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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第一七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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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
躺在床上的骆文星猛地蜷起了身子,抬手捂住了脑袋。
“怎么了?”
站在门边的颜如玉回过头来。
“呃......”
骆文星有些迷糊地眨了眨眼:“感觉好像突然被人敲了一下......睡糊涂了吗......”
他嘟囔了两句,这才发现房门开着,好心收留他们俩住下的老人正站在门口,忙有些局促地从床上坐了起来,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听了他的话,那老人明显瑟缩了一下,嗫嚅着没有出声,倒是颜如玉温声回道:“小宝好像醒了,我去看看,你休息吧。”
骆文星点了点头,看着颜如玉和那老人带上门离开,脸上的表情松垮下来,疲惫地眨了眨眼。
从创世神庙边的荒村到弱水河畔的毛村,原本只需要半天,然而他们走到一半才发现近路的山洞已然坍塌,只得临时绕路,又怕高空飞行引起归云观追踪者的注意,一路上半是跋涉半乘纸鹤的,硬是行了近一天一夜才在快傍晚时到达了目的地,然后便在山脚村口处遇到了一位急着外出寻医的老大爷。
彼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这老头不能视物又跛着脚,慌忙中眼看就要摔倒,还是颜如玉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
之后一问之下才知道,大爷姓包,前几日不慎在山中走失,承蒙好心人相助才得以归来,本以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没想到回了家才知道,他的一双儿女和女婿为了寻他结伴进了山,至今未归,而村人在已坍塌的山洞附近找到了他们遗失的物品,大概率已是凶多吉少。
祸不单行,前两日他刚满月的孙子又生了重病,高烧不退,啼哭不止,村里的赤脚大夫看了都直摇头,表示无力回天。
包大爷接受不了一夕之间失去几乎全部亲人,便让年轻的媳妇留守在家,打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连夜赶到对面的旧庙坝,去请一请那些更有名望的医官,或许能救自己孙儿一命,然而二人带来的山洞坍塌的消息却让他瘫在了原地。
要知道,连他们二人都行了一天一夜的路程,换做这个又瘸又瞎的老人,可能需要三五天,到时候不说来不来得及请大夫回来看病,就连他自己都有可能折在路上。
包大爷心下绝望,正不知该如何是好之时,扔扶着他的颜如玉温声开口道:“其实,我曾修过几日丹道,略懂一些医术,若不嫌弃,我可以去你家看看。”
听了这话,包大爷猛地抬起头,如同看到救命稻草般死死抓住颜如玉的手,眼里几乎要涌出泪水。
旁边的骆文星也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小声道:“你还会炼丹啊......”
这原本是一句没什么意义的感慨,没想到包大爷却像是被吓坏了似的哆嗦了一下,看了过来。
骆文星被那双浑浊的眼睛盯得一愣,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之前都是颜如玉在与包大爷对话,自己一直没有出声,对方眼睛看不见,大概是没想到还有一个人,忙解释道:“无意吓唬您,我叫旻生,是这位望舒君的朋友。”
他没有报出二人的真名,本是想稳健起见,可包大爷听后表情却更加古怪起来。
“怎么了?”
颜如玉也注意到了他的异样,问道:“是不方便我二人上门吗?”
“不是不是!”
包大爷连忙否认,接着深吸口气,抓着他的手,像是下定某种决心般开口道:“请大侠务必去看看我的孙儿,只要...只要能治好我孙儿的病,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那一幅视死如归的态度让骆文星有些诧异,不过也没多想,只当是对方情急之下的过度反应,可他接下来的一路上都看起来战战兢兢的,对上颜如玉时还好,对上骆文星时就像是见了猫的老鼠,整个人激灵之下要么顾左右而言他,要么干脆缄口不言,就这样一直持续到刚才敲开他们的房门。
若放在一般人身上,这无视到近乎冒犯的行为一定会引起不满和愤怒,但骆文星并没有这样的情绪,只是稍稍感到有些困惑。
或许这老头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不过既然颜如玉和大将军都没有示警,应该也并无什么危险,大不了之后再问问......
