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盟约空相思落泪 姻缘至梅树逢春 水晶铺就的 ...
-
水晶铺就的小道上，某红衣少女正蹦蹦跳跳地跑来。
她肩上背一只小萝筐，头上扎了个双髻，行动处冒起一串串水泡，衣衫在水里飘摇。
少女奔至一所宫殿的门前，伸手要推门而入，那门却怎么也推不动。她运劲于掌，在那结实的水晶上拍打起来：“相思！你又在里面躲什么猫猫！”
屋中安安静静，并无人声回答。
她又继续叫着：“快出来，我们去捡贝壳！捡贝壳！捡贝壳……”
“砰”“哗啦”两声，显然有一只脆弱的瓷器被砸在了门上，并无辜地壮烈牺牲。一道沉闷的声音从门里传了出来：“别来烦老子。”
屋外沉寂了片刻，那道敲门声又不依不饶地响起：“我可怜的相思啊！从前的你，阳光开朗，活泼无赖，怎么如今就这副模样！你年纪轻轻，为何要把自己封闭起来，连你最可亲可敬的同事也恶语相向……”
“够了褵帨！停下你做作的表演！”屋中那人咆哮起来，可他依然不露面，“你再说话我就剥了你的皮给那北海小龙孙做尿布。”
那名叫褵帨的少女登时住嘴。
她趴在门上听了听，又来回踱了几步，最后抱着手臂思索片刻，决定冒着风险再喊一句：“相思啊，你真不出来和我去捡贝壳？”
相思又不回答了。
褵帨小心翼翼地敲了两下门，问他：“你都把自己关在里面三天了，失恋也该走出来了……”
“闭嘴褵帨，我一点都不想听到你的声音。”
褵帨扁了扁嘴：“那小皇子可说石林里有好多好看的贝壳，你不去就错过了，你不是最喜欢收集贝壳了么？”
“不许提他！”
这声咆哮震耳欲聋，把褵帨吓得不轻，随之而来又是“砰”“哗啦”两声，这次的力道，把一扇水晶门都给砸开了。褵帨呆若木鸡，举着敲门的手站在门口，不知所措。
寻思片刻，她颤巍巍地伸出手去，将门缓慢地推开一条缝。只见昏暗的屋内，快长毛的角落处，坐着个孤寂冷寞的男人。他的背影是那么楚楚可怜，惹人怜爱，颤抖的双肩，诉说着无尽的哀怨，满地的青丝，道出了为爱秃头的酸楚。
褵帨在门边站定，没敢过去，颤声问：“相思，你没事吧？”
“太可恶了！”相思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狠狠地捶了一下墙，“老子真是看错了人！”
褵帨懵了：“你在说什么？”
“他居然看上了雨燕，枉费老子一番苦心！”
相思气呼呼地提起拳头，本是朝着墙挥过去，又在砸上的前一刻回转手臂，捶在了自己胸上。
听完他说话的褵帨整个人傻了。
她和相思都是九重天月府的仙官，这次北海龙王唯一的小龙孙满月，于是月老派他们来送礼。前不久他们刚来到北海时听闻一则八卦，说是北海小皇子禺融和雨燕仙子的恋情公开了，在这个当口，不得不说是双喜临门。
不过褵帨敏锐地注意到，在大家都喜气洋洋的时候，作为月府仙官的相思竟一反常态，变得格外忧郁暴躁起来。起初她百般询问，总是不得答案，今天她隐约有了个不祥的预感……
“相思，你……受委屈了？”
相思似乎没听到她的话，对着墙壁忿忿道：“一腔热情错付了人，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这哀怨的语气，这凄楚的神情，褵帨一手扶住门框，一只手抚着自己因震惊而起伏不定的胸口，担忧道：“不是吧相思，你真的……你怎么不告诉我呢？”
“负心多是帝王家，”相思继续没听见她的话，自顾自骂着，“负心多是帝王家啊……那盟约对你无关紧要，你可知对我有多珍贵！”
褵帨张大嘴巴，脸上的表情已远非惊讶二字所能形容。
