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说新语》白猫夜行

3、临江镇 二 虽已过玄英

　　虽已过玄英，但临江镇地处东南沿海，也只能算是微凉。苏静远他们到时接近中午，大街的小摊小铺还是热闹着的。
　　唐冥和苏静远外头穿着瑶台境的白袍，腰间佩着开了锋的唐刀,两人长身而立，皆是谪仙之姿，引得路人纷纷侧目，苏静远边上几个还待字闺中的少女更是不停地瞄着他。
　　唐冥往前挪了步挡住了视线，冷着脸看了她们一眼，少女们赶紧转开视线加快了步子。
　　严奉谨怎么也没有想到两年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苏掌门竟然会亲自来临江镇帮他驱邪，又是诧异又是感动。他的两个徒弟也没有想到“瑶台境用膳掌门”此时居然站在他们面前，赶忙恭敬一拜。他们拜入瑶台境已有一年多，对苏掌门活动范围的印象只有他的逍遥小院和瑶台境食堂每天这样两点一线。
　　唐冥也朝严长老一拜并在严长老拉着苏静远喋喋不休之前开口道：“严长老和二位师弟可用过午膳了？”
　　这声见面通用问候“吃了吗？”让严长老意识到苏掌门刚下马车肯定还没吃午饭。他惭愧道：“哎呀，都到饭点了，严某知道一家小馆不错，掌门一起去吧。”
　　苏静远肚子饿得快打鼓了，心里自然是欢喜，客气话说了几句就同他们一起去那家小馆。
　　小馆不大，却很整洁，除了柜台噼里啪啦打着算盘的女掌柜，就只有一个小二忙前忙后。她家的菜式都写在一块块小木牌上挂在门口，严奉谨在这待了半月已经轻车熟路，看都不用看进店脱口而出就是几道招牌菜式。
　　女掌柜姓莫，四十来岁，体态丰腴。见严奉谨今日身后多了两个俊美公子，算盘也不敲了，凑上前来笑得更加灿烂：“严道长，这两位公子是？”
　　严长老郑重地介绍道：“这位是我们瑶台境的苏掌门，后面的那位是他的大弟子唐冥。”
　　苏静远和唐冥朝她礼貌地点了点头。
　　莫掌柜惊讶地打量着他们，不同于严道长牛鼻子老道的打扮，苏静远白袍红衫墨发半束，早就听闻瑶台境掌门年轻俊俏，没想到是如此年轻如此俊俏，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而且身后与师父苏静远年纪相仿的弟子唐冥白袍玄衣，黑金云纹发带高束着马尾，额前两缕碎发，亦是惊为天人。莫掌柜不由暗叹：莫非瑶台境是天宫？
　　严奉谨咳了咳，莫掌柜才惊觉自己走神了，连忙笑着引他们落座。唐冥坐在苏静远左边，严长老坐在右边，加上他的两个徒弟正好围成一个小圈。
　　严长老的两个徒弟第一次和苏掌门一桌吃饭难免有些拘谨，菜上了也不怎么动筷。苏静远拿公筷给他们一人夹了一根鸡翅，笑道：“别怕别怕，掌门不吃门徒。”
　　一句玩笑话活络了气氛，两个徒弟见掌门如此随和也不那么拘谨了，都该吃吃该喝喝。
　　唐冥看了一眼他们碗里的鸡翅，不动声色地爬了一口饭。
　　待大家都吃的差不多，店小二给一人上了一杯甘蔗汁。苏静远一边喝甜甜的甘蔗汁一边听听严长老和他的两个弟子绘声绘色地讲着林宅的厉鬼是怎么在驱邪术下为所欲为。
　　听罢，苏静远更加肯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想，当然要证实它还要等到今夜。
　　茶足饭饱，苏静远和唐冥告辞了严长老他们回到自己的客栈。
　　两间上房，面对着面，舟车劳顿的苏静远回了房间脱下外袍倒床就睡。这一觉睡得昏沉，等唐冥来叫醒他已经是红霞晚阳，在客栈里简单吃过晚饭后就前去与严长老他们汇合。
　　今晚的作战安排很简单，苏静远让严长老他们守在宅子门口，自己和唐冥进里面去。严长老本来是不放心的，但见苏静远胸有成竹的模样，又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未等子时，一行人就来到林宅前。
　　林宅的大门每天都会从里面被锁上了，若要进去只能翻墙。墙说高不高说矮不矮，对唐冥而言只需一个轻功的事对于不怎么活动筋骨的苏掌门可就够呛。好在徒弟靠谱，先翻进去从里面把门阀取下让他轻轻松松地走了正门。
　　苏静远进到院中反手将门关上并把门阀放了回去，唐冥虽不解但他向来信任师尊所以也没多问。
　　院内四周的摆设很简单，四条走廊围出一块四四方方的小天地，没种什么花花草草，也没杂草丛生，只有朦胧月色洒在中间的圆形大理石桌上泛着清光。
　　苏静远走到石桌旁拿食指抹了一下，连薄灰也没有。
　　“看来这厉鬼还挺有洁癖，每天都要打扫一遍这个宅子。”
　　一旁的唐冥点亮一道烛符道：“也许真如他们所言是这个宅子的主人。”
　　“难说，还得当面问问才知道。”
　　随后，他们推开书房的门，不仅干干净净没有呛鼻味，还有淡淡的书墨香。书架上的书形形色色，桌上的文房四宝整齐地摆着，上前一瞧，镇纸压着的泛黄宣纸上画着一只与蝴蝶嬉闹的碧眼狸花猫，落款的名字竟是这宅子过世的主人林若柏。
　　苏静远从严奉谨那里得知，林若柏是江南富商的儿子，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林父希望长子可以子承父业走商贾之道，但林若柏从小喜欢读书对经商没什么兴趣，与家里风道扬镳后到闽地的临江镇当起了教书先生。
　　四十多年前武王叛乱，国难当前，没当几年教书先生的林若柏毅然决然弃笔从戎。后来叛乱平定，虽然瞎了眼睛但腹有诗书的林若柏回到临江镇也能继续当他的教书先生，一直到四年前病逝。林先生一生未娶，送葬那天只有一个管家和教过的学生们，但或许对他而言这就足够了。此后这宅子就空了。再后来，林若柏的弟弟生意上欠了许多钱，就想起了这个离家几十年的哥哥远在临江镇的房产,于是就出了这档子事。