想到这里,骆文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由于之前长时间的跋涉,此时身为凡人的他实在是困得厉害,令他惊醒的钝痛早已如同幻觉般消散,疲惫感使大脑像是装进了浆糊,沉甸甸的,止不住地想要垂下。
房内只他一人,没有必要硬撑,骆文星伸了个懒腰,抱住蹭到他怀里的大将军重新躺了下来,不一会儿就陷入了梦乡。
“嘎吱”
颜如玉轻轻带上了东厢房的门。
由于他在看诊时禁止其他人入内,于是候在门口的包大爷和他年轻的媳妇立刻围了上来:“大侠,怎么样了?”
颜如玉背手而立,冲他们点了点头:“已经稳定下来了,应该不会再有生命危险。”
听完这话,二人顿时松了口气,忙不迭地冲他道起谢来。
颜如玉笑着应付了几句,便借口想要休息告辞离开了。
房门打开的声音再次从他身后响起,那两人应该是急急忙忙地看孩子去了。
颜如玉嘴角的弧度在黑暗中逐渐隐没,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抹犹豫。
不过这丝细微的情绪也只是让他的脚步稍稍顿了顿,便继续朝着既定的方向走了过去。
就在他即将推开西厢房的大门回到房中之时,一阵脚步声传来,有人从身后拉住了他。
颜如玉回过头,看见包大爷正面露难色地站在他身后,迟疑着开口道:“大...大侠,那,那个,老朽泡了一壶安神的茶,有助于睡眠,您,您要是不嫌弃的话,不如来喝一杯再休息......”
这拙劣的理由显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他不断搓着手,几乎要将“我有话想说”几个大字写在了脸上。
颜如玉停下推门的动作,挑眉看了他一眼,想了想,答应了他的邀请。
于是二人穿过黑暗的院子,来到了北边包大爷的房间。
颜如玉挥手点亮了烛台,看见桌子上的确放着一壶茶,不过似乎已经凉了。
不等他在桌边坐下,包大爷已反身掩上了房门,随后凑到他身边,小声道:“大侠,有件事我实在是不敢说出口,但您是我们家的恩人,所以我无论如何也想提醒您......”
他顿了一下,有些神经质地左右看了看,似乎是在确认房中是否只有他二人,接着才深吸口气压低声音继续道:“......与您同行的那一位,不是人,是怪物啊!”
“喔?”
颜如玉挑了挑眉,脸上并无多少惊讶的神情,但还是问道:“为何这么说?”
包大爷叹了口气,快速地将自己眼睛的异处说了一遍,然后道:“我虽没有灵力,但姑且还是知道元炁乃是生命本源的原始能量,可与您同行的那位......从我的视角来看,他的体内不见一丝元炁流动,与没有生命的桌椅无异,却又能走能动,这,这不是怪物是什么!
我上次遇见这样的东西,还是在附近的山里,它们,它们就在我身边撕碎了一头野猪!害我在山中迷失,然后就,就......”
说到家中这一连串不幸的源头,包大爷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没能继续说下去,不过他很快就提到了另一件事。
“......之前我也提到过,这次我能回家,是因为在山里碰倒了一位少侠,但,但您有所不知,那少侠也自称旻生,而且,而且他的声音和,和与您同行的那位一模一样!”
听了这话,颜如玉脸上终于显现出些许兴味的神情,稍稍坐直了身体:“展开说说?”
包大爷精神一振,只感觉这来自听众的追问如同火星,瞬间就点燃了他的倾诉欲,几乎没怎么思考,就将山里发生的事情一股脑地倒了出来,甚至连他听到的,骆文星和邝云之间的对话都大差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虽说山里遇到的那位旻生君似乎认为自己是个怪物,但如果与您同行的这位旻生君就是他口中的另一个自己,那他一定是搞错了!
这个没有元炁的家伙才是真正的怪物!是从旻生君身边逃走的影子!是伪装成人类的非人之物!您一定不要被他所迷惑,否则必遭其害呀!”
