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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历波折重归于好精神爽 赴梁渠前途未卜心腹忧(下) “盼望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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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
小童子的读书声中骤然响起一道悠长的呼吸声,趴在木几上那人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狠狠地砸在地面上,手里还握着一只木杵,肚子上还放着一只石臼。
小童子被这动静吓得不轻,可他的褵帨姐姐只是嘟囔了一下,便又继续陷入甜美的梦乡。他于是也收回注意力,继续在北方的朔风呼啸中念起“春天的脚步近了”。
忽然从云中传来一声呼唤,一位葛衣老者骑着小马奔到两人面前,他麻利地跳下马,便扯开嗓子叫道:“褵帨!我让你看着我儿读书,你怎么自己睡起大觉了!”
褵帨从梦中惊醒,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没睡呢,你儿子背书太迷人了,迷得我都睁不开眼了……”
那老者“哼”了一声,掏出一本册子:“我要再给你记上一笔,等上神回来看他怎么收拾你。”
褵帨连忙拉住他:“老弼,万事好商量。”
“不要叫我老弼!叫我老马!”老者气呼呼道。
褵帨点头,又问:“上神已经去了四五天了,还是没有消息么?”
老者清了清嗓子准备开讲,旁边的小童子见状立马抛下手里的书,凑过来听热闹。他说:“消息倒是有,就是奇怪得很。这上神和蝶族族长斗得如何谁也不知道,异界传来的消息只说上神竟然要求和水神清洛斗法。”
褵帨和小童子同时发出“呀”的一声惊呼,褵帨问:“上神和水神有什么过节,为何突然要找她比试?”
弼马温摇头:“这水神清洛叛出仙界已久,上神和她应该是从未打过交道,不应该有什么过节。”
褵帨皱眉,这就奇怪了,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玄彀找她打什么架?
老弼继续道:“异界同意了,上神便和水神约定在凡间的空桑山比试。那里既不是仙界的地盘,也不是异界的地盘,哼哼,比妖族的要求公平得多。”
小童子插话进来:“那到时候我也可以去看玄彀哥哥打架了?”
“日子定在后天,现在已有许多神仙赶过去占位置了。”老弼说。
褵帨心想如此值得载入史册的比试怎么能错过,刚想说他们也赶紧过去占个位置,老弼却说:“可惜了,别人都能去,咱们恐怕去不了。”
“为什么?”褵帨和小童子齐声问。
老弼叹了口气:“我方才遇见月府的铭心仙官,她特意来找我,说织女不知为何闭了关,眼看就要到七夕了,他们丝线供应不上,托我从北方天界运过去一些。这采办丝绸再运送过去怎么着也得费几天功夫,恐怕赶不上空桑山斗法喽。”
话音刚落,三人听见身后响起“褵帨——”一声大吼,一坨白花花的云托着元宝圆滚滚的身子向他们飞来。
老弼家的小儿子立马抛开书本,屁颠颠地朝元宝跑去,然而元宝十分嫌弃地躲开他的熊抱,跳到一边:“听冽烽说你被打发到这里来了,怎么,在肃和宫不受宠了么?”
褵帨一板砖朝他砸了过去。
元宝侧身避过,向她使了个眼色:“月老爷爷有话要我带给你。”
这是一句暗号,褵帨见状立马起身跟他走,老弼在身后大叫:“你小子别又想逃跑,小心我记你旷工!”褵帨随口应了几声,同元宝去到了个僻静的地方。
确认了四周无人,元宝这才开口:“好你个褵帨,说好的我们三个一起下凡调查,结果你自己消失得无影无踪,让我和鹿童在凡间奔波。”
褵帨耸耸肩:“我也不是故意失踪的,还不是雨燕的娘家人绑架了……”她顿了顿,说,“连翘和月老联手了,我感受不到她的行踪,她的追踪绳结应该是被月府的人识破并销毁掉的。”
元宝摆摆手:“先别管连翘了,我们按你说的连翘常去的那几个地方调查,碰见了双喜仙官。”
“双喜?”
