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秋凉》落殇`远

10、欧阳心若

　　出租车驶回市中心，停在“黑店”门口。
　　苏哲郁付了车资，从车上走下来，看到那个俏丽的背影正在锁门。他站在阶梯下面，微微抬头看着她。
　　女子锁好门，转过身来，看到站在下面的苏哲郁，不由一怔：“是你？”
　　苏哲郁淡笑：“姐姐，有时间吗？”
　　女子一挑眉：“怎么？找我有事？”
　　苏哲郁点头。
　　女子走下来，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好啊，前面有一家咖啡屋，走吧！”说完率先向前方走去。

　　苏哲郁跟着她走到了那家咖啡屋前。他抬头看了看门上的牌匾“History”。他笑了笑，推开那扇磨砂的玻璃门。
　　室内装修得古色古香，光线柔和却不黯淡，空气里流淌着blues的旋律，幽静又淡然的气氛。
　　有侍者迎上来，将他们带到一个角落，那里有两盆高大的植物，宽大的绿叶舒展。侍者掀开两片叶子，赫然出现的是一张精致的小圆玻璃桌，还有两把白色的椅背上是镂空花纹的椅子。
　　两人分别走到座位上坐下，苏哲郁发现座位上还铺了厚厚的坐垫，他不禁好奇地问道：“姐姐是这里的常客？”
　　女子却只是看着窗外的景致，淡淡地说道：“也不算是，只是跟这里的老板熟识而已。”
　　将他们领来的侍者早已退下。苏哲郁正感奇怪的时候，两片绿色的叶子被人一掀，走进来一个高高的男子，有些女相的脸上尽是邪魅。
　　“Hi, honey,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男子将双手撑在桌上，俯身看着女子。他身上穿的白衬衣只扣了一个扣子，露出精致的锁骨，说不出的撩人。
　　女子却只是回过头来瞟了他一眼，将他脸上的喜悦之情尽收眼底。视线滑到男子若隐若现的胸膛处，开口道：“Sam，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穿衣服不要穿这么性感，你想让你店里的这些小女生喷鼻血而死么？”
　　男子撅嘴，像个无赖的小孩：“我才不管她们咧，我只要你啦！”说完，视线转到她对面坐着的苏哲郁：“这位是？”不等女子回答，他又接道：“Honey，你的口味越来越奇怪了，连这个还没发育成熟的小正太都看得上！”语气里尽是嘲讽和不屑。
　　苏哲郁看这两个人的光景，也猜到了男子心里在想什么。他不动声色地问道：“姐姐，这位大叔是谁？”
　　女子“扑哧”一声笑出来，男子气得眉毛倒竖：“你……”
　　女子适时地开口：“Sam，你别胡说了，你看你一天乱七八糟地在想些什么！我跟这个小弟弟有话要说，你去帮我们准备饮料来吧！”
　　Sam一脸委屈：“Honey，你多久没来看我了，一来就指使我干活。要知道啊，我很少亲自帮别人准备这些的。你给我什么好处？”
　　女子捏了捏他的脸颊，做出调戏他的样子说：“小美人，你想要什么好处啊？”顿了顿，又说：“好啦，别闹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几年来，我只习惯喝你泡的咖啡。至于好处嘛，晚上去我家，我亲自下厨，做一顿丰盛的犒劳你，怎么样？”
　　苏哲郁发现那个Sam换上了一副欣喜若狂的表情：“真的？”
　　“当然！”
　　“那我们拉钩，你可不准骗人！”男子说着伸出小手指。
　　女子无奈，只好伸出手勾了勾。“给这个小弟弟一杯奶茶，Sam。”
　　“你要什么味道的？”
　　“原味，谢谢。”
　　于是，Sam可以说是屁颠屁颠地走了。

　　隔了一会，一个侍者端了一个托盘过来。
　　一杯咖啡，一杯奶茶，还有一碟精致的树叶形状的饼干。