他一口气说完这一大段,顺手抓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
冰凉的茶水入喉,滋润了他冒烟的嗓子,同时也浇熄了他那股莫名高涨的情绪,然后才意识到刚刚的嗓门似乎大了些,挺直的脊背顿时有些心虚地佝偻下去,就听颜如玉问道:“照你所说,这个旻生君没有元炁,所以你应该是看不见他的吧?”
包大爷茫然地点了点头,不知他此问何意,便听见对方再次幽幽开口道:
“那你怎么能够确定他此刻不在房间里呢?”
听完这话,包大爷脑中轰地一声,全身的血液都凉了下来,忍不住地去环顾四周。然而房中除了颜如玉耀眼的人影外哪还能看见其他?
这无疑进一步加深了他的恐惧——
那只他刚刚才批判过的怪物可能就藏在他黑暗视野中的任何一处,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他......
就在他害怕得几乎要软倒在地上时,坐在桌边的颜如玉突然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放心吧,这房间里只有你我二人。”
“真的吗?”
包大爷问了一句,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又不放心地摸了一圈,确定真的没人后才一屁股瘫坐在床沿,长舒了口气:“别吓我啊......”
颜如玉笑了一下,没什么诚意地道了声歉,又问道:“那你知道他们后来去哪儿了吗?”
包大爷抚着胸口,摇了摇头:“我当时听说他没有影子,害怕得紧,一找到机会就跑走了。他也没跟上来,是那云旷公子送我下的山,之后我招待他吃了顿饭便离开了,也不知有没有和那一位旻生君汇合。”
听完他的话,颜如玉沉默下来。
包大爷知道他大概是在思考对策,也没有去打扰。
毕竟隔壁西厢房可是住着一个怪物,任谁在知道真相后应该都不会再乐意回去同住了吧......
正在他犹豫着要不要邀请对方今晚暂时就在此间住下时,一直缄默不言的颜如玉突然开口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憎恨命运吗?”
包大爷一愣,总觉得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
不过他也没多想,摸了摸下巴,感慨道:“恨啊!怎么不恨?前两天我恨不得能把天都给捅破呢!
不过,今天让我遇见了您,治好了小宝的病,倒又觉得没那么可恨了,至少还给我留了个念想。现在啊...我只希望我的小宝能够平安长大,再没什么大病大灾的就别无他求了。”
颜如玉看他露出一脸庆幸的表情,沉默片刻,起身走到他身前,从袖中掏出个瓷瓶,倒出颗指甲盖大小的通体漆黑的丸子来,放在了他手上。
“这是......?”
包大爷疑惑地眨了眨眼。
“是一种罕见的灵药,我这里只有一丸,把它给小宝吃了,就能实现你的愿望。但若是你自己吃了......”
颜如玉顿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抹怪异的笑容:“......或许能治好你这多年的眼疾也未可知。”
“!”
包大爷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消化了他的意思,忙将那丸子小心攥在手中,站起身来想要行大礼道谢,然而颜如玉已经走到门边,回头对他摆了摆手道:“不用谢我,就当这是命运的馈赠吧。”
说罢,他便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随着他抬手的动作,他宽大的袖子往下滑了一截,露出了略显苍白的手腕以及......
手腕上一道新鲜凝固的伤痕。
......
房门被吱呀一声带上了,房中只剩下包大爷一人。
他站在原地怔怔出了一回神,然后缓缓垂头摊开了手掌。
在他的掌心,有一颗浑圆的药丸。
他可以感受到,他甚至能闻到一股清冽的药香。
然而在他的视野中,却只有着无尽的黑暗,和流淌的纯白。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掌心的纹路,也想不起世界的模样,如果有什么能让他重见光明,那他......!
包大爷闭了闭眼睛,脑中浮现出孙儿小宝柔软的小手和软糯的声音。
这是他如今最大的念想,是他唯一的期望,如果能让她平安长大,无病无灾的话......
可是!
恢复视力可是他连想都未曾想过的奢望,如今却近在眼前。
只要吃下这枚小小的药丸,他就能重新看见花,看见草,看一看自己居住多年却素未谋面的房子,看一看孙儿可爱的小脸......
但......