“嗯。你说连翘常去空桑山,故安城,绫罗谷和天门山,我和鹿童把这四个地方都走遍了,在空桑山附近碰见了双喜。”
他们碰见双喜的过程还经历了不少坎坷。鹿童是最先发现双喜的,但双喜也发现了他们,于是和他们躲躲藏藏,你追我赶了大半个月。元宝说他们还遇到过四五回偷袭,侥幸逃之夭夭,这些偷袭多半是月老、连翘和织女安排的。
“双喜隐藏得极好,改头换面又封锁仙气,都快变成了另一个人,看她这副鬼鬼祟祟的模样,应该是被月老派去给花神他们牵线的。我来找你,就是跟你商量去看了空桑山斗法后下凡跟踪双喜的事。”元宝道。
褵帨摇头:“我还有个地方要去,如果你们回来时我没回来,你们可以先行一步,不必等我。”
元宝奇怪道:“你要去哪里,玄彀上神不是让你在这里干活么?”
“他又不在这里,我偷溜个几天他也不知道,回来后再贿赂一下老弼,不就万无一失了?”褵帨说。
元宝不解:“你也没什么差事,要去什么地方?”
“去采药,”褵帨说,“在那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棵返魂草……”
元宝又是诧异又是不解:“你被锁绿那个寻药狂魔上身了?怎么突然要去采药?”
褵帨还未来得及回答,只见弼马温家清秀的小童子兴奋地冲他们跑过来,小奶音嗲嗲地叫着她一起去采丝线。她想了想,与其之后再寻机逃跑,不如现在就大胆开溜,于是身手敏捷地抱起石臼,冲元宝丢下一句:“我先走了。”随后“咻”地离去,只留下一串袅袅的云烟。
元宝压根来不及反应,眼前一花,面前只剩下小童子那双天真无辜的大眼。他只能讪讪地整了整衣襟,淡定道:“回去告诉你爹,褵帨旷工,我挽留不住,与我无关,”他走了几步,又特意回身补了句,“让你爹赶紧记上一笔,立马送到肃和宫去,不给褵帨贿赂之机。”
凡间天光正好,满眼郁郁苍苍,从云端往下望时看不到什么繁华富贵,爱恨情仇,只有山川河流,大地广袤。褵帨的小云团只是在这凡间的高空上晃了一下,便轻飘飘地朝着海外飞了过去。
她要去的地方是海外一个神奇的仙界国度,叫做大人国。是什么什么部族和什么什么氏的后人她也记不住了,只听说那里民风淳朴,环境优越,鸾鸟自歌,凤鸟自舞,还有各种好吃的食物和好用的药物。这里也是旒旗的家乡,她之前跟旒旗说过想来这里采药,旒旗很热情地表示要和她一起来,顺便回家看望哥哥,此时旒旗多半已经到家了。
褵帨要采的药叫做反魂树。此树长得与枫树相似,花叶清香,可传于数百里外,采其树根中最嫩的部分放在玉釜中煎煮,先熬成汁,再做成胶,最后炼成丹丸,就制成了反生香。此时其香气有了药用效果,数百里内倘若有死者在地,闻这股香就会复活,对神仙来说也有滋补之效。最重要的是,给玄彀炼的药丸就差这一味药了。
褵帨飞了没多久就看见了那座小岛,于是降下云头,向大人国靠近。只见眼前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城门,被擦拭得雪亮洁白,不染纤尘,奇怪的是门口附近空空荡荡,没有一点人影。
这怎么看都不像个海岛小国的模样,传闻中大人国市井繁华,也不应该这么荒凉安静。褵帨进城逛了许久,长街小巷中空空荡荡,偶有几个人影在远处出现。她正站在一个路口发愁去哪里找旒旗时,冷不防听见背后响起一声:“外乡人,你可是迷路了?”
这声音热情友善,褵帨连忙回头,看见一个人正笑眯眯地站在她身后。那人身材颇高,两足边有云雾缭绕。
这是大人国一个出了名的特点,国中人生来有云托足,有的是五彩云团,有的是黄色的云团,还有黑白两色的云团,旒旗脚下就是一团白云。云之颜色全由心生,看那人的行为善恶生成不同颜色,以示品行优劣。国人都踏云而行,行动时云团旋转,一经立定,云又不动。褵帨看那人脚下的云团五彩缤纷,看来是个热心肠的好人,遂好奇地问他:“你们国中怎么没有人?”
那人回答:“城中仙民多半都去空桑山看斗法了,留下的多半是老弱伤残,无法前去。没想到还有远客在此时到来。”
褵帨撇撇嘴,玄彀的魅力还真不是一般的大。想想自己能和他相识也真是魔幻,这样厉害的神仙,本是与她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块儿去的,缘分这个东西太奇妙了。
正在唏嘘之中,她忽然听见旒旗的声音:“褵帨妹妹!你怎么现在才来?”
