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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我来看看故 ...

  •   隔日,何顺儿来传信,道是元韶已醒,但似乎因为受了惊吓,又是伤的额头,如今只是终日哭闹,好像也不太认得人记得事了,元子攸去了数次,皆是如此。只好在医官说假以时日当有好转。
      这个新年,终究为元韶的事更笼上了一层阴霾。

      整日里逢场作戏,说些并非出于本心的话,筵席散后,更是觉得一切虚妄又荒诞。见了一回萧赞,好像也终究不能和往日一般无所不谈。
      只是觉得兴味索然。

      再不久,元宵至,已是他母亲的忌日。
      元子攸跌跌撞撞,一个人踏雪上北邙。
      北邙山上好大雪,竟无一处可坐。元子攸用手一点一点擦去墓碑上的雪,那墓碑一点一点显露它的真实面目,好像母亲的面貌也这样一点一点清晰,母亲一点一点向他绽出一个笑来。
      视线模糊,说不清是纷飞进眼中的雪,还是将满溢出的泪,元子攸一笔一划将那墓碑上字迹描摹,指尖为那冰雪与石碑所破,渗出些微的血色来,“母亲……今年只有我一个人来看你了。”
      他再不顾衣衫净与否,湿与否,自己冷与否,强作坚忍与否,跌坐在墓前的雪地里。
      哀哀哭了一场。
      唯当此时,好像才觉得自己活着。

      时光回溯五年前,送别母亲后,他又送别自己的长兄。
      这已经成了五年来的习惯,隔几日,又是元子直的忌日。
      元子攸在墓前长久地伫立,“大兄……”
      风声雪声相和。

      元子直墓前素来少人,除自己外,或者元宽,或者萧赞,再不会有旁的人来了。今年元子直忌日,自己也不曾遇见旁人。
      年年如此,仿佛时光不曾流转,而今追忆,自己与大兄之间,从来都是自己讲述而大兄静听的。
      “大兄,前几日我见了姐姐,姐姐说不曾怨我,那个时候,我才突然发现,我原来是丝毫不了解她的。”
      “我又何曾了解过你?我总觉得你是长兄,怎样都会包容我们,可是你与我本身有什么不一样?我知道母亲不待见你,可我又真为此做过什么努力吗?我总觉得从没有人能真正了解我,但我卑劣又自私,其实合该如此啊。”
      “你在世时,我尽日撒泼给你添乱,你不在后,我也年年来拿我那些不堪的事滋扰你,你也无处可躲……今日我不说了,今日我不说了……”
      他静一静,拍开怀抱的那坛酒。
      “说到底,我也不知道你爱什么求什么为什么……这是孝文皇帝藏于宫中的白堕酒,想这酒该与你同年岁,今日我拿它祭你。”
      酒液清洌,洒于墓前,凝结作一道细碎的白霜。
      有若天堑鸿沟,分割阴阳生死,元子攸默默地垂首凝望那道白霜。末了,随便扫开一片雪,盘膝坐下,自己也一口一口地啜饮春醪酒。

      朔风呼啸,吹得漫天雪如絮乱。元子攸脸上浮起薄红,不知因为是风吹还是薄醉。
      “大兄……我好想你……”

      身后有足音响起,元宽合当来此,但听来不是。那定是萧赞。
      可那踏雪而来的步子却不似萧赞那般轻柔谨慎,元子攸回头,一看清来人模样,立时站起了身。
      来者竟是本该远在塞北的尔朱荣。

      一别多日,他已好久没有在山上雪中看过尔朱荣的模样,尔朱荣一身白袍,仍是单薄的衣衫,好像塞外风刀霜剑从来不能摧折一分于他,却越发显出他的英挺卓尔来,“听闻这里是故陈留王的葬处,我来看看故人。”
      他总有那种摄人心魂的风姿,教人抗拒不得,心向往之。
      元子攸恍似失魂落魄地看着他走近,向自己伸出手来,“行旅匆匆,不曾为故人带一壶好酒,可否借花献佛?”
      如之奈何呢?自然是伸手给他,眼睁睁看着他酹酒于地,眼睁睁看着他抚摩过大兄的墓碑,眼睁睁看着他眼里流露出伤感、叹惋与落寞来。
      那样情真意切,全自本心。

      终忍不住开口,“你与大兄……到底,到底……”嗫嚅良久,到底也没能说出一个合适的词来。
      “到底有什么样的过去吗?”尔朱荣淡淡一笑,暮霭中这样挞伐天下的枭雄竟然一身清气,“那又该从何说起呢?反正一切与我与陛下的初识相比不会来得差。”