包大爷苦恼地皱紧了眉头,感觉像是有两股力量在撕扯着他的神经,令他难以抉择。
就不能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吗?
既能让他恢复视力,又能让小宝平安长大......
等等。
他顿了一下,忽地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如今小宝的病已被望舒君治好,再无性命之虞,那么使其平安长大就成了一句单纯的寄语。横竖天灾人祸并不常发生,想让孩子平安顺遂也不是什么祈求奇迹出现般的愿望。
毕竟在这个远离尘嚣生活平淡的小村里,连他这个流离失所的瞎子都活到了现在,还能有什么困难?左不过是家里的大人多上些心罢了。
而让他的视力恢复......
这在此前根本就是天方夜谭,是除非发生奇迹才能实现的事情......
但现在,创造奇迹的机会就摆在他面前。
如果他能看见,他就能干更多的活,创造更好的生活条件,让小宝过上更好的日子,平安健康地长大。
这根本就是两个相辅相成的愿望,几乎不用思考就能做出选择,可他竟然一直毫无发觉,一定是因为他对小宝关心则乱,对,一定是这样,毕竟是他心爱的孙子嘛。
想到这里,包大爷像是终于说服了自己,释然地笑了起来:“小宝啊,你果真是爷爷的福星,等爷爷恢复视力一定加倍疼你。”
他自言自语地嘟哝完,总算是下定了决心,一仰头,便将手心的药丸扔进了嘴里。
那药丸入口即化,弥漫开一股植物混合着松烟的清香,像是有风拂过他的身体,令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感到一阵无法抗拒的困意,很快便倒在床上沉沉睡了过去。
房中重新陷入一片寂静。
桌上点着的烛火跳动,使得房中家具的影子也跟着不住摇晃,在一片斑驳的光影之中,一只漆黑的纸鹤从床脚的阴影中飞了起来,悄无声息地顺着窗户的缝隙滑了出去,停在了一根修长的手指上,然后像是洇开的墨水一般消散在了夜色之中。
“......是吗?”
颜如玉收回了自己的手指,在另一侧手腕的伤口上蹭了蹭,抬头望向北屋,又看了看南厢,脸上表情几经变换,最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呵呵...呵呵呵......是啊,是啊!故事就是要足够跌宕起伏才精彩,平平淡淡地达到幸福结局能有什么意思。”
他自言自语地嘟哝着,像是想到什么极为好笑的事情,虽说已经极力压制住了自己的动静,但还是笑得整个人都颤抖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子,抹掉眼角笑出的泪水,最后看了一眼北屋的方向,轻声道:“那么,你就用自己的双眼好好享受这命运的‘馈赠’吧。”
说罢,他深吸口气转回头去,不过片刻便恢复了往日那温文尔雅的模样,缓步推开了西厢房的木门。
骆文星还睡在靠墙的木床上,大概是累得狠了,连开门的声音都没能将他吵醒。
颜如玉没有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而是在骆文星的床沿坐了下来。
房间里没有点灯,朦胧的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他的影子延展开,如同厚重的被子般盖在了对方身上。
睡梦中的骆文星似乎因此感到了压力,原本舒展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呜——”
骆文星怀中的大将军睁开了眼睛,一爪按在了影子的边沿,幽绿的眼睛犹如宝石,在暗夜中发出危险的光芒。
“放心吧。”
颜如玉笑笑,侧了侧身子让自己的影子落在了墙角:“我会完成自己的使命。”
他垂眸,看向骆文星不太安稳的睡颜,声音低得像是一声叹息:“看样子要早些出发了,很快,这一切就能结束了......”
......
“呃......!”
骆文星猛地睁开眼,像是终于从深水中浮起一般大口呼吸了几次,才感觉胸口上那股沉重的压迫感逐渐散去,但与其一同造访的不安却仿若谜瘴,稳固地盘桓在他心中,令他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慌。
“你醒了?”
有声音从旁边传来,骆文星转过头,发现有四双眼睛正在黑暗中齐刷刷地看向自己。
他一个激灵,刷地坐了起来,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灵山脚下小木屋客房的床上,此时天色微曦,其他几人都或坐或站地分散在房间各处,被他的动静吸引,看了过来。
“你的头没事吧?”