随着声音传来,旒旗从右边的街巷中现身,兴高采烈地奔至她身侧,原先跟她说话的那人面露惊喜,亲切道:“原来阁下就是家妹经常说起的褵帨仙子,在下旒章,是旒旗的同胞哥哥,有幸见过仙子了。”
旒章向她抱拳行礼,褵帨连忙扶他起来。旒旗说:“褵帨妹妹先跟我回家坐一坐吧,今天我下厨,给妹妹尝尝我们这里的好吃的。”
褵帨欣然答应,但还是说:“我想先去找反魂树。”
旒旗忽而皱起长眉,神色惋惜:“这个……妹妹来晚了一步……”
“怎么了?”
旒章叹了口气:“城外谷中的反魂树,似乎因为风暴的缘故,全都枯萎了。就连国君也找不到复活之法。”
褵帨惊讶道:“什么风暴会让整个谷的树都枯萎了?”
旒章摇头:“不知从何时开始,海上风波不断,气氛也不同寻常,反魂树本是仙树,竟也在一夜之间纷纷枯萎,着实令人不解。如今只有城内一些炼制仙药的店中或许还有反生香,只是不知店家在不在,不如明日我带仙子去看看吧。”
又是风暴?
难道和上次把她吹到归墟的那股风暴是同一股?
都说山雨欲来风满楼,今年出了这么这么怪异的风暴,难道要有大事发生?
不过大事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天塌下来也是玄彀去顶着,她一个卑微的小仙官杞人忧天也没用。褵帨赶走那些无用的想法,听旒旗兄妹如此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先跟着旒旗兄妹回他们家住下,等之后慢慢找反生香。
当夜褵帨就来到了旒旗兄妹在大人国的住处,这兄妹俩不曾搬过家,一直住在祖宅中,昔日旒家是大户人家,屋宅自然也大,如今只剩下两个子孙,大屋就显得异常冷清。不过旒章一看就是个很会持家的人,宅院虽大,却被他收拾得井井有条,不染纤尘,虽然再也回不到过去那么金碧辉煌的模样,但也整齐雅致,别有一番景象。
褵帨虽和旒章接触不久,但已经有了判断,这旒旗的哥哥旒章不但贤惠持家,还是个比旒旗更温柔体贴的老好人。只是跟好人相处很麻烦,尤其是言行举止都一丝不苟的好人,他太正了,在他面前她必须收起平时不正经的嘴脸,一本正经地跟旒章打交道,否则就会感觉自己亵渎了这神圣的好人。
不过再正经的旒章也有八卦的一面,趁着旒旗下厨时,旒章忐忑又紧张地把褵帨拉到一边,悄悄问她:“听说仙子和旒旗是很好的朋友,有件事想问问仙子。我妹妹一向爱慕玄彀上神,不知这次空桑山比试她为何不去观战?她和上神出了什么问题么?”
褵帨哪儿知道她为何不去观战,只说:“也许是旒旗姑娘在肃和宫看得多了,不屑于去和别人凑热闹。”
旒章很满意这个回答,舒心地笑了:“那就好,妹妹幸福快乐就好。”
褵帨豪气十足道:“你放心,我是月府仙官,肯定保你妹妹幸福快乐。”
这一夜褵帨吃吃喝喝,又和旒旗兄妹看了会儿凡间的夜空,就各自睡了。
第二天兄妹俩带她去找药铺,先去了最近的一家店。这店面如凡间客栈一般,门口悬了个药壶,门窗都紧紧闭着。旒章上前敲了一会儿门,始终无人应答,便说:“这老王估计陪着他的女儿们去空桑山了,咱们再去别处看看吧。”
他们又穿过几条无人的街巷,来到一间较大的店铺前。这家店装潢典雅,一块“天地同春”的匾额更是气派十足。旒章依旧上前敲门,然而里面也是安安静静,毫无声息。
一连找了四五家药铺都没有人在,街上也只有稀稀疏疏的几个人影,可见这空桑山一战确实是空前绝后的大事,竟让一个繁华的仙岛呈现出这万人空巷的奇观。
就在走到第七家店铺时,旒章上前敲完门,那门里终于有人答了声:“来了!”等了片刻,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打开了门。
旒章跟那老人说:“徐爷爷,这位仙子来买反生香,不知您这里有没有?”
