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尘百年》秋仍

1、楔子 初见

　　我应该是死了吧。我无法感觉到我的手指，我的关节，可我的意识实在清醒，清醒地痛苦着，清醒地绝望着，清醒地感受着眼泪的滚烫，清醒到我以为我仍然狼狈地活着。
　　突然，我的眼前黑成一片，我越来越轻，好像在渐渐升空，慢慢地，意识也淡了，痛苦的地方好像被一只温暖的手掌不停地抚摸着，慢慢没那么疼了。我好想到了一个空荡的，被烟雾掩盖的大殿里，有个高高在上的人一直在说一些我听不懂的东西，似咒语，也似真理。
　　不知过了多久，再次清醒之时，我来到了奈何桥。桥边全是败了的彼岸花，散在泥土上，像下一刻就要化成血水。孟婆并不理我，像是看不到我，她没有给我汤。我径直过桥，又走了好长好长一段曲折的路，我看见了一个人，我知道我认得他，却什么也记不起来了。我没有喝汤啊。我记得我自己，我却记不起来他。
　　他一动不动，我也不再上前。远远地，我问：“公子可是故人？”相隔甚远，我瞧不见他的脸，但想是个温润书生。
　　他不说话，只从衣袖中缓缓抽出一把折扇。恍地，人不见了，只留折扇在原地飘荡，不落地。
　　我走近，一握住扇柄，便像是被针扎了一般，凉意入髓。突然，眼角温热，我控制不住地哭了。本来不痛了的地方又开始疼起来。疼痛和热泪越来越强烈地包裹我，我痛苦地哭起来，我知道，哭并不是因为疼痛，而是为了他。我疼痛的地方告诉我，我想念他，非常。
　　眼泪仿佛看穿了我的思念，逐渐带了血，滴在扇柄上，渗入玉髓里。

　　“上回书说到，这白衣道士竟是郑国二皇子。嫡子暴毙，膝下无子，失踪十余年的二皇子突然出现，不出七日便继位，实在是引人猜疑。这二皇子继位后第一件事，却是提亲娶妻，诸位大臣联名上奏请求拨款沧北治理水患，等来的，却是花轿一台，蔷薇满园。”说着，青年端起茶碗，小抿一口，浅笑一下。
　　“先生，这故事莫不是用来抹黑郑清王的。想他执政多年，从未有过失误，受千臣忠，万民爱，乃是堂堂一代明君，怎的这睿勇贤仁的好君主，在你嘴里成了这么个好色之徒？何况，郑史记载，郑清王一生无妻无子，整日为国事烦忧，哪来的提亲娶亲？先生是瞧着百姓读书少，好欺负？”小公子清澈的眼里藏着狡黠，还有些自以为难住了对方的骄傲。明明是张女娃的脸！南郭慈明在心里偷笑，这个小姑娘不正是正月十五那天在送南桥边放河灯结果掉下水去被他救了的那个小傻子么？自打那天后，这个小姑娘天天穿着男装来这落秋阁听他说书，时不时“为难”他两句。脸这么小，皮这么白，眼这么大，一看就是个丫头啊。
　　“小公子莫要急于质疑在下，首先，在下从未说过，这白衣道士就是郑清王啊。他或许，只是在下道听途说的一个人物罢了。再者，在下并不觉得这白衣道士是你口中所谓的好色之徒。娶妻生子，人之常情。你又如何知道，拨款救灾只是个无底洞，何况登基之初地位不稳，可用于拨款的银两有限，再加上各级官员层层取利，到了灾民手中的也只是那些野兽畜生的残羹剩饭。你又如何知道，爱到深处，便忍不住一时一刻不与之相见，恨不得驾马千里，跋山涉水也好，刀山火海也好，全力奔赴，只为看她一眼。在下反倒觉得，提亲的好色之徒比孤独的贤明君主更有血有肉。”说书人的眼角泛红，小公子的俏脸也红了。
　　“先生说得好！”这时，门外走来一位青衣少女，清清秀秀，并不是突出的美，却有说不出的潇洒韵味。“只是有点说不得对。依本姑娘看啊，这白衣道士根本就是个孬种！明明早就能说的感情，硬是憋在心里，结果呢？他再也等不到他的姑娘了，而自己又是个木头，非她不娶，白废一张到处勾人的俊脸！”姑娘越说越气，慈明越听越想笑，到底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就知道是你。”慈明眼底的笑意是藏不住了，像看到一个小孩抢去另一个小孩的糖却还在哭。
　　“先生，好久不见。请我喝杯茶吧，我想听接下来的故事。”
　　“不必了。有些事该忘就忘了吧。”
　　“我可没您通透，我只是个凡人，我想知道结局和解释。”
　　“傅婻乔！”又来一位锦衣公子，气韵非凡，一身黑缎，袖口绣有金色云纹，腰佩金鞘宝剑，贵人无疑。这厢小公子才为心上人冲着美女笑成花儿而气得通红的脸刷的一下惨白起来，脸上的表情也如风云变幻，好不搞笑。
　　另两位一见这锦衣公子却都愣住了。
　　是他吗？江念锦心头一紧。
　　是……他吗？南郭慈明心跳快了一拍，看向江念锦，见她眉头紧锁，便舒了口气。
　　江念锦突然想起那把折扇扇面上蔷薇花两旁的那两句话，一是她写的“尔为叶上，妾做花泥”，二……大概是那个人写的“一纸寄黄泉，轮回莫相思”。他，又在哪里呢？

作者有话说

　　略烧脑，请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