颜宇见他整个人都有些呆呆的,开口问道。
经他这么一问,骆文星才感到后脑勺的确隐隐作痛,随之而来的是之前的记忆。
他似乎是在脑袋撞到桌角后短暂地晕了过去,而在那之前——
“啊!水镜......”
仿佛是感应到他的呼唤,几颗晶莹的光点从黑暗的地板缝隙间升起,迅速在他面前汇聚成了一滴水珠的形状,接着,那水珠缓缓变得扁平,眼看着就要化为镜子碎片的形状,却被骆文星一挥手又重新打散开来,变作一滩水渍,落在了床沿。
看出他下意识的排斥,文初明皱了皱眉,低声问道:“你在镜子里看到了什么?”
“我......”
骆文星回想起镜中那片看不到尽头的黑暗,打了个哆嗦,心慌更甚,整个人不自觉地缩到了墙角,像是躲避瘟疫般远离了那一小滩水渍:“......我看到了一只眼睛......”
“眼睛?什么眼睛?”
文初明凑到了床边,探头朝着那滩水渍看了过去,却什么都没看到,有些急躁地追问道:“不是说能看到另一个你吗?怎么才看一眼就......”
“好了,让他缓缓。”
颜宇及时上前拉了他一把,打断了他连珠炮似的疑问,转手从乾坤袋中捞出一个小巧的水壶,用内力温过后给骆文星递了过去:“这是云亭山顶生长的琼花凝结的甘露,有清心之用。”
骆文星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接过水壶抿了一口,只感觉一丝清甜从口腔扩散开来,稍稍压制住了没有来由的不安,使他的心绪重新清明起来。
是了,他之前在镜中的确如同以往那般看到了另一个正在沉睡的自己,只是没一会儿那画面就被黑暗替代,然后就是眼睛......
按照在云霄记忆中看到的说法,这面水镜可以使人看到自己的过去,而综合普通镜子的功能,能看到另一个自己也算是合理,可那眼睛又是什么,它看起来可不像自己的“过去”,也并非另一个......
不对。
骆文星心里咯噔一下。
他突然意识到,在这个世界里,可不止有他和与颜如玉同行的两个骆文星,还有一个,那个他下意识想要忽略否认的......
魔君。
那个从他丢弃之物中生出的怪物,怎么不算是另一个他自己!
这样一来那片无尽的黑暗也说得通了,毕竟魔君是从影子中诞生的怪物,他果然没有死!甚至还通过镜子反向窥视了这边一眼!
可这是怎么做到的?
明明他之前通过水镜反复探看过另一个自己多次都没有问题,这次究竟有什么不同?
是观看的人数太多?
或者......
对方也得到了一块水镜碎片!
当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骆文星唰地出了一背冷汗,因为这意味着对方现在随时可以通过镜子窥探他和另一个毫不知情的自己!
思及此处,骆文星一个激灵,感觉连周围的黑暗都变得蠢蠢欲动起来,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睁开在无人注意的角落,视线如同针扎一般落在他身上。
注意到他突然变得惨白的面色,颜宇担忧地上前一步,问道:“是哪里不舒服吗?”
骆文星摇摇头,勉强扯了扯嘴角:“没事,就是头突然疼了一下。”
他说着低头摸了摸后脑勺,将脸藏在了阴影中,不让他人看清自己的表情。
魔君现在是什么状态?
被封印?被压制?
还是已经恢复自由?
绝不能让魔君觉察出异常,也不能让他人发现自己和魔君的关系!
不然自己的处境......
“......让我看看。”
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轻轻抬起了他的下巴,骆文星没有防备,猝不及防就对上了颜宇那双沉静的眼睛,接着另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上了他脑后被撞到的地方。
他呼吸一窒,脑中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感觉那些阴暗的情绪似乎随着这温柔的触碰缓缓消散了些许。
“没什么大碍,不要害怕。”
颜宇仔细检查了他的瞳孔和被撞到的地方,轻声安慰了一句。
“所以到底怎么说?”
