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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第一七六章 酒是忘忧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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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怪物啊!”
不知是谁起了头,屋子里的人都惊叫起来,争先恐后地就要往外涌,包大爷的腿本就没好利索,一下子被人推倒在地,差点踩出内伤。
“哎哟!小翠?宝儿!”
他捂着伤腿,痛叫着朝床边挪动,就见一片混乱中,有三人逆着人群进了屋。
为首的少女三两步走到床边,一伸手便将那满脸血污的婴儿倒提了起来,小宝龇牙咧嘴,扭动着身子想要咬她,却被她轻松点住脑门,沉沉睡了过去。
接着,跟在她身后的黑衣男人从乾坤袋中掏出个瓷瓶,倒出些粉末,小心地涂在了小翠皮开肉绽的颈侧。
最后一人站在门边,待大家都跑净后带上了房门,走过来,将他拎到最近的凳子上坐好,然后发问道:
“现在说说吧,这个旻生,到底有什么问题?”
包大爷看着季岚这张熟悉的脸,一张口先是嚎哭了一阵,随后才断断续续语无伦次道:“一定,一定是那个影子病,我就知道,那个旻生有问题,上次我就不让他来,结果还是来了,然后就传给了小宝,我...呜呜呜我可怜的宝儿啊!大侠,你们一定要救救,救救小宝,救救我们!”
“上次?”
季岚的手指敲在桌面上:“所以,你见过他两次?”
然而此时的包大爷却根本没有心思回答他的问题,只紧紧盯着在床边检查小翠母子状况的沈弈,哑着嗓子问道:“我媳妇和我孙子...怎么样了?”
“没死呢。”
沈弈探了探小翠的脉搏,又将小宝翻了个面,咦了一声:“你家孙子这....胎记?挺别致啊......”
“什么胎记?”
房中众人闻言都看了过去,连包大爷都颤巍巍地扶着桌沿站了起来:“小宝没有胎记啊。”
“那这是什么?”
沈弈说着把沉睡的小宝抱了起来,只见在他小小的后背上有着几道长长的黑色印记,互相交错着,近乎组成了一个图腾的纹样。
分明是一个快要成型的魔君诅咒!
“这,这是!”
季岚大惊失色,反观沈弈,却是一头雾水。
“......是什么?”
季岚看向凌烬,见她也是一副好奇的神色,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百花宫几个月前出了那么大的事,把叶临渊兄妹都搭了进去,难道宫主没有进行任何说明?
虽说为了防止造成恐慌,之前归云观发生的事情也被师祖压了下来,对外只说是出了叛徒。
但魔君诅咒一事还是小范围地告知了几位可靠的内门弟子,方便后续的搜索和探查。
可玉英先生将几位顶梁之柱的门主都蒙在鼓里,究竟是何意味?
他本想询问,奈何有普通人在场,不好直说,只能按下不表,侧身挡住包大爷的视线,冷着脸道:“是脏东西,今天这么多人抱过小宝,不小心蹭上去了也未可知。”
沈弈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
他虽然行事散漫,却聪明得很,看季岚脸色便知是有内情,只是不好当着外人说起,便放下小宝,顺着话道:“这倒是,擦一擦就掉了。”
包大爷稍稍舒了口气,复又追着问道:“那他到底是怎么了?怎会忽地,忽地就......”
季岚有些烦躁,一把将他重新按回了椅子上,道:“树有根,水有源,你想知道结果,总得先把前因告诉我们吧。”
“对啊对啊。”
沈弈漫不经心地翻看着小宝的牙齿,没什么感情地附和道:“没有病因可看不出结果喔——”
包大爷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个来回,最终妥协般叹了口气,整个人几乎都缩进了椅子里:“哎......这一切,还要从好几天前说起,那天,我进山想砍些毛竹回家编篓子......
......
......”