反生香虽珍贵,但在大人国不是什么稀罕物事,褵帨原担心药铺卖香时会囤积居奇,刁难于她,但这老人听罢只是咧嘴一笑,爽脆利落道:“进来吧,我这店虽小,但也不会让仙子失望。”
褵帨心中一喜,虽然反魂树没有了,但若能直接顺利买到反生香也不错,省了她自己炼制的功夫。
老人拄着拐杖向里屋走,行动有些吃力。海外的诸邦小国,虽属于仙界,但与真正的神仙大为不同。他们多是远古神祗和凡人部落的后代,有些神异之处,但比起真正的神仙们差得远了。但就寿命而论,这些仙界小国中的人最多只有五百年的寿命,也有凡人的生老病死,远不如天上那些老不死的神仙。看这老人蹒跚的模样,估计是上百年的老者了。
旒章扶着老人进了里屋,里屋之内还有一间更深的屋子,那屋子的墙壁由一整块玉制成,浑然一体找不出任何裂纹,在玉上又凿出一扇仅有半人高的小门。
他们在外等候,老人自己进了玉屋,片刻后捧着一只托盘出来,盘上是一只玉瓶。
褵帨看着那只玉瓶问:“这就是反生香?”
老人点头,只见他迅速拔出瓶塞又立即将瓶塞塞了回去,一拔一塞只在眨眼间完成,可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已迅速弥漫了整间屋子。
“这反生香以我独家秘法炼成,炼制过程中又加了丹蕖、神芝等数十种草药,滋补之效更甚。”
老人十分自豪地夸耀着自家的炼香手法,褵帨正想问价钱,忽然看见老人身后的墙壁上出现了些奇怪的变化。
一团团阴影从墙壁上显露出来,这些阴影不像人被光投在墙壁上的影子,也不是墙壁本身有的污渍,而像是从墙壁内走出来的影子。
旒旗摇了摇她的胳膊:“妹妹,你怎么了?徐爷爷在问你话呢。”
褵帨皱眉:“你们看。”
墙壁上的影子越来越多了,那些影子重叠交错,密密麻麻,悄无声息地布满了各个角落。好歹也是经历过一些大风大浪的人了,一看这诡异的现象,褵帨就知道事情不妙。不知什么时候,屋墙开始破裂,裂缝如树叶的脉络般迅速蔓延开去。
老人惊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快走。”
褵帨虽然也搞不清状况,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拉着旒旗和老人撒腿往外跑。一边跑一边深深怀疑自己是不是要找时间去占卜一下,今年她似乎特别倒霉,总是哪儿有异常往哪儿跑,或者说,她跑到哪儿,哪儿就有异常。
三重屋子的墙壁上布满了黑影,就连地面上也开始出现黑影和裂痕,就在他们快要奔到门口时地面忽然发出巨响,数十人从地底钻出。那些人身披白色羽毛织成的斗篷,戴着同样纯白的盔帽,只露出溢满杀气的双眸。墙壁上的裂痕迅速瓦解了屋子四壁,原本整齐雅致的屋宇倾塌下来,又有许多白羽人如腐朽树干中冒出的白蚁,成群站立在废墟之上。
一人从队伍中迈出,抬起右臂,无声地指向褵帨三人,动作诡异又可怖。
褵帨大喊:“快跑!”旒章将老人抱起,迅速沿街巷奔了出去。
那站出来的白羽人仍不说话,只是用脚尖敲了敲地面,再次抬起手臂指向旒章。他身后的人浮到半空,如鹰隼般迅猛地朝四人冲了过去,整支队伍动作有序却不发出任何声响,怪异至极。
褵帨是万万没想到自己只是来采个药竟然也能遇上这么吓人的事情,而且这大人国明明是个钟灵毓秀的风水宝地,怎会有如此可怖的生物存在?
她一边对付着白羽人,一边催促旒章跑得再快一些,然而让他们没想到的是,每跑过一个街巷,四周的墙壁和脚下就会冒出黑影,接着是密密麻麻的裂痕,接着又是无数的白羽人破墙而出,就好比滚雪球一般声势越来越浩大,向他们紧紧包围。
旒章奔到进城的大道上,只见另一边的坊中也涌出了如海般的白羽人,几个留在城中的居民尖叫着四散奔逃,其中大多是老弱伤残,眼看根本不可能逃过行动迅疾的白羽人。
“咱们该去哪里?”褵帨问旒旗。
旒旗略一思索,朝着大道远处叫道:“去百川谷,国君的宫殿在那里!”
说话间褵帨看见大道的地砖下隐隐露出黑色,急忙向四周呼唤:“大家快跑,这条路也要崩了!”