文初明有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这镜子还能看不能看?”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不知从哪翻出的一支旧毛笔戳了戳那滩床沿上的液体:“之前你昏迷的时候我们都试过了,这玩意儿谁也操纵不了。”
骆文星愣了一下。
操纵不了?
可叶青莲和陆仁嘉明明可以使用,就连林夜,既然能把它装在乾坤袋里,想来也是可以使用的,怎么到了他们就不行了?
难道是因为前者身上都带着魔君的力量?
文初明见他还是愣愣的不答话,叹了口气,放弃了步步紧逼,放缓语气退而求其次道:“你要是不看的话,能支起来给师姐照照吗,说不定能让她想起些什么。”
对啊,还有这一茬!
骆文星如蒙大赦,忙点了点头,看向了门边靠墙而立的云锦。
她仍穿着那件黑色斗篷,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见大家都看了过去,她略微往后缩了缩,整个人都藏进了阴影里,但好歹没有拒绝。
于是骆文星便聚起真气,再次将水镜碎片凝了起来,朝向了她的方向。
“呯!当啷!”
当云锦的视线与镜中的自己相触的瞬间,一阵兵刃交接的声音从镜子里远远地传了过来。
几人都好奇地凑了过去,就见那一小片镜面如同水波荡漾,其中倒映而出的云锦逐渐变形,缓缓化作了几个月前常越在归云观遇刺身亡的场景。
这些画面以云锦为第一视角展开,比骆文星之前在人群中看到的要近了好几倍,那缠绕而上的黑气几乎要从小小的镜片之中涌出来,让他不适地往后退了一步。
好在这一幕并没有持续多久,随着云锦的一声爆喝,镜中的画面便紧跟着转身逃跑的沈平追了上去。
以上便是骆文星几人知道的全部了,对于即将发生的未知,他们几乎比云锦还要紧张,五人十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不到半个巴掌大的镜面,生怕错过了一个细节。
只见二人御剑速度极快,周围的景物都模糊成了一道道飞退的流光。
就这样过了约莫大半炷香的功夫,前面的沈平似乎累了,飞行的高度逐渐降下来,刷地冲入了一片山林之中。云锦紧随其后,二人在林间交手了几个回合,沈平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惊恐的表情,嘴里念叨着一些模糊的呓语,像是在和某个不存在的人对话似的,借着林间繁茂的树木做遮掩,且战且退。
这山中也不知长了些什么植物,被剑气一激就爆出好些飞絮,直看得镜外之人都眼鼻发痒。
云锦被呛了个喷嚏,视线被涌出的泪水模糊了一瞬,就这不过片刻的功夫,沈平已经从山林的另一头奔了出去,窜入了山下的一个小村。
云锦自然不会放任他就这样离去,抹了把脸,也跟着进入了村子。
就在她路过村外那片稻田的时候,骆文星注意到附近的农作物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一般,倒下了一大片,形成一条长长的痕迹一直延伸到远方。他心里一个咯噔,想起了白先生之前去到归云观的原因和他提到过的村子。
莫非,这里就是......
他转过头,想要问问云锦对此是否还有印象,却见对方脸色一片苍白,紧咬的下唇几乎要渗出血珠。
与此同时,镜中的云锦依照剑气留下的痕迹推开了一户半掩的农户大门,一个农妇正背着身子在院中晾着被子。
天气明明很好,镜中的景象却不知为何有些灰蒙蒙的。
那农妇听见动静,缓缓回过头来。
画面在此闪了一下,如同接触不良的设备,甚至出现了不少噪点。
“你没事吧?”
骆文星朝着云锦小声问了一句。
“......#%¥。”
云锦从喉咙口挤出了一句含混不清的呜咽。
“什么?”
骆文星下意识地将身子朝她凑近了些。
镜中那农妇彻底转过头来。
双目血红,利齿外露。
分明就是一副异鬼的模样!
骆文星睁大了眼睛。
这怎么可能!
根据白先生的说法,这些人明明是死后才变为异鬼的!
他甚至和归云观的弟子们一起安葬了村民的尸体!
如果其中混有已经变异的家伙,他们绝不可能毫无发现。
那现在是怎么回事?
