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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她说我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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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谁都没有要离去的意思。夜愈深,风愈大,也愈冷。尔朱英娥为风所呛,狠狠地咳嗽了几声。元子攸知她要强,道,“既已来了,便不催你走。”说着真施施然就地坐下了。
尔朱英娥不应声,兀自空伫立了良久,忽然也一声不吭地坐下了。
塔顶狭小,二人近乎是并肩而坐,谁也没开口,但竟是谁也没觉得局促。
元子攸屏息聆听塔顶风声呼啸,许久许久。前尘往事尽数翻涌上心头,生怕长叹惊破这长夜,元子攸只是在心中无声地感喟,忽尔肩上微微一沉,一转头,原来尔朱英娥耐不住困倦睡去,鬼使神差地靠到了他肩上。
此地此刻,元子攸心内不曾起一丝旖旎的念头,仍然只是觉出更浓重的悲哀,他将自己另一侧的大氅展开,拢在自己和尔朱英娥身上。尔朱英娥那张如冰如玉桀骜难近的脸近在咫尺,从前他梦里伸手追之不及的北塞明珠,如今就偎在他身畔,元子攸觉得异样的不真实,唯苦笑而已。
自己登基为帝的第一个新年啊,竟是这样度过。
去年今日,自己又在做什么呢?
元子攸背靠塔身仰起头,闭上眼,终禁不住长叹出声。
究竟不能成眠。
新年的第一缕朝阳照在尔朱英娥挺直的鼻梁上,尔朱英娥在元子攸肩头不安分地蹭了蹭,红唇微张,喃喃念出一个模糊不明的名字。那双凤眸睁开的时候还带着些昨宵残梦的迷蒙,倒也不显得那样冷冽如刀了。
元子攸知她醒了,自己却不曾动上一动,“你以为,是在塞上吗?”
尔朱英娥也在一转眸间弄清了现状,倏地就坐直了身子,那拢着她半夜的大氅尽数自她身上滑落,尔朱英娥不由浑身一凛。
元子攸瞥她一眼,“我的肩膀,有这样可怕?”说着顾自己站起身来,抖抖僵硬酸痛得不似自己的了的肩膀,“既已醒了,就起来吧。”
尔朱英娥脸上看不出丝毫窘态,天既亮了,她好像又重新做回那个不苟言笑的皇后。她随着元子攸站起身来,下望,洛阳犹沉浸在夜色里,唯极远处天色微曙,透出几星光亮。到底是百丈高塔,一整个洛阳,唯他二人最先见到了光明,于是连这光明看起来也似假的一般。
昨宵如梦,二人都再闭口不谈。
下塔出得寺来,元子攸顾念几位侄儿,并不与尔朱英娥同归,半途转去了陈留王府。
曾几何时,元子攸也在新年的第一日欢欢喜喜一个人跑到大兄的府上,早已明白时过境迁,但今日仍是尤为感怀。
大兄府上,好像永远那样清寂,终于自己也到了大兄彼时的年纪,隔着足足十年的时移世易、物是人非回顾,自己孩童昔日,可曾明白过大兄的落寞呢?
正想着,他与元宽撞了个满怀,一见元宽脸上神色,便知有些不妙,“怎么?”
“韶儿不太好。”
元子攸恍惚时总觉得自己与兄弟犹为少年,然流光抛人,转眼已成叔伯许久。他兄弟四人,如今子侄辈堂兄弟又是四人:元宽为长兄,少年沉稳,俨然是当年的元子直;元钦最少,年幼便没了父亲,自然像从前的元子正;元文排行第三,却大抵不像自己,但终归,他与自己有莫大的干联,几个子侄中,虽唯元文与自己无血脉亲缘,元子攸却总格外关注他一些;可元韶呢?
元劭少年时性格跳脱,与众兄弟俱不一般,可他的孩子偏偏一点都不像他。
元子攸小元劭也有数岁,毕竟不能知道彼时如此年纪的元劭是如何模样,但总听大兄讲起小时候的兄弟三人。说起元劭,大兄总是笑着摇头。
当时不过姑妄听之,何尝真的放于心上?而今却是……举世再找不出一个能言及自己与兄弟孩童时候的人了,当时的那些姑妄言之,也就彻彻底底成了绝唱。
原来自己与自己的从前,断得这样干净彻底。
自己的心事又再能向何人吐露呢?纵使有,总也不该让这些子侄辈烦忧吧?元子攸摇了摇头,强放下这些心思,随元宽推门进了房内。
房内点着宁神的香,混合着药味,让元子攸一悚。便是此地,四年之前,大兄殁前,这房里也是一样的味道吧?
他抢上一步,去看尚躺卧榻上的元韶。
昨日不过只是尔朱兆的一推,况元韶只是个孩子,一跌而已,料来没什么大碍,虽然众人恼尔朱兆蛮横无礼,到底不至于要他血溅当场,只是谁也没想到只是这一跌竟昳得这样厉害。
元子攸转头去看元宽,元宽摇头回道,“韶儿不曾醒过,医官道是摔得不巧,怕得好生静养不少时日。”
元子攸一时只觉得有些不可置信,可是突然又怆然笑出声来,也是,人本就脆弱如草,不过只是一跌,不过只是刀剑一入肉……床榻上这人的父亲,不也就是这样卑贱如草般死去的吗?纵是身后追尊为帝,但他死时,确实死得如草一般。
一旁的元宽自不知他百转千回的心思,只是看到自己的叔父脸色变得极差,忙劝道,“叔父也不必过于忧心,侄儿在这好生照看着,若是韶儿转醒,侄儿差人来告知叔父便是。国事纷扰,叔父不如且宽心回去吧。”
元子攸只是沉吟不语。
忽听门外有动响,门扉忽开,众人回头,原是何顺儿引了元莒犁进来。
元宽自是赶紧唤了一声“姑母”,元子攸也喃喃,“姐姐……”略苦笑了一下,“你听说了。”
元莒犁应了一声,不多理会他们,径上前照看元韶,末了更是将诸事安排交代妥当。
她自比元子攸和元宽擅长这个,两人僵着手看着元莒犁做完一切,元子攸唇边苦笑更深,果然最后元莒犁回过头来,叹了口气,“子攸,你和我来,我有话要说。”
“何必瞒我呢?”出得门外,元莒犁复叹息道。
“自然不敢瞒姐姐,是姐姐的消息太快了。”再抬头时元子攸面上已是无懈可击的微笑,“多日不见,姐姐近来可好?”
