手,”她拉住我的手,让我摊开,“看看,和我一样,都沾着他的血。”我猛的收回手,吼她:“你疯了,胡说八道!”
她不语冷笑,从包里拿出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上面写着“秦仁义亲启”,再无别字。我正预备拆,她按住了我:“等等,等我走了再看。”我依言停下。
“本来早就想给你的,怕你受不了刺激,就放了下来,反正早看迟看也没有分别,现在给你也不晚。”她甩了甩头,猛出一口气,笑道:“你看完以后不会再想见我的,所以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宝宝需要爸爸,我也需要一段新的生活。那么……再见了。”她伸出手来,无名指上银光闪烁,我忽然想起似乎多年前她也是这样向我伸出手,我模糊笑了:“再见”。匆匆握了一下,她的手冰凉……
西边天上彩霞层叠绵延,气势磅礴的燃烧着最后的光芒,我呆呆看着,眼眶干涩,流了太多眼泪,反而平静下来。一直以为自己很伟大,现在才发现原来有多愚蠢多自私。当他面对抛弃和欺骗的时候,我躲起来装圣人。我从没有真真正正的信任过他,所以才轻易的中了别人的圈套,姜曼说的没错,确实是我害死了他,我配不上他的爱。
彩霞变幻着,像是他的笑,他在说话:除了你再没有喜欢过别人,所以,不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不怨。
我流尽最后一滴眼泪,笑了,我知道,他原谅了我……
一阵风吹来,那信纸飘了起来,远了远了越来越远了,一个急旋飘出了墙外……
一个清洁工刚好经过,轻轻一拨就进了簸箕。
终于,尘归尘,土归土,一切趋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