是白先生撒了谎?
还是这并非他提到的村子?
不等骆文星细想,画面中那具农妇异鬼已经一边发出意味不明的咯咯声一边朝着这边冲了过来。
云锦的呼吸变得粗重,下意识地抬手就想要触碰镜面,被颜宇眼疾手快地拦了下来。
与此同时镜中的她也抬起了手......
“不要!”
随着云锦短促的惊呼,一道白光刷地闪过镜面,利落地斩下了农妇的头颅。
鲜血从她脖颈的断口喷涌而出,化作殷红的蛊虫,铺天盖地而来,又被雪白的剑光飞速斩落。
似乎是被这动静所吸引,又一只异鬼从屋内钻出,大吼着扑了过来。
院外也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不少东西在飞速靠近。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记忆来势过猛,云锦看起来很是痛苦,整个人不断扭动着想要锤击自己的脑袋,颜宇和文初明二人合力才勉强将她按住。
看不惯两人粗暴的手法,邝云啧了一声,伸手结出一个束缚的法阵限制住了她的双手双脚,使她不得伤害自己,众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别害怕,已经过去了,那些都是怪物。”
骆文星放缓语调安慰了一句,然而收效甚微,云锦似乎已经听不进任何话语,只是一味地摇晃着脑袋,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痛苦呜咽。
挣扎中,她的兜帽掉了下来,额上狰狞的纹路仿若有生命一般缓缓蠕动着,在昏暗的房间里散发出妖异的红光,照亮了那一方小小的镜面。
大概是由于本人思绪混乱的缘故,镜中的画面也变得不太稳定,只能隐约看到人头攒动,偶尔闪过猩红的眼睛和尖锐的牙齿,而后又在刺目的白光中被血色覆盖。
脚步声,嘶吼声,尖叫声此起彼伏。
这座远离尘嚣的宁静小村难得的沸腾起来,又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内永久地沉寂了下去。
所有人都变成了异鬼。
所有异鬼都被云锦斩杀。
她剧烈喘息着,镜里镜外都是,像条离了水的鱼。
这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从镜中响起,之前在进村后就不知所踪的沈平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看着站在一地狼藉中的云锦,怪叫了一声,神经质地喃喃道:“杀人了,哈,全死了,全死了!怪物!你果然是怪物!哈哈!”
云锦怒喝一声,提剑就要追上去,身后却猛然传来一阵破空之声。
白虹在她手中发出嗡然铮鸣,仍带着血色的剑光刷地张开,自发地在她身后形成了一道半圆的光盾,与袭来之物铛地撞在一起,却只抵挡了不到三秒就轰然溃散,化作了漫天光点。
这是剑灵被打散的状态。
虽未折断,但一段时间内却难以再召唤而出了。
云锦一声惊呼,还未来得及看清就被余波掀了出去。
随着她的视野,镜中所见也是一阵天旋地转,待画面终于稳定下来,镜外众人尽皆屏住了呼吸。
只见一柄灵剑正直指云锦眉心,剑身晶莹剔透,仿佛群山之巅的露水凝结而成的冰晶,其上渗透而出的阵阵寒意几乎要透过镜面拍打在众人脸上。
这灵剑是......
“师Zu—!”
“这些人是你杀的?”
不等云锦称呼出声,云霄已经先一步开口问道。
他眉头紧蹙,声音发冷,似乎是在极力忍耐怒意。
“我......”
云锦瑟缩了一下,视线随着一片飘荡的树叶落到地上。
奇怪,
刚刚的阳光有这么刺眼吗?
洒落遍地的鲜血有这么鲜艳吗?
她愣了愣,然后才想起要解释,忙指向离自己最近的那具尸体,道:“他们已经变成了异......”
声音戛然而止。
没有尖牙,没有利爪,
倒在她身边的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妪,圆睁着布满惊恐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这......不是......”
云锦慌忙地站了起来,转头向身后看去。
没有蛊虫,没有怪物。
只有普通村民的尸体,凄惨地遍布满地。
“不,不对.......”