　　苏哲郁端起前面的杯子，浅啜一口，顿时感受到清爽的香味和丝滑的口感。他在心里暗赞一声。
　　女子却慢条斯理地拿起小匙搅动着被子里的液体。他们谁都没有说话。空气里是舒缓的味道。
　　过了一会，女子开口道：“说吧，你找我什么事？”
　　苏哲郁抬眼，缓缓地说：“我该继续叫你姐姐呢？还是叫你欧阳心若姑姑？”
　　女子手一顿，几滴咖啡溅出，落在桌面。
　　半晌，她才颤抖着问：“你如何知道？”
　　苏哲郁却不答，只是接着说：“姑姑，你这几年可没怎么变，你可知道外公找你找得好辛苦！”
　　心若大眼一瞪，颤声说：“你，你是……”
　　“您猜得没错，我是苏睿。只是早已经改名叫苏哲郁了，自从妈妈去世后，爸爸又娶了那个女人。”
　　心若黯然：“姐姐的事，我很难过，你不要恨她。其实姐姐是很爱你的
　　“我知道，若不是因为那个女人，一项骄傲自负的妈妈怎会做出这样的事，可是若是外婆这样对你，你能轻易地就原谅她，不再记恨吗？”
　　“睿睿，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若心里装着仇恨，人生怎会快乐！”
　　“姑姑，您不会明白的。我恨那个家，恨所有的人。我本来应该有个快乐的童年，可是，一切的一切，在那之后就全都毁了。”
　　“睿睿，这就是你执意不肯跟姐夫去国外的原因吗？你来到这个城市觉得快乐吗？”
　　“是的，姑姑，这里很安静，远离他们，才能远离那些噩梦。”
　　“睿睿，其实，事情不一定像你想的那样，姐夫和馨岚姐是有苦衷的。”
　　“他们有苦衷？可是他们何曾想到过我！好了，姑姑，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跟你说那些扯不清楚的旧账的！”
　　“那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苏哲郁沉思了一下，似乎在考虑应该如何开口。他喝了一口奶茶，然后放下茶杯，缓缓问道：“姑姑，我想知道，你跟浅浅是何关系？”
　　女子身体一震，苦笑了一下说道：“果然不愧是姐夫的儿子，一下就问到重点上了。不过，我很好奇，你是如何知道的。”
　　“我在妈妈的葬礼上见过您。妈妈死后，虽然您人在美国，可是每年总会回来几次，虽然您不说，但是我知道，您除了回来看外公外婆，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回来看我。我知道您从小就跟妈妈的感情很好，所以也很疼我。
　　可是两年前，我们就失去了您的一切消息，您也再也没有回来看过我。我当时就觉得很奇怪。后来我去问过外婆，外婆只是说您在美国那边很忙，没时间回来。可是家里的佣人却说您是跟一个在美国认识的已婚男人私奔了。姑姑，您能不能告诉我，这个男人，是不是浅浅的……”
　　“浅浅的爸爸？”心若出声打断他。
　　“对不起，姑姑，我想我不应该过问您的私事，可是您曾经起过伤害浅浅的念头，所以……”
　　“你喜欢她？”心若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是的，我喜欢她。她是第一个让我在失去妈妈以后感到温暖的人，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你会有一种地老天荒的感觉。”苏哲郁大方地承认。
　　“呵，你才多大，知道什么叫做地老天荒吗？”心若不以为然。
　　“姑姑，我明白的，我知道今生都非她莫属。”苏哲郁郑重地说。
　　“曾经也有一个人，让我也希望能够与他地老天荒。”欧阳心若缓缓道，“你猜得没错，那个男人确实跟浅浅有非同寻常的关系。”她顿了顿，看着苏哲郁紧张的样子，“不过你没猜到的是，那个人不是浅浅的爸爸。”
　　“不是浅浅的爸爸？那一定是浅浅的姑父。”苏哲郁笃定地说。