放眼望去,这些仙国小民没一个能打的,她这个天上最菜的神仙居然是当下战力最强的人,褵帨脊背滑下一道冷汗,抬手向天上放了几团烟火。谁知烟火刚飞上天,无数白羽人便向着烟火围去,硬生生把烟火给阻断在空中。褵帨朝各个方向都放了烟火,那些白羽人便纷纷飞上天空,如一张巨网般遮天蔽日,将大人国挡得严丝合缝,透不进一丝光亮。
大人国就像被包在了一只蚕茧里,里面只有惊恐的哭叫声,敌人却一丝声音也无。白羽人如潮水般填满了每个角落,而且还在不停地涌现。御道两边的屋舍亭台都已化为废墟,这条最后留存的路上也开始出现裂痕,倘若它也被破坏,这些仙民恐怕再难奔到宫殿求助。
褵帨又急又无可奈何,她忙于救人,却总是救了这个,落了那个,顾此失彼,应接不暇。她只盼天上的哪位大仙抽空往这个不起眼的海外小岛看上一眼,不然以她的微末本事肯定支撑不住。
更让褵帨惊恐的是她挥舞出去的红线只能从白羽人身体里穿过去,却根本伤害不到白羽人分毫。他们的身体像是空气,但又比空气有形有力。褵帨百思不得其解,恰好此时一个白羽人朝她逼近,褵帨出掌格挡,手掌从白羽人肩头穿过,那具躯体的冰凉感令她战栗。她搓了搓手指,皱眉低呼:“水?”
还来不及细想,褵帨竟听到有人在这时叫了她一声:“小褵!”
她循声看去,面露惊讶,激动得无以复加:“于归姐姐!”
稍远处一团白羽人中那个鲜艳的红色身影,正是她在月府的好伙伴于归。
于归手上拿着一根红色鞭子,从白羽人中杀出路来。她本就生得艳丽,此时眉宇间带着战斗中的杀伐之气,更多了几分肃杀的美感。于归径直奔到褵帨身前:“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来采药的。这里发生了什么?”褵帨一边答话,顺手将一对母女从白羽人手中救下。
于归撑起三人高的红色法盾,将围上来的白羽人逼退几步,神态凝重:“我来办差事,不成想遇到了这些东西。看他们的装扮,似乎是西方天界的天兵。”
“啊?”
“西方主白色,军队皆着白羽战袍,而且我发现了这个。”她将手中事物抛给褵帨,那是一截羽毛。褵帨拿到眼前细看,发现上面有个黑色的凤鸟标识,这是西方天界世代相传的徽记。
“天兵怎么会来搞破坏?”褵帨不解道。
于归摇头:“这西方天界和东方天界素有嫌隙,大人国为东方天界所管,他们来闹事,或许有些别的深意。”她说完后给了褵帨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褵帨明白她的意思是这背后的原因不是她们能管的。
但她还是不相信这些白羽人是天兵天将,虽然于归的见识、才智和阅历都在她之上,她也一直相信于归的话,但这次,她竟然直觉地认为于归或许判断错了。而且……那潮湿的凉意还缀在她的指尖,这些白羽人的身体似乎是水做的,可是这太匪夷所思,褵帨没敢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于归。
褵帨看着黑影越来越多的御道和仍在不断冒出的白羽人,决定暂且不管白羽人的来历:“现在该怎么办?”
于归答:“我在这里守着,你赶快去搬救兵。”
褵帨摇头:“不行,我们都冲不出去了,只会白费力气。”
他们的四面八方都已被白羽人包围得水泄不通,褵帨这句话倒不是悲观的论断,而是客观的现实。
此时,御道“轰”的一声炸裂,白羽人如泉涌般喷出,御道上逃命的仙民纷纷扑倒在地,滚作一团。于归的法盾也渐渐支撑不住,白羽人冲上前把她们包围了起来。
旒章兄妹见状大叫:“仙子!”