云锦的声音颤抖起来,飞快地环顾着四周:“沈平呢!一定是他捣的鬼,这些都是幻觉!你不是师祖,你是谁!?”
她猛地转头看向云霄,歇斯底里地质问道。
镜面上开始泛起丝丝缕缕的黑色烟雾,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爬上她的眼球。
云霄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原本稳稳当当直指前方的剑尖微不可查地晃动了一下,似欲出击,又生生止住了动作。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眼底出现了一丝动摇。
就在这一瞬间,异变突生。
云锦脚下的影子忽然动了起来,如同跃出海面的巨兽,张口便要将她吞下,与此同时,无数黑色的锁链刷地从四周的稻田中拔地而起,如同闪电般朝这边突刺而来。
云霄反应极快,却不是抬剑格挡,而是想要伸手拉住云锦,却仍旧晚了一步。
镜片上的画面不过刹那就陷入了一片黑暗。
骆文星被这再一次突如其来的黑屏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移开了视线,却见原本靠在墙边的邝云猛地站直了身体。
“.......锁龙阵....那里怎么会有锁龙阵!”
见众人都有些不解地朝她看去,她不得不又压低声音快速解释道:“那是当年为对抗魔君而研发的阵法,若是灵力充沛,使用得当,甚至能困住魔君一炷香的时间,是当今现存最厉害的束缚类阵法,而且.......”
她急顿了一下,看了看眼前的几人,还是干巴巴地说完了剩下的话:“.......而且只有听风阁保有相关记录和传承。”
听了这话,其他人的目光顿时变得犀利起来,文初明皱眉道:“这么说,是你们听风阁出了内鬼?”
邝云啧了一声,想了想又摇摇头:“刚刚的时间太短了,我没看那么清,硬要说的话,有些细节似乎略有不同,比如锁链的色泽之类的......”
她一边说着,转头看向云锦,问道:“当时到底怎么回事,你想起来了吗?”
经她这么一提,众人才发现,之前一直扭动呜咽着的云锦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默默站在原地。
此时她额上纹路散发出的红光已经暗淡了下去,那些血珊瑚般狰狞的出手也肉眼可见地消散了不少,如今只剩下两个指节的长度,如同一张坚硬的网,固执地包裹住她的回忆。
“我想起来了......”
云锦抬起头来,嘴唇颤抖,脸色苍白,泪水混合着汗水从她颊边留下,啪地滴落在老旧的地板上。
“...我....是我......他们不是异鬼,是我......被蒙蔽了感知...又太冲动,没仔细分辨,就......”
她没能继续说下去,余下几人面面相觑,都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默默移开目光。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她轻轻的啜泣。
骆文星垂下眼,盯着云锦脚边地板上那一团小小的水渍,无声地叹了口气。
“有画面了。”
颜宇的声音打破了这一刻的沉默,于是众人的目光又找到了落点,重新集中在那一方小小的镜片上,只有骆文星悄悄瞥向了云锦。
对她来说,或许忘掉这一切才是更轻松的选择。
也许自己能做点什么——比如收起镜子——来中止这场有关回忆的凌迟。
注意到他的视线,云锦朝着这边看了过来。
她的颊边还挂着泪痕,眼睛早已不像初见时那般天真,也不似失忆时那般无助和迷茫,其中多了些什么,骆文星说不清,但那份近乎偏执的坚持却仿佛变得更为明亮。
看来她已经不会再逃避了。
骆文星仿佛被灼到一般避开了她的视线,重新看向镜面。
镜中的画面已经亮了起来,入目的是一座斑驳的石龛和几块破得不成样子的红布。
视线的位置很低,此时云锦似乎趴在地上。
她抬起头,眼前是一尊半人高的,被岁月磨平了面容的创世神像,看不清五官的石质头颅微微低垂着,明明没有眼睛,却像是与镜外众人对上了视线,显得尤为诡异。
看样子,她是被传到了一处废弃的庙宇。
这时,一阵脚步声从画面之外传了过来。
有什么人在靠近。
眼看着云锦就要回头,镜外的围观众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然后——
“扣扣扣”
他们所在小房间的门被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