“你倒是学会抢白了。”元莒犁道,“好,如何不好?你报喜不报忧,我就不会报喜不报忧吗?”
元子攸眼眸一黯,“我总不敢问……姐姐过得果然不好。我当日……姐姐该当怨我的。”
“怎么到今日还说这种话?”元莒犁摇了摇头,“你是我仅剩的弟弟,我还当真能怨你不成?你若说的是丹阳王与我……丹阳王敬重我,倒也……倒也没什么不好。且不说这个。我也不问你昨夜去了何处,今日的景况,你待要如何?”
元子攸沉默,终摇头道,“我不知道。”
“回去吧。”元莒犁道,“世上的事,哪由得人预料。既然不知道,就不要一定逼自己得个结果。我送你回去。”
姐弟二人告别众人,仍留何顺儿在陈留王府,相伴回到宫中。
推开徽音宫门,宫内陈设一如元莒犁未嫁时。元子攸道,“姐姐去后,我常使人洒扫,就如姐姐在时,这样,姐姐若想回来,便随时都能回来了。”
徽音宫中琴瑟本为元子攸赠弟弟新婚时的贺礼,元子正死后,因无主人,便由元子攸取回置于此处,元莒犁昔日感怀,便是以此奏《薤露》。这琴瑟自然不可能随元莒犁带走,于是就一直留在此宫中。元莒犁此时复见,不由深深叹息了一声。
元子攸在外室的榻上仰面躺下,听姐姐铮铮拨了几个弦音。宫殿的栋梁上一丝埃尘也无,越发觉得唯有一片死气。
“姐姐,”他将十指交叠,枕在脑后,“有时候我会想,你是不是另一个我?若我为庶出,生而为女子,既非最长,又非最幼,是不是就当是你的模样?而你呢,你不过是为身份所缚,你若是我,这一生,过得该当比我强吧?”
“姐姐,我是不是都做错了?”元子攸问,“可是我又该怎么办?走到了今天,真的不是我想要的,可是我好像也没有别的路可走,我做不到杀伐果决当断则断,可我又没有能力护卫我所珍视的,帝王如我,是不是无能可笑得紧了?”
“那一日我和灵太后在河桥曾有一次夜谈,她说我不得好结果,她说得果然不错。”他喃喃低语,根本不曾顾念元莒犁到底有没有听到,“我总以为河阴是一切的结束,可它好像只是开端。我以为我没了父亲,没了母亲,没了大兄,总该消停了吧,可是我现在,连兄弟与同族都失去殆尽,仅剩下的,你的婚嫁违你心意,如今,韶儿也……”
“有时我回想,不过是不满一年前的事,怎么就天翻地覆,好端端的,我怎么就成了孤家寡人?我原想,也总以为我这一生也就浑浑噩噩得过且过罢了,怎么就成了今日的景况?君王……这么遥远的两个字,怎么就那样安在我身上了?这一年,真有若我过去十年。”
“从前,我也想过。”元莒犁不知何时已走到榻边,在元子攸身旁坐下,“很巧,我也会想,若我为嫡母所出的孩子,又生而为男子,介于兄弟之间,会不会就是子攸你的模样。”
“虽说上有兄长,下有幼弟,身在其中,本该是最不起眼的,可偏偏我的兄弟们,唯你最不一样。”元莒犁续道,“并不是说你少年入宫伴读,可也许正是因为你少年入宫伴读,更显出你与旁的人都不一样。人人都想要权势,偏偏你与权势走得最近,可我却觉得,那都不是你想要的。”
“你想要什么,我毕竟不知道。但如何说得上对与错?我想,你与丹阳王,甚或与尔朱荣,定有什么让你在别处不曾得到,舍不下的东西。你想要的,也许也正是我向往的,若我是你,也许更沉溺其中吧。”
元子攸转过头,看着自己姐姐纤瘦的后背与脖颈,自己又何曾知道,自己这样端庄秀美的姐姐心中,向往的是并不秀美的东西呢?
他想到自己适才的话。自己话这么说,可曾真的试图设身处地地去了解自己的姐姐,去想一想,姐姐到底想的什么,要的什么呢?总觉得自己孤独,总觉得没有人真真正正了解自己,可自己,又何曾试图去了解哪怕是身边的人呢?
那夜黄河边灵太后的冷笑似乎又响在耳畔。可是事到如今,说什么都迟了,或者也许,说得早了也无用。
“姐姐。”元子攸坐起身来,“我要怎么做……能让姐姐快活一些?”
元莒犁转过头来,“不必做,你也做不了什么。要说,你只用顾自己好好活着,便够了。我走了。”
元子攸怔怔看着她站起身来,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姐姐这样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