为了小宝,包大爷算是豁出去了,卯足了劲,一口气从在山里摔了腿讲到昨晚上再次遇见旻生,甚至连他小时候村里影子病的事情都大致描述了一遍,足足讲了有一个时辰,到最后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直拉着季岚的袖子说自己命苦。
由于他说的内容过于惊人,季岚也顾不得嫌弃他拿擦了鼻涕的手直接抓着自己衣服,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你确定昨晚看到的那个旻生,和你前几日看到的,不是同一个人?”
包大爷吸了吸鼻子:“咋可能一样嘛!刚刚不是说了吗,我虽然瞎,但又不是全瞎。昨天那人身上一点流动的气息都没有,就和个死物一样,却能动能说,可不就是个怪物!”
“那有没有可能,他就是个死物呢?”
季岚仍不死心,又提出了另一种可能:“比如听风阁的活偶之类的?”
包大爷用力摇了摇头:“你别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年轻的时候也是出门见过世面的,听风阁那东西我见过一回,倒也不完全是死物,其间有微弱的元炁流动,与植物比较接近,百花宫那些炼出来的器物也是如此,与那怪物是全然不同。”
季岚深深吸了口气:“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曾见过两个旻生,其中一个在你看来元炁充沛,却自称没有影子,另一个在他人看来正常,体内却没有一丝元炁。现在你怀疑,是这个旻生患上了影子病,传染给了小宝,才导致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没错!”
包大爷一拍大腿:“一定是这样!哎,若是我还瞎着,说不定就能看到了.......哎,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他佝偻着身子捂住了面颊,声音嗡嗡地从指缝间传来:“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偷吃了那仙丹啊......”
“仙丹?什么仙丹?”
一直在床边不知捣鼓什么的沈弈闻言抬头,双目灼灼地看了过来。
“就是......”
包大爷吸了吸鼻子:“昨晚治好小宝之后,我偷偷将旻生的异常告诉了望舒君,毕竟不能让恩人遭害呀!
之后我们聊了几句,我随口一说只要小宝能平安长大就别无他求,他便给了我一枚黑色的药丸,说是小宝吃下就能实现我的愿望,但如果我自己吃下则能治好我的眼睛......
当时我也没想太多,毕竟小孩平安长大常见,可治好我的眼睛绝对是奇迹。
所以...所以我就......
现在想来,这一切一定是报应!
如果,如果把我的眼睛挖出来给小宝能有作用,那我,那......”
他全身颤抖着,咬紧了嘴唇。
季岚怕他真想不开,忙将他的手从脸上拉了下来,道:“前情我们都知道了,会好好给小宝诊治的,刚刚他不是还咬伤了两人吗,你把她们也叫来看看,万一感染了就不好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将包大爷从椅子上拎了起来,推到门口,待他走出院子,才重新关上了房门。
“你拦他做什么?”
房间里,沈弈没什么坐姿地靠坐在床边,单手撑住下巴,歪头看他:“我还想看他到底会不会真把眼睛挖出来呢。”
“我知道你能给他装回去,但现在没时间看热闹。”
季岚径直走到床边,看向他另一只手中摆弄的小鼎:“有发现吗?”
“有,这小家伙的血有问题。”
说到这个,沈弈神色认真起来,坐直身子,缓缓将小鼎的盖子揭开了一条缝隙。
季岚和凌烬凑过去,见其中盛着一小捧暗红的液体,此时正如同烧沸的水一般不住翻腾着,眼看着就要溅出来,沈弈又啪地一声将盖子合了起来,解释道:
“他的血液中不知道含了什么,比起身体其他部分,活性尤其高,几乎可以说,如果不是这血,他如今已经是个死人了。
但问题也出在这儿,由于他的存活全靠血液支撑,如今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所以补充血液就成了头等大事。
若是已明事理的成人倒还好说,或许能够压抑住自己的欲望,但一岁的婴孩尚无善恶之分,只有生存的本能,而他一旦放纵了自己的欲望,便像是解开了某种禁制,可以说已经离人很远了。”
季岚闻言愣了一下:“那还有救吗?”