　　“哦？你怎么知道？”心若略为吃惊地问。
　　“因为浅浅今天告诉我，他的姑父，曾经去过美国出差，并且给她带回来一块表，全家只有她一个小孩有。”
　　“这样？看来他不是一般地疼爱浅浅啊！那块表，是我跟他一起挑选的！是限量版。”
　　“姑姑，你跟浅浅的姑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你会在医院遇到浅浅？还在浅浅姑姑的病房外哭？”
　　“我有了浅浅姑父的孩子，我怀孕了！”心若平静地说。
　　“什么？”苏哲郁倒吸一口气。“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两年前，你知道的，我在美国进修，顺便在家里的公司工作。有一天，公司有一项谈判，当时负责这项谈判的主管正好生病，因此我便自告奋勇地要求接下这项谈判工作。我就是在谈判桌上遇上浅浅的姑父的。谈判结束后，我跟他便熟悉了起来。后来我忍不住向他表白了，他却拒绝了我，理由是他已经结婚了，而且他很爱他的妻子。后来有一天，他找到了我，说是他马上就要回国了，想给他最喜欢的小侄女带一件礼物，于是我便跟他一起挑了那块表，我跟他说小女孩一定会喜欢这样一件礼物的。
　　他没想到的是，我会跟他坐同一班飞机，一起飞到了他的城市，就是这里。”
　　“姑姑，你真傻。”苏哲郁叹道。
　　心若笑笑：“我知道。可是我有什么办法？我抱着那一点点希望，希望他能看到我为他所付出的一切，希望他也能够喜欢上我。开始的时候他对我很冷淡，总是避而不见，直到有一天晚上，他在酒吧喝醉了，打电话向我诉苦。我匆匆赶去，将他带回了家。我听着他不断地叫着他妻子的名字，说着他有多爱她。后来，我们发生了关系。我本以为这样说不定就能将他留住，可没想到的是，他却离我越来越远。一个月后，我去医院检查的时候发现自己怀孕了。我给他打电话，发现他换了手机号，我联系不上他。我去他的公司找他，他的同事却说因为他的妻子
　　预产期将近，他已经请假在家专心照顾妻子了。我当时心灰意冷。就在他妻子分娩的那天，我去医院做了流产手术。”
　　“就是你在医院遇到浅浅的那天？”
　　“没错。我一眼就认出了浅浅。我在想，凭什么他们的孩子就可以出生，而我的孩子还没长大就要由我这个做母亲的亲手结束他的生命。
　　当时浅浅柔软的小身体抱着我，我听到她稚嫩又娇柔的声音轻轻地说着安慰我的话，想到我肚子里的孩子如果可以生下来，几年以后也一定会像浅浅一样可爱，终于没忍住，就哭了出来。”
　　“既然是这样，那您后来为何又想伤害她？”
　　“我当时的确是被嫉妒冲昏了大脑。我想，既然那个人让我这样痛苦，我就伤害他最疼爱的小侄女，让他也跟我一样尝尝痛苦的滋味。可是……”
　　“可是您终究无法下手是么？所以才会将那把小刀转送给浅浅。”
　　“是啊，我终究是无法下手。我想起在医院的时候，浅浅像天使一样，就那样来到我身边，我不能像那个男人一样残忍，她是无辜的，我不能伤害她。”
　　“是的，姑姑，幸好您没动手，不然您一定会很后悔！”
　　“呵，浅浅是个很好的孩子，你一定要好好爱护她，知道吗？”
　　“我一定会的，姑姑。”
　　“对了，我记得你已经15岁了，为什么到这里来会念初一？”心若有些疑惑地问。
　　苏哲郁讽刺地笑道：“我要求的。我就是现在去读大学，都没有问题。可是，我要那么优秀有什么用？给谁看？我是不会按照那个被我称为‘父亲’的人的要求去做的。我偏要跟他对着来。反正，他的事业有人会帮他继承，不需要我！而且，正是这样，我才遇到浅浅，不是么？”
　　心若看着有些偏激的苏哲郁，无不担心地说：“睿睿，其实，你不应该恨你爸爸的，他……”
　　苏哲郁打断他：“好了姑姑，别说他了，我想问你，你跟那个男不男，女不女的大叔是怎么回事？”