他们关心着褵帨这边,没发觉三根羽箭朝他们飞了过去,待到看见时已经躲闪不及,旒章立马把旒旗护在身后,那三根羽箭正中他小腹。
白羽人手中轻薄的羽剑在褵帨和于归身上割出伤口,于归奋力杀敌,对褵帨道:“你护送他们去百川谷,我对付他们。”
褵帨挥舞红线护身,不顾白羽人的攻击冲向旒章的方向。在他身边,还有许多仙民浑身是伤,背靠着背,悲愤地负隅顽抗。
“快走,去百川谷。”褵帨在他们身边撑起仙障,对旒旗说。
趁着于归把他们身边的白羽人逼退了一些,褵帨带着一行人奔逃。可他们每移动一寸,白羽人就围上来一寸,褵帨又要想办法把他们再逼退一寸,如此这般艰难地在黑暗中挪动着,耗费的时间虽长,却没走出去多远。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从远处传来一声呼哨,哨声清亮悠远,传遍了大人国每个角落。那些白羽人竟同时停下了动作,接着慢慢退开,依然无声无息,动作整齐划一地退入坍塌的墙缝瓦砾中,变回黑影,彻底消失不见。
朗月清风,重现于天。天地间黑茫茫一片归于幽静,只剩毁了一半的御道上十几人相顾无言。
“就……就走了?”
旒旗小心地扶着自己哥哥,不可思议地盯着四周的废墟。
剩下的仙民们脸上还残留着恐惧,方才的经历就像一场噩梦,可眼前这尘土飞扬的废墟又提醒着他们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于归从另一片废墟中飞到褵帨面前,低声对她说:“这支军队太古怪了,忽然出现,又忽然离开,我们还要多加提防才是。”
“趁现在赶紧去百川谷,那些人不知还会不会出现。”褵帨说。
两人急忙动身,携老扶幼,在旒旗的指引下往百川谷赶去。
虽一路上提心吊胆,所幸平平安安,并未发生意外。当他们到达时已是月上中天,但见隔了一条溪流的对面,黑暗的山川下有宫殿林立,规模可观。自溪流开始已设有哨岗,旒旗说哨岗处时时刻刻都有士兵把守,可此时却了无一人。
一行人趟过溪流来到宫殿面前,发现了更加骇人的一幕。虽然宫宇依旧在,可地面上、墙壁上,处处都是斑斑血迹。旒旗环顾四周,颤声道:“守卫……都……都不见了……”
“没有尸体,或许还有活着的希望。”褵帨连忙安慰众人。
她和于归打头,仙民们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踏进大殿,这仙宫规模并不大,很快他们就走过了每一个角落,只能看见处处流淌的殷红血迹但没有发现任何一具尸体。
褵帨疑惑道:“这些人难不成被绑架了?”
于归蹙起秀眉:“这个地方比外面还诡异,不可久留。我们还是先带他们离开这座岛,交给天帝慢慢调查。”
褵帨点头,忽有一仙民慌慌张张地奔来,脸上全无血色:“仙子,岛……岛……”
“岛怎么了?”褵帨和于归着急地问。
那人伸手指向窗口:“岛在下沉!”
他们所处的位置是一个木塔,塔顶有窗可向四周瞭望。且这仙宫的位置虽不在百川谷的山顶,却也在一个不低的地方,站在塔顶可将全岛都收入眼中。褵帨和于归闻言急忙奔到窗口,只见稍远处的海岸已经被海浪淹没,海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城外的土地侵蚀。褵帨大致推算了一下,不出一个时辰,海浪就会淹至城中。
于归的眉头锁得更深:“这海潮来得诡异,应该和那些白羽人有关。我们立即带你们去天宫,找天帝求助。”
出乎意料的是,那人听到要找天帝求助,不但没有喜悦之情,反而还大有为难之色。卖反生香的老人在一旁听闻,颤声发问:“咱们的岛怎么办?”
褵帨说:“先撤离,天帝会带人来救岛的。”
没想到老人想也不想地反驳她:“这个岛是我们世代生存的地方,天帝若不管,让我们何去何从?”
剩下的仙民纷纷附和老人,褵帨看向旒旗,希望她劝劝自己的父老乡亲,可没想到旒旗也陷入了沉默。褵帨只好耐着性子劝他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们现在要活下去才能谈何去何从,继续留在这里就直接没啦。”
老人红了眼:“当年岱屿和员峤的事情就是先例。岱屿作为五大神山之首天帝尚且不管,我们的岛沉了,就只能流离失所,寄人篱下。”
岱屿和员峤本来和蓬莱、方丈、瀛洲并列,被称为五大神山,可惜后来沉海,五神山就变成了三神山。如今岱屿和员峤的踪迹已经不见了,褵帨也只是在传说中听闻那上面的仙人死的死,失踪的失踪,留存下来的只有一个锁绿公主。
她看着不断侵蚀的海水,无奈道:“老人家,你总不能不要命吧,你们不是水族,也没有在水下生活的法力,难道要跟着这岛沉没吗?”