沈弈叹了口气,又恢复了那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我只是叫沈弈,又不是真的‘神医’,像他这种情况,只能全身换血,先不谈其中的种种风险和血源从何而来,即便替换成功,最最好的情况,也只是回到了之前的重病状态,想要抢救回来,仍是难于登天,不如一颗安乐丸早早让他去了,还免受那一些的苦痛折磨......”
季岚没有理会他放弃治疗的碎碎念,继续问道:“这病与那包老头说的‘影子病’,真是同一种东西吗?”
沈弈摇摇头:“影子病我没听说过,不过这孩子炁海内的元炁确实不多。
但一般情况下重病之人也是这种症状,所以这孩子究竟是否如他所说那般,是被影子吸走了元炁尚无法验证。”
他一边说着,一边摇了摇手中稍稍发热的小鼎,脸上露出抹奇怪的笑容:“比起这个,我倒是对那望舒君比较感兴趣。
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听说这小儿得的是惊风,那可不是什么转瞬即好的病。
也不知他是使了什么法子,能让这孩子一夕之间转好,而且血液还变成了这种模样......是药吗?还是用了其他的什么?总不能是他自己的血吧?
嘶——还真有这种可能!要真是这样,不知道他那血里又含了什么......要是能拿来研究研究就好了......
还有那颗神乎其神的‘仙丹’,究竟是什么配方,如果给那包大爷放点血......不对,作用是眼睛的话,果然还是需要眼球?如果我挖掉一只,后面再给换一个装回去......”
沈弈这人,干什么都兴致缺缺,唯有提到丹药相关的话题就来了精神,不管是用来治病的还是下毒的,左右都要研究试验个明白,那股子狂热劲有时候让人看了都害怕。
好在季岚道心坚定,且大多数时候懒管他人闲事,所以对此并无多大反应,而是在他有些可怕的碎碎念中走神思考起了另一件事情。
这个旻生,究竟是谁?
按照文初明传信的说法,在旧庙坝与颜如玉一起离开的应该是骆文星,可骆文星却与邝云出现在灵山,颜如玉则是和一个叫做旻生的家伙来到了这个偏远的毛村,这中间究竟......
等等。
季岚突然一个激灵。
如果说旻生就是骆文星呢?
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有影子的骆文星和颜如玉一起来到了这里,没影子的那个则与邝云一同去到了灵山!
就小宝现在这模样......看来师祖说得不错,这个骆文星果然大有问题,那个颜如玉看起来也不简单。
得赶紧将这些发现告诉其他弟子们,排查出他们二人在离开毛村后又去了什么地方。
这样想着,他立即拉开窗户唤来了青鸟,将毛村的地址和发现骆文星踪迹的消息传了出去。
就在他计算着其他人过来大概需要多久之时,突然感到自己的袖子被人拉了一下。
季岚回过头,看见一直默默站在旁边的凌烬正单手将小宝翻过来,指了指他的后背,露出一副求知的神色。
是了,之前由于包大爷的讲述过于惊人,他差点忘了告诉二人这魔君诅咒的含义。
季岚点点头,把图腾与魔君的关系告知了二人,甚至还将图腾完整的模样在小宝身上比划了一番。
待他说完,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连之前一直念叨着仙丹的沈弈都停了下来。
季岚看着二人严峻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禁不住也压低了声音:“怎么了?”
“我......”
沈弈迟疑了一下,看向凌烬,迟疑道:“我好像在一个玉腰奴身上看到过这个......就是传宫主口谕让我们来这儿的那个,他小臂上,好像,有一个类似的东西......”
凌烬没有出声,但缓缓点了点头。
“玉腰奴?!”
季岚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夜来香可是百花宫最接近核心的组织,难道在上次事发后没有彻查?
这样想着,他忙问道:“叶临渊走后,谁接替了他的位置?”
沈弈吞了口口水,有些艰难地回复道:“是...玉英先生,玉腰奴现在是由宫主亲自统领的......”
玉英先生......?
连沈弈都发现了那玉腰奴的异常,玉英先生不可能毫无察觉,而且他作为上一次神魔大战的亲历者,更不可能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那他将对方留用,还对沈弈等人隐瞒了图腾的真相,又将他们派来此处,究竟是......