      “斯人已逝,本来往事俱该随东流水。”尔朱荣叹道,“说来也不过只是人生萍聚,偶然间相识一场罢了。”
      他看了元子攸一眼,“多少年了,那时候的我,与今日的陛下年纪一般大,那一年父亲说他老迈,请求先帝把部酋的位置传给我,我跟着父亲进京谢恩。”
      尔朱荣笑了笑,“彼时的年纪啊,自与今日全然不同,年少气盛,初至帝京,总想大显身手,施展抱负,可心内又未免鄙薄帝京中人饱食终日,不似先辈,其中争名逐利,蝇营狗苟,两面三刀之流,更是我欲避而避之不及。”
      “自然,我与父亲在帝京中人眼里,无非是不入流的小人物,契胡小族,远居塞北,在帝京既无人脉又无名望,无非昔年先祖曾追随道武皇帝的一点儿微不足道的功绩……我与父亲倒也落得个清净。”
      “我自欲结交英豪,可放眼帝京,皆是庸俗人物。那一年入京,我只结识了你长兄。”尔朱荣道,“你长兄是出彩人物,我与他复年岁相当,更是投契。我道他那样的贵胄公子总该四体不勤,与众同流,但他骑术箭术俱佳,谈吐亦非等闲。彼时……他与我提到过你。”
      “提到过……我吗……”
      “是。”尔朱荣仿佛不知元子攸这话本是喃喃自问,只是正色复述一遍,“故陈留王彼时曾提及陛下。”
      “大兄说什么呢……”
      “长兄珍爱幼弟,诸多此般言辞。”尔朱荣道,“我未有兄弟,但假若我有,大抵也会如你长兄一般。”
      “好……”元子攸沉默片时,“后来呢?”
      “后来戎马倥偬,天各一方,我与他再未能有聚首之日。”

      元子攸良久无言。
      仍是尔朱荣开口,“听闻陛下生辰就在近日。”他从腰上解下一柄尺许长的腰刀来,双手奉上,“此物,下臣谨为陛下贺。”
      元子攸错愕,“刀?”
      “陛下可还记得那一日的太行山?刀鞘便是以那狼皮鞣制。”尔朱荣笑道,“若是那一日陛下带有此刀,定斩那狼于刀下,何须下臣相助?”
      他郑重道,“若有一日,望此刀能护得陛下性命周全。”

      “周全吗……”元子攸忽然轻笑出声,“前几日,尔朱兆伤了我哥哥的孩子。”
      “你长兄的孩子?”尔朱荣确乎有些震惊,但似乎又品出“哥哥”二字与“大兄”的不同,复改口道,“还是……孝宣皇帝的孩子?”
      好一句孝宣皇帝,分明是被他亲手杀死的人。
      元子攸面色不善,只“嗯”了一声。
      “我实不知!”尔朱荣面上神色确实不似作伪,“那么那孩子情形如何?我定当狠狠训诫尔朱兆,教他再不敢轻狂犯上。”
      “训诫有何用?”元子攸斜睨他一眼,“若我侄儿有所闪失,太原王能让尔朱兆偿命吗?”
      “理当如此。”尔朱荣斩钉截铁道。
      元子攸觉得可笑极了,再一次笑出声来,“尔朱荣,你可能担保?”
      “我担保。”尔朱荣道,“我担保,再不让陛下身边的人受到伤害。”

      “大兄墓前,我姑且再信你一回。这是最后一回。”元子攸沉声道,说罢重拾起那坛酒,顾自己坐下,狠狠喝了一口,“今日我为看望大兄而来,太原王请自便吧。”
      尔朱荣却不离去。
      元子攸不曾听他离开,背对着他冷声道,“尔朱荣……这里是北邙山,不是太行山。”
      尔朱荣仍不曾动,默默看着元子攸的背影,忽然轻叹道,“过了新年,陛下该有二十二岁了吧?二十二岁的人了,怎么还能像小孩子一般呢?”
      元子攸突然就哽咽了一下,又被那酒液呛到,在呼啸的朔风中狠狠地咳嗽起来。咳得狠了,眼角也不免溢出泪,索性就再无所顾忌,哭出声来,“大兄,你误我,你不仅误我,你误兄弟,误宗亲,你误苍生!”回过头来狠狠瞪视尔朱荣,“尔朱荣……你要永远是我初见你的模样,那该多好!可恨你不是,我也不能!”
      尔朱荣长身立在他身后,衣衫灌满了长风,宛如一棵劲直的松。他面对元子攸的哭闹好似无动于衷,只是温言道,“陛下,当了天子,就该有天子的样子,哭哭啼啼像什么话呢?”

      元子攸踉踉跄跄站起,攀拽住那棵松的枝干,那松端立不动,任他攀折,“为什么……是我……”
      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他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那一夜黄河舟上,凄风苦雨和暗潮旋流一并撕扯着他,他左支右绌,只是苦煎熬。
      “陛下醉了,”那个人的脸看不清晰,声音也似远在天边,“人生能有几回醉啊。当醉则醉吧陛下。”
      他从善如流,合上眼,放开手,索性任那狂潮吞没自己,跌入了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里。
      但愿长醉不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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