另一个中年瞎眼汉子道:“我们还有妻儿老小,不能跟着仙岛沉没,可我们也不愿上天宫去看人脸色,不如就撤往附近的仙岛罢。”
仙民纷纷点头,于归凑近褵帨悄声问:“他们为何如此抵触天界?”
褵帨低声回答:“东方天界就那个样子,搞歧视,搞不公,神仙都要分好多等级,他们这些半仙级别的几乎就是鄙视链最末端,与天界关系不睦。”
眼见仙民们都说要撤往附近的仙岛暂避风头,褵帨二人也只好服从多数。计议已定,褵帨和于归招云前来,将这些大人国的仙□□送出岛。
离此地最近的是凤麟洲,此洲四面有弱水环绕,无法从地上过去,只能在空中来往。因为这个特性,那里向来地大人少,倒适合他们先去避避难。然而众人刚登上凤麟洲不久就发现了白羽人战袍上的羽毛,因此又不敢多留,连忙飞去找其他地方。
这不飞不知道,一飞吓一跳,原来附近的仙岛仙国竟都遭遇了白羽人入侵,那些风光优美的仙境几乎只剩下一片狼藉。不过岛上都没有尸体,不知道那些仙民都流落到了何方。
在海上漂泊到了第二天中午,褵帨终于忍不住说:“要是再找不到地方,干脆去人界住好了。随便找个没有凡人的山头占山为王也很快活啊。”
老人代替众仙民出来发言,告诉褵帨和于归如果确实无处可去,他们就回大人国,派旒章上天与天帝理论。这是民意所向,两人也不好反驳,只得带着他们又回到大人国的岛上,只见半个岛屿都已经被海水覆盖,近半屋舍都被海水淹没,他们便在百川谷的宫殿中暂时停留。
于归在空中观察了一阵,告诉褵帨:“现在海水没有上涨。我看那白羽人是听哨声行动的,这海水也一定有人操控,不知西方天界到底有什么打算,竟然做得这么绝。”
褵帨补充道:“他们选的时机也很奇怪,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现在大部分人都去了空桑山,国君等重要官员也不在国中,他们这么多人跑来害几个老弱妇孺是图什么?如果这些人是想要霸占大人国,那就不会沉岛;如果这些人是和大人国有仇,前来报复大人国,那为何不在城中百姓都在时过来搞破坏,而是在这空城之际过来搞小动作?”
于归道:“或许他们的目的就是想让这些仙民流离失所?”
褵帨思索了一会儿,挠头:“这就好比罗缨她很仇视我,但她不趁我在月府时灭了我,而是趁我去肃和宫报恩时偷偷把我屋子拆了宝贝砸了……这是激怒!白羽人在这个时候过来大肆破坏,那些仙岛居民从空桑山回来后看到自己家园变成这副模样,肯定会激起民愤。城中虽不见亡者,但处处血流成河,可知失踪的人多半凶多吉少,而留下来的又大多是年迈的父母和弱小的妻子,伤害这些人比直接伤害他们更加令人难以忍受。”
于归正要说话,忽见旒旗从人群中站起,神色凝重,对众人朗声说道:“五方天帝这个时候在空桑山观战,我们不如一起去空桑山避难,顺便向西方天帝讨个说法。”
几日夜的流亡已让众人的怨气酝酿到了顶点,她一提议,仙民们纷纷附和,都要去空桑山评理。于归给褵帨密语传音,担忧地说:“战神和水神在空桑山斗法,仙界异界的人都在,这个时候过去大闹一场难保不会出乱子。”
“其实乱一点或许不是坏事,声势越大,天帝才越会严肃处理。只是我们两个可能要给天帝留下坏印象了。”褵帨说。
虽然她们两个本来和这件事一点关系也没有,完全是莫名其妙地被卷入其中,但这件事一捅到西方天帝面前,天帝心情一差,当然不会待见她们两个。而且这些仙民一闹,就给异界的人看了笑话,虽说有盟约在他们不会趁乱行对仙界不利之事,但万一别有用心之人见缝插针,煽风点火,利用这场乱子蛊惑民心,那比直接大动干戈还要可怕。
两人还在犹豫要不要带他们去空桑山走一趟,虽然被十几双眼睛盯着她们似乎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就在她们半推半就地准备走一步是一步时,就又敏锐地听见波涛声中传来悠扬的哨声。