季岚心下一沉,问道:“你们有后援吗?”
沈弈和凌烬对视了一眼,摇了摇头:“没有,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任务,就我们俩。”
季岚暗道不好。
没有后援,不明真相,作为核心成员莫名其妙被派来这不毛之地,大本营还疑似被渗透了个干净......
这怎么看怎么像......灭口呢?
这样想着,他立刻回身朝着紧闭的房门望去。
门外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响。
“包大爷出去多久了,怎么还没回来?”
另外两人闻言,神色也变得警惕起来。
这个村子总体不大,从头走到尾才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即便是在哪家耽误了,也不至于这么久都没有消息。
而且虽说小宝的确发生了一些异变,但究竟是在这间屋子之内。毛村小归小,少说也有百来号人,除去当时被吓跑的嫂子媳妇,这么久了,外面安安静静的连一个看热闹的都没出现,属实是有些奇怪。
季岚给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轻轻推开了房门。
门外的院子仍和包大爷离开时一样,脚印纷乱,风声寂寥。有一张桌子大概是在众人慌乱之间被碰倒了,杯盘碗盏碎了一地,已经冷掉的食物和满地喜庆的彩纸混合在一起,看起来格外凄凉。
在这一片萧条的景象中,有一黑衣人正坐在尚未倒塌的长桌边,仿佛来参加宴席的宾客,缓慢地摩挲着一只盛满酒液的小盏。
在他面前的餐盘上,躺着的是一只早已死去的青鸟,细长的鸟腿上还绑着那封来不及送出的信简。
听见开门声响,他徐徐抬眼看了过来。
“你......”
季岚脚步一顿,愣在了原地。
那人微微抿唇,似是露出一个笑来,却全无了往日的腼腆。
“季先生,好久不见,你们可是谈完了?”
“陆仁嘉......”
季岚看向对方,神色有些复杂。
不知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陆仁嘉看起来瘦了些,皮肤变得更为苍白,显得他的眸色十分暗沉。
在褪去那一身的青涩与拘谨之后,他整个人都沉静下来,阴郁的眉眼间透出一股凌厉,倒是与陆天荣有了几分相似。
二人相顾无言。
这时,一个满脸凶神恶煞的汉子带着满身黑气从外面走了进来,一手拎着把大刀,另一手拖着个麻布袋一般的东西,来到了陆仁嘉身边。
在他侧过身去的时候,季岚看到一道道粗黑的,如同纹身般的印记从他的领口攀爬而出,像是有毒的藤蔓,一直蔓延至他耳后,隐没于浓密的发丝之间。
魔君的诅咒......
季岚攥紧了拳头,就见那大汉弯下腰来,恭敬道:“陆大人,这老头不知怎么回事,覆不上咱们的印记。”
陆仁嘉垂眸看了一眼,淡淡道:“先放在旁边吧。”
那汉子闻言点头,一把拎起那东西,啪地扔在了墙角。
季岚这才看清,那“东西”原是披着一块麻布的包大爷。他看上去像是想要将自己藏起来,那块麻布胡乱地斜系在肩膀上。可惜他显然还是被发现了,如今正双目紧闭地瘫软在墙角,也不知是死是活。
见此,季岚皱紧了眉头,上前一步,道:“我不知道你们究竟想要做什么,但这些平民是无辜的,有事但说无妨,不要拿他们开刀。”
“季先生既不知我们来意,又何谈开不开刀。”
陆仁嘉笑了起来,笑意却不达眼底:“浮世如月盈虚,山河尽皆空影,人生本就一场虚妄,何不放纵一场,实现自己的欲望。”
他一边说着,抬起手来打了个响指。
只听“啪”的一声,一缕黑烟从他手中逸散开去,如同拉开了一帘看不见的幕布,院子外的声音开始尽数涌了进来。
首先传来的是笑声,癫狂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成了!!我成了!!!”
接着只听轰的一声,不知发生了什么。
紧随而来的是愤怒的喊叫。
“狗日的,早看你不顺眼了!”