她呆立片刻，只挤出了句：“相思，你……你多保重。”说罢，默默地退出门外，又体贴地用仙法帮相思修好了门。
这下她全明白了。
可怜的相思啊，一直优秀自信的他，跨越了天上海底的距离，背着所有人，和小皇子有过怎样一段浪漫的曾经。可是现在，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了。
她早该发现端倪的。
褵帨歪着头细细琢磨起来，他们从九重天来北海这一路上，相思没少跟她讲禺融小皇子多么帅气迷人，才艺双绝，那时他的口气满满都是对小皇子的赞叹啊！那时他又怎么能想到，来了北海会听见他和雨燕在一起的消息呢？
褵帨摇了摇头，她心想这段时间相思肯定想自己静静，那她就只能自己一个人去捡贝壳，刚要走时，忽然看见不远处的水草丛旁有两个熟悉的身影。
左边那个高高瘦瘦，一副书生模样，右边那个矮矮圆圆，活脱脱年画上的白胖童子，两个人比手画脚，似乎在争辩些什么。
她疾步走向那两人，矮矮圆圆的那个童子正说到：“不要叫她，叫她干什么，叫她铁定坏事。”
高高瘦瘦的那个书生说：“不叫她不好吧，她是姻缘府的呀，而且是我们的好朋友。”
白胖童子跺脚：“赶快走，她不是好朋友，她肯定要闯祸的！”
高瘦书生犹豫着不肯挪动：“可是这么瞒着她不太好吧？我们是好朋友，有什么秘密是可以一起分享的……”
白胖童子使劲推他：“这样瞒着她很好，要是被她知道那就唯恐天上不乱了！”
“你们在说什么？”
褵帨愣愣地看着缠缠绵绵的两个人。
那两人身形同时一僵，又同时向她转过脸来，片刻后同时开始讪笑。
“鹿童呀，我都说不是这条路了，我们该走另一条。”白胖童子一边说，一边扯着书生的胳膊往前走，然而褵帨一只手就把他拽了回来：“有阴谋。”
鹿童摇头：“不是……”
“没有阴谋！”童子截断他的话，“我们要去找小龙孙玩。”
褵帨不解：“那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童子大惊：“你听到了？”
褵帨使劲把他们分开，站到了两人中间：“元宝，你好狠的心，居然要离间我与鹿童的友情。”
白胖童子嘴角一抽：“你只有在想听八卦的时候才有友情！”
褵帨闻言双眼发光：“又有八卦？”
鹿童张嘴正要说话，元宝眼疾嘴快地叫住他：“不能告诉她！”
“你竟然剥夺一个月府仙官听八卦的权力？”
元宝使劲摇头，肉肉的腮帮子一甩一甩：“什么都可以跟你说，这件事不能跟你说，这件事可以和月府里的任何一个人说，就是不能跟你说。”
他越是这么说，就越是勾起了褵帨的好奇心，褵帨就越是要跟着他们俩：“我这个人信誉很好的，你们跟我说我绝对不会出去乱说。”
“不是怕你出去乱说，是你这个人心术不正，不能跟你说。”元宝依然拒绝。
刚说完这句，褵帨已暴跳如雷，张牙舞爪地朝元宝扑了过去。
吵吵闹闹半个时辰后，褵帨还是如愿地被请到了鹿童的屋子里。但见鹿童一进屋就紧闭门窗，还特意用仙法加了两个屏障，屋子里一派神秘紧张的气氛。
鹿童先说了句：“这件事你绝对不能说出去……”
褵帨举起右手：“我对天发誓绝不透露半个字。”
鹿童看了看元宝，元宝因为没能阻止褵帨颇感挫败，无精打采地蔫在椅子里。他深吸一口气，褵帨知道这是要开讲的架势，立马做好了听讲的准备，但是在她殷切的目光中，鹿童那口气吸了半天，最后冒出一句：“千万不能说出去！”
“如果我说出去，就诅咒我被贬下凡，投胎到畜生道里。”
“……倒也不用这么狠，总之让它肚子里就行。”
“究竟发生了什么？”
“此事还要从我来北海的那天说起……”