这声音其他仙民还听不见,但看两位神仙的脸色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于归和褵帨商量道:“这间宫殿没有被破坏,看来这里有某种东西让白羽人不能从墙壁和地面钻出来。我们只要严守门窗,应该能撑过这一阵。”
褵帨点头:“我知道一个地方,门窗少,容易守。”
她带着众人穿过重重的庭院回廊,奔向宫殿东南方,在经过花园时已能看见半空中逐渐逼近的山一样的黑影。
宫殿东南方的这个厢院是下人们住的地方,屋子狭小,没有窗户,关上了门就能将白羽人隔离在外。褵帨和于归殿后,催促着众人赶快逃进这间厢院。人们一个接一个挤进屋中,可与此同时还有几个人已无力奔逃,落单在后,被首先落地的白羽人群起而攻。即便好不容易挪到屋子门前,里面的人也不敢开门。其他屋子又已被白羽人占据,这些人只能被抛弃在外。
旒旗就没来得及奔进屋子,只不过不是因为体力的原因,她将旒章送入屋后又出门搀扶了几个老弱伤残的仙民,来来回回了几趟,却在最后一趟回去时被白羽人堵住了生路。就这样,她被白羽人围在垓心,屋内旒章发出声嘶力竭的呼叫。
褵帨让于归守好屋门,闯到旒旗身边,虽说以她低微的灵力撑不起于归那么强大的法盾,但也暂时庇护旒旗免受侵害。可是这样是很耗费灵力的,在撑起法盾的同时,她的战力就减弱了,再加上从归墟回来后褵帨一直没怎么好好修养,斗不了多久,她觉得眼前一花,竟然有些恍惚。
旒旗担忧道:“褵帨妹妹,你没事吧?”
在门边杀敌的于归抽空向这边看了一眼:“小褵,你怎么了?”
褵帨晃了下脑袋保持清醒,正好看见一个白羽人挥剑斩向旒旗右肩,连忙伸臂将旒旗圈在怀中,让剑锋从自己胳膊划过。她咬了咬牙,忽然碰到一个坚硬的东西,这才想起自己身上还有一柄百濯神剑。虽然这些白羽人刀枪不入,但百濯作为神剑,或许能派得上用场。
她把百濯剑掏出,奋力向身前的白羽人挥去,剑风激荡四射,果然令白羽人后退了几步。褵帨心中一喜,转身把剑塞到旒旗手上:“拿好它防身!”
旒旗点点头,两人背靠着背,一个用双手紧紧抓着百濯剑,一个不停地挥舞红线,在成千上万个白羽人中间艰难顽抗。于归为了守住门已是伤痕累累,还要分心照看散落于白羽人中的几个仙民,情况也很凶险。
褵帨恼了,提声说:“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在这里胡闹不怕被天帝责罚吗?”
白羽人依旧保持沉默,褵帨都忍不住怀疑起来他们是不是哑巴。
人群中一只手突然举了起来,那人擎着一根青翠欲滴的孔雀羽毛,羽毛中央有一圈复杂的纹样,似乎绘着百鸟朝凤。在一个战神中的战神身边呆了这么久,褵帨的军事知识也算小有长进,能看出那是西方天界号令军队的令羽。全仙界只有这种羽毛中间有天然的纹样,所以这令羽不可能被仿制,只此一根真品。
难道这些暴虐无耻的白羽人真的是西方天界的天兵?他们又为什么要对这些柔弱善良的仙民下手,且大有赶尽杀绝的势头?西方天界激怒仙岛小国有什么企图?
褵帨没有时间深思了,那根令羽举起的刹那,所有白羽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在了褵帨和旒旗身上,原本围在屋子周边的白羽人也向她们走过来,褵帨二人顿成众矢之的。
她见情况不好,连忙抱起旒旗,飞上了最近的屋顶。不料刚在屋顶上落定,白羽人也从地面飞起,如成群结队的飞蛾般落在附近的屋瓦上,把四周的屋顶覆盖,不留一寸空隙。离他们最近的白羽人已各挺羽剑向他们刺来,褵帨挡过几剑,冷不防听见背后旒旗“啊”了一声,急忙转头去看,只见三柄长剑深入旒旗双肩数寸。
她心神一慌,顿时头脑发懵,旒旗叫道:“小心!”
褵帨用余光看见了十几把闪动的剑影,又听见身后被剑鼓起的劲风咻咻作响,她把百濯剑抓在手里,本想回身招架,却不料猛然间心口一闷,眼前一黑,竟然在这生死关头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