“那你来啊!”
激烈的打斗声中,是无助的哀嚎。
“不要打了!哎哟,我的儿欸......呜呜呜!”
穿插其中的,还有幸灾乐祸的调笑。
“嘿嘿你看,我就知道他俩迟早打起来。”
......
这些零零碎碎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混杂在一起,像是投入了过多颜色的染缸,在搅拌中逐渐汇合成黑色的漩涡,盘旋在每个人的头顶,不断摧毁着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
在一片嘈杂声中,原本躺在床上的小宝和小翠都睁开了眼睛。
小翠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动了动脖子。
几道血红的痕迹从她的伤口处蔓延出来,又逐渐暗沉下去,慢慢凝实为不祥的黑色,相互勾连在一起,缓缓显现出诅咒的雏形。
她垂下头,看向双眸猩红的小宝,唇边勾起一个笑容,轻声呢喃道:
“小宝乖~阿娘给你找吃的。”
季岚和凌烬一个去了门外,一个守在窗旁,只有留在床边的沈弈听到了动静,刚一回头,就见小翠抱着小宝朝他迎面猛扑了过来。
与此同时,窗外也传来几声锐响,几支符文短箭破窗而入,长了眼睛一般冲着凌烬袭去。
打斗与尖啸,疯狂与悲恸。
这个小小的毛村不到半天的功夫便从洋溢着喜庆的模样变为了人间地狱。
混乱当中,陆仁嘉从桌边站起,如同欣赏绝妙的乐曲一般眯起了眼睛。
“看吧,这便是他们脱去虚伪的外表后最真实的样子,没有禁锢、不经制约的情绪如此鲜活,而这些情绪,也将带给他们想要的东西,而我们空影教......”
“够了!”
仿佛受到那些杂音的影响,季岚的心绪也翻腾起来,刷地召出了灵剑,怒道:“不管你做了什么,都给我停下来!”
“好啊,好啊!”
见他出剑,陆仁嘉像是期待已久般抚掌笑了起来:“没错,就是这样!我看到了你的愤怒!来吧!”
他一边说着,轻轻一跃跳上了桌子,手腕翻转,在杯盏落地的碎裂声中,用黑气凝出一把宝剑来:
“您以前在课上总说我挥剑不够果决,不如今天,就来看看我练习的成果吧!”
轰隆!!
阴沉的天空中雷声炸响。
雨还没落下,但风似乎刮得更猛烈了些。
骆文星抬起头,看向山间摇摆不定的树木,心头不祥的感觉愈发浓郁。
“他们还没回来吗?”
他看向倚在门边的文初明问道。
“没呢。”
文初明皱着眉,显得有些不耐烦:“你说那老头找小师弟帮忙就算了,怎么还拉上大师姐!这下水镜也看不了了,不就喝了他一壶茶嘛......”
“你那大师姐的力气,一个人比你们三个加起来还顶用。”
邝云靠坐在桌边,嘴里嗑着瓜子,将手中拿着的话本翻过了一页:“而且咱们现在可是在人家的地盘上。”
“师姐可是个病号!”
文初明深深吸了口气。
师姐自己答应的帮忙,现在说这些都没有用。
那忘忧君虽说看上去可疑得很,但他一个没有灵力的老人家,住在这荒山野岭的,好不容易盼来一群人,压榨一下劳动力也无可厚非。
更何况他那搬运的活儿其实师姐一个人就足够了,对方显然是为了让他们放心,才又带上了看起来最靠谱的颜宇。
可明明就差一点!
那老头只要晚来一小会儿,他们说不定就能看到害师姐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了!
想到这里,文初明忍不住又长长叹了口气。
骆文星想得比他要稍微远一点。
他还记得自己和邝云是为什么要来到这灵山脚下的。
是为了要调查出颜宇的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
虽然忘忧君一直没有承认,但他的存在和这小屋中的痕迹都明确表示,确实有一个孩子曾生活在这里,只是......