好开头啊，这种开头一听就是个光怪陆离奇古怪的故事。
褵帨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听着，在一片肃穆的气氛中，鹿童讲起了他在凡间游览的山水风光，乡土人情，西南蟑螂，东北澡堂……
正襟危坐的褵帨一字不落地听完了半篇即兴创作的游记，这才在鹿童喘气的空隙得以提问：“八卦呢？”
鹿童示意她稍安勿躁：“接下来就是重头戏了。”
然后他画风一变，滔滔不绝地谈论起某地辣椒和某地辣椒和某地辣椒的区别。
褵帨挺直的小身板微微坍塌，她打了个哈欠，决定打断一下鹿童的话：“到底哪里有八卦？”
鹿童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脸上露出些许紧张的神色，蔫在一边的元宝幽幽开口：“你就直接从你路过空桑山那里说好了。”
鹿童犹豫片刻，仿佛下定了决心般开口：“我路过空桑山的时候……”
褵帨的身子又挺立起来，两眼重新焕发出求知的光彩。
可是鹿童卡在“时候”这两个字上，好半天都没继续下去。
褵帨眨了眨眼：“路过空桑山怎么了？”
鹿童轻轻地皱起了眉：“遇见了梅花神。”
褵帨微露诧异：“现在是梅花的花期么？”
“不是。”鹿童回答得很确定。
褵帨更加不解：“那你怎么会遇见梅花神，我听说她只有到花期才下凡。”
鹿童叹了口气：“我刚开始也以为是我看走眼了，可花神亲自跟我说，让我不要把看见她的事说出去。”
褵帨看一眼元宝，在心里默默点了点头，鹿童只告诉了他们俩，可真是个守诺的好君子。
她接着鹿童的话问：“为什么花神不让你把看见她的事说出去？”
鹿童脸上的犹豫不安之色愈发明显：“这个……这个……”
重点来了！
褵帨心中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逼近鹿童：“你是不是撞见了花神洗澡？”
“当然不是。”
“那你是不是撞破花神看小黄书？”
“当然不是！”
“难不成你撞破花神和衮雍将军……”
“他看见花神和一个凡人在一起！”
元宝不耐烦地开了口，顺便送了两人一个白眼。
褵帨不太懂：“跟一个凡人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他看见花神和一个凡间男子依偎在一起，有说有笑，甚是亲密。”
“咚”的一声巨响传来，褵帨的屁股结结实实地坐在了水晶地面上。
她抱着还留有她屁股的余温的绣墩，下意识说：“不可能吧，花神和凡人……这可是触犯天规的！”
两人急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鹿童压低声音说：“你还信不过我么？再说了，我和花神素不相识，干嘛要开这种玩笑？花神法力又高，位分又高，我怎敢开这种玩笑？”
他说得有理。褵帨向来最信得过鹿童，鹿童和月府里那些花言巧语的同僚们不同，和元宝那人小鬼大的娃娃不同，他是褵帨认识的人中最最君子的一个，所以从他嘴里讲出来的话，褵帨还没有怀疑过。
可这件事未免也太难以接受了……
褵帨犹自坚持着最后一点不可置信：“梅花神是出了名的高贵冷艳，多少仙界优质青年都看不上，肯定不会对一个凡人动心。”
鹿童说：“那男子模样十分好看，举止也很得体，我看还不比仙人差。而且花神发现我之后就威逼我不能将此事说出去，接着又封锁了身上的仙气，和那男人一齐失踪了。”
褵帨灵光一闪：“或许花神去凡间拜了个兄弟？”
元宝毫不留情地嗤笑她：“褵帨你脑子有毛病，谁像你似的所有男的都拜成了兄弟。”