　　心若疑惑：“大叔？”然后才恍然大悟般笑了，“你说Sam啊？呵，他要是知道你说他男不男，女不女，不把肺都气炸了才怪！”她顿了顿，接着说道，“你相信吗？他是我的未婚夫！”
　　“什么？这也太戏剧性了吧！那他怎么会在这里？”苏哲郁非常吃惊。
　　“他是追着我来的！你外公听说我喜欢上了一个已婚的男人，就迫不及待地给我找了这个他自认为合适并且门当户对的‘归宿’，正好Sam当时也在美国。我当然是坚决反对，所以就在订婚宴上跑了。结果Sam跟我一样，也跑了，后来他听说我比他先跑掉，觉得非常的不可思议和愤怒。呵，那个自大和骄傲的男人，从来只有他甩掉别人的份，没有别人甩掉他的份，所以他觉得应该把我找到，然后抓回来，狠狠地报复，可是那个时候，我已经回国了，他为了找我，不惜雇佣了私家侦探。”
　　“私家侦探？”苏哲郁更加吃惊。
　　“对，当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他气愤地吼‘我要让你先爱上我，然后再甩掉你！’真是个幼稚的男人，是不是？可是，后来，我没有爱上他，他却已经爱上我了！他说，他会陪我留在这里，直到我心甘情愿地答应嫁给他为止，他会为我的行踪保密。”
　　“姑姑，他真的很爱你。”
　　“我知道，他为我做了很多，却从来不说。他知道我喜欢一个已婚男人，知道我怀过孕，可是他说他不会介意。他是家里的独子，却心甘情愿地丢下家人和他的责任，跑到这个偏僻的地方来陪着我，我却不能为他做什么。我也曾劝过他回去，可是他执意要留下，他知道我喝不惯速溶咖啡，所以开了这家咖啡店，他从小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却在我每次生病或者喝醉的时候，亲自伺候我。他做了这样多，我却不知道该怎样回报他！”心若有些凄然。
　　“姑姑，你不用报答他，你为何不试着接受他，为何不试着去爱他，难道，你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吗？我不相信。除去人品不说，大叔长得也是数一数二地好看，更不用说他为你做了那么的牺牲！”
　　心若苦笑：“怎么会没有感觉？我不是冷血的人，只是，我……”
　　“姑姑，你在一点点地喜欢他，是吗？为什么要让自己一直陷于得不到的痛苦之中呢？姑姑，还没醒悟吗？你喜欢的男人，他不喜欢你啊！你永远都没有机会的。其实你要的幸福，就在你身边，只要你放下执念，伸出手，就抓住了。姑姑，好好想一想，不是所有人，都能那样一心一意地等下去的。”
　　“他不喜欢我，他不喜欢我！”心若喃喃，猛地抬起头：“你说得对，睿睿，我是应该好好想一想。”
　　苏哲郁微笑：“姑姑，您这么聪明，一定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心若也微笑，开始有些抑郁的气氛渐渐消失。她低头，看着盘子里没有动过的小饼干，问道：“怎么不吃？”
　　“不了，我不是很喜欢吃零食。”
　　“哦？我记得有个小姑娘好像很喜欢吃啊！不如你先尝尝，如果觉得好吃，下次可以带她一起来啊！”
　　“谁……谁要带她一起来！”苏哲郁脸红了。
　　“呵，我没有说是谁哦？”心若好笑地看着苏哲郁更加害羞的表情，调侃道。
　　然后她从桌子底下拿出来一个小盒子，将饼干全部倒进去，递给他：“不早了，你回家吧！饼干拿回去吃。要我让Sam开车送你吗？”
　　“不用了，我打车回去就行。”苏哲郁将奶茶一饮而尽，站起身，“大叔的手艺不错，姑姑你要是嫁给他，就有口福了！”
　　心若将他送到门口，替他招了出租车，苏哲郁在上车前，看着心若，说：“姑姑，我相信你。”说完关上了车门。

　　心若看着疾驰而去的车辆，推门走回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