从颜宇找到这间小屋开始,骆文星就在暗中默默观察着忘忧君的反应,可惜并未发现任何端倪。
他们二人就像是最普通的初识者,从对话到眼神都找不到一丝可供琢磨的痕迹。
诚然,这一晚上的时间内,他们碰面的时间都屈指可数,但多年未见,故人相逢......
颜宇失去了记忆尚且好说,那忘忧君究竟怎么能忍住不露出一点异样的?
不过好在,忘忧君终于忍不下去了,如今借着干活的名义把颜宇叫走,一定是想要悄悄说点什么,只要等他们回来问一问颜宇,或许就能知晓真相。
想到这里,骆文星禁不住攥紧了拳头。
他们二人各怀心思,一个长吁短叹,一个摩拳擦掌。
邝云看不下去了,啧了一声开口道:“我知道你们很急,但你们先别急,急也没有用。不如干点别的什么转移一下注意,不要老把这眼睛黏在外面的山上,搞得空气都紧张起来了。”
“能干什么?”
文初明把视线转了回来:“你也说了,这是别人的地盘。”
“找他。”
邝云朝着骆文星努了努下巴:“他乾坤袋里还有好几本话本子呢。”
似乎是无聊得紧了,文初明还真把目光投向了骆文星。
骆文星愣了一下,认命地将手伸进乾坤袋,把那些小册子一本本摸了出来,排在他面前:“你选吧。”
文初明看着满目《归云爱情故事》、《我与仙君二三事》之流的爱情故事,眉头抽了抽,张口正要吐槽,目光却落在了最后一本水旦写的《花香入夜来》上,整个人一顿,随后沉默地拿起了那本书,靠回门边翻看了起来。
骆文星想起这本书的内容,欲言又止地抬了抬手,还是放弃了提醒,转而将剩下的话本收了回去。
由于这两天频繁拿进拿出的缘故,他的乾坤袋里乱成一团,此时无事正好顺手清理了一下,才发现在袋子的角落还躺着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几乎被压成了对折。
他小心翼翼地将其掏出来,轻轻抚平,发现这原是自己在颜子鹤的山间故居发现的手记。
之前他看到一半就忙着逃命去了,早将它忘在了脑后,如今再看,才想起这其中似乎记录了颜子鹤帮助玉衡对抗魔君诅咒的经历。
邝云和文初明都在看话本,没人注意到他的举动。
于是骆文星便一屁股在角落坐了下来,再次翻开了手中的小册,很快找到了自己上次看到的地方,继续看了下去。
颜子鹤的定心丸和法术对诅咒而言,都只是治标不治本,甚至还有反弹的风险。
玉衡眼见着逐渐失去理智,以至于有时需要用符咒封住其行动才能不让她伤及自身或他人。
不过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他发现这诅咒引发的疯狂也并非无计可施。
重点是要摸清玉衡当下的情绪及其原因,然后适当开解,尽力平复,就能稍稍降低她的破坏力度。
可这“话疗”的作用毕竟有限,颜子鹤猜测,要想解除诅咒,可能还是需要本人的努力。
——努力压制情绪,或是努力转移注意。
玉衡做到了几次,尤其是在云霄来访的时候。她似乎有着用不完的忍耐力,极力让自己不在对方面前失态。
可云霄毕竟繁忙,不能常来,而且每次的压抑过后必有更加猛烈的反扑。
就这样,玉衡通过各种方式断断续续地保有着理智,一直到了第六个月。
在不断的尝试与失败之间,颜子鹤却无意间发现了另一件事情。
【今日玉儿在失控时咬了我一口,之后突然冷静下来,或许愧疚心也是对抗诅咒的良药?】
......
【不对,这一次没有停,大概与愧疚无关。】
......
【又让她咬了我一次,原来是血,血液可以让她安静下来。】
......
【还是不对,兽类的鲜血不起作用,难道是人血?
从未听闻受诅咒者吸血
无主动吸血欲望?特例?】
......
【路遇山匪,放了点血,没有作用。
被玉儿骂了一顿。】
......