“总而言之，事已至此，花神对凡人动了情，还用情不浅，这件事……唉！”鹿童没说下去，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在所有的天规里，和凡人有私情与背叛天界一样严重，轻则永远囚禁，重则剔仙骨，除仙藉，打落凡间，添病添灾还要永受轮回之苦。神仙本就已是六根清净之人，再加上这等严厉刑罚摆在那里，极少会明知故犯，以身试法。位分高的神仙更不会轻易感情用事也更加明白天庭刑罚的残酷，谁也没想到花神却失了足。
褵帨从最初的震惊中平静下来，并接受了这个事实，只不过还是有些唏嘘。传闻中高贵冷艳的梅花之神啊，拒绝了多少男神千年如一日地追求，竟然有一天也不能免俗地坠入了男欢女爱的迷局，对象还是个凡人。好在这件事是被鹿童撞见了，不会出去宣扬，不然现在的仙界指不定已经炸开了锅。
不过……被鹿童撞见也没那么幸运。
谁让鹿童又转述给了她呢？
元宝提议他们装作无事发生，不趟浑水，但他话还没说完褵帨就已摩拳擦掌，对两人振臂一呼：“咱们身为天帝的臣子，就应当为天帝分忧解难，维护仙界秩序，更何况姻缘问题是我们月府的本职工作，我定不辱使命，劝花神悬崖勒马！”
元宝对她的慷慨陈词表示不屑：“古往今来坠入爱河的人，有几个是听劝的。更何况那是梅生上神，你劝得动么？”
“劝不动就给她喝忘情水，这件事要是办好了，天帝一定会对我们刮目相看，重重有赏。”褵帨忍不住狡诈一笑，这笑容还没露出一半，元宝忽然出脚把她踹到一边。
褵帨抱着绣墩滚了几圈，稀里糊涂地爬起来：“臭元宝，你居然以小欺大，目无尊长！”
元宝“哼”了一声，小手一扬，一支闪着冷光的袖箭被扔在了桌上，发出清脆却吓人的响声。那支箭的箭尾上有一截锦缎，上面是一行雄浑有力的字迹——“少管闲事。”
褵帨和鹿童傻眼了。
鹿童明明设了仙障，这支袖箭居然还能射进来，说明发暗器的人法力不低。而且此人悄无声息地靠近鹿童的屋子，把他们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在褵帨说了那句话后才出手发射暗器，整个过程中他们三人始终没有察觉，可想而知，来者的修为远在他们之上。
元宝对鹿童翻了个白眼：“我就说不要告诉她，你看她果然动歪脑筋了，还惹了个高手过来……”
褵帨推门而出，站在鹿童屋外提声喊着：“何方高人，还请出来说话。”
话音刚落，她眼前青光一闪，又是一支袖箭擦着褵帨的肩膀而过，那人出手的力道、劲头准到了颠毫，袖箭飞过时与褵帨的衣衫相距不过一根发丝的距离。
褵帨捡起箭，又取下一截锦缎，这次上面写了另外四个字：“好自为之。”
褵帨警觉地看了眼袖箭射来的方向，那里已经空空荡荡，惟有水波涌动。
鹿童和元宝已从屋中奔出，元宝啧啧道：“让你动坏念头，报应这就来了吧。”
褵帨满是不屑地哼了一声。
这个高手肯定知道花神恋爱的内幕，还知道鹿童也撞破了花神的秘密，所以一直在暗中监视鹿童。那人和花神一条战线，仗着灵力不低，想要让她知难而退，可是她褵帨深知“富贵险中求”，帮天帝斩断花神这段孽缘是多么大的一件功劳，岂能错过！
褵帨把两截锦缎收好，脸上神情愈发坚定。
她拍了拍两人的肩，对着那水波涌动的方向，斩钉截铁地撂下狠话：“走着瞧，我一定会拆散花神姻缘的！”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盟约空相思落泪 姻缘至梅树逢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