【只能是我的血 为什么?】
后面几页,小册子上再次杂乱无章地写满了各种灵草灵药,还有些看不懂的公式,似乎是进行了某种实验分析,最后在结果的地方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多出来的是什么?】
之后他应该是又进行了一些尝试,但很可惜都失败了。
【无法分离 无法解析
它融入了我的骨血......
创世神的祝福??】
看到这里,骆文星愣了一下。
之前在云霄的回忆中时,他的确听说颜子鹤从创世神那儿获得了一道祝福,但那祝福究竟是什么,他本人毫无记忆,颜子鹤自己也无法说清,只道是感觉信心爆棚运气倍增......
难道那祝福竟对魔君的诅咒有效?
颜子鹤显然也抱有同样的疑问,且立刻就付诸了行动。
害怕玉衡会抗拒,他偷偷将自己的血液融入了药丸。
果有奇效。
这试探性的一小蛊血液,竟让玉衡整整三日都没有陷入失控的境地!
颜子鹤再次看到了希望,这样下去,若是加大剂量,或许能将那魔君的诅咒彻底去除也未可知!
他这样想着,也这样做了。
可惜事与愿违。
每当他在药丸中将血液的比例增加到一定程度,便会引发玉衡剧烈的腹痛,甚至出现早产的征兆,迫使他不得不暂停了抹除诅咒的计划。
没事的。
颜子鹤安慰自己。
【等孩子出生之后再治就好了
时间还有很多
实在不济,我当一辈子血包也不是不行
到时候可以买壶酒,再慢慢告诉阿霄
他会理解的
只要我们都活着,就一定会有办法】
这便是小册子上最后的话语,往后只剩几页空白。
骆文星盯着这段话沉默良久,正要合上册子,突然一个激灵,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邝云和文初明都被他吓了一跳,先是立马往外瞧了瞧,发现没人回来后又转回头看过来。
“怎么了?”
骆文星没有回答,而是抓紧了手中的小册子,一溜烟冲进了旁边的客房。
邝云和文初明紧随其后,就见他飞快地俯下身,一把掀开了地板上尚未收起的铺盖,露出其下的一行字来。
茶为涤烦子,酒是忘忧君。
“你们看!”
他一手指着册子最后一页上的“酒”字,双目死死地盯着地上的那句话,声音都因激动而有些颤抖:“这字迹......是不是一样......”
“地上怎么有字......?”
文初明还没有搞清楚状况,邝云已经刷地挤了过来,探头看了看,问道:“这是谁的字?”
“是......颜子鹤的。”
忘忧君就是颜子鹤!
他竟然还活着!
当年他从悬崖落入弱水,飘到了这灵山脚下。
或许是浸泡时间过久的缘故,他被洗去了一身灵力,变为一个凡人,再也无法渡过弱水,回到凡间。
同时,因为凡人不似修士那般拥有漫长的寿命,他开始老去,逐渐变为如今的模样......
这样的话一切都说得通了!
骆文星心跳如擂鼓,不知自己此时该使用什么样的表情,就如他不知道独自漂流到这岛上的颜子鹤,在数年后再次见到自己儿子时的心情。
他告诉过颜宇当年的真相吗?
他为何没有与颜宇一同离开这无人的不毛之地?
他如今再见到颜宇会对他说什么?
“颜子鹤?叶青莲的那个师兄?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文初明还没搞清楚情况,有些茫然地发问道。
邝云显然知道得比他要多一点,揪着骆文星的肩膀道:“颜子鹤.......那个登上过灵山的另一人?!颜......他和颜宇是什么关系?”
骆文星抬起头,看向面前求知若渴的二人,犹豫了一下,不确定这沉重的真相是否该由自己来公之于众。
就在这时,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炸开了,其余波绵延,以至于他们脚下的小屋都在震颤。
三人俱是一惊,忙向窗外望去,恰好看见一道闪电划破阴沉的天穹,如同一柄利剑,直直刺入了远处幻林的中心,再次引发了一阵巨大的轰鸣。
然而这只是个开头,厚重的乌云之中,还有更多的电光正在酝酿......
刷拉——
雨,终于下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