　　苏静远迈出书房，院内阴风刹起，吹得窗格噼啪作响。唐冥手上的烛符也被吹得明明灭灭，他警惕地握紧腰间既能斩人又能斩邪的唐刀鬼侯挡在苏静远身前。
　　幽幽怨怨的声音飘荡在风中：“你们有完没完，烦呐，烦呐。”
　　苏静远颔首道：“阁下，我们并无恶意。”
　　“哈哈好一个并无恶意！”那声音突然狞笑道，“你们帮着我那废物弟弟把我从自己家里赶走，这叫并无恶意！”
　　“阁下的用意我知道，不必冒充这宅子的主人。”苏静远道。
　　那声音突然停了，石桌旁却站了一个披头散发的深衣男子，双眼裹着布条。
　　他怒道：“我就是林若柏！”一边向苏静远他们走去。
　　苏静远按住唐冥欲出刀的手，道：“蝴蝶好玩吗？”
　　“林若柏”脚步倏忽一停，隔着眼上的布条直勾勾地看着苏静远。唐冥想到刚刚看到的那幅画也是愕然，难道眼前这“厉鬼”是那猫所化，他还从没遇到过除人以外的生灵变成的鬼。
　　没想到“林若柏”扯掉蒙眼的布条一掌向他们袭来：“胡言乱语！”
　　唐冥带着苏静远侧身一躲，鬼侯铮声出鞘，挥向“林若柏”。对方身手亦是矫健，险险躲过刀式后亮出尖锐修长的指甲反扑过来。
　　苏静远见了暗道果然，袍袖间抽出两张用血画的黄纸符甩向“林若柏”。
　　那黄纸符严丝合缝地贴在“林若柏”的身上，将他带出几米紧紧按在地上，唐冥见状收了刀式退到一旁。
　　苏静远上前蹲下身看着躺在地上气急败坏的“林若柏”，心平气和道：“我与阁下你一样。”
　　“林若柏”闻言猛地抬头，只见苏静远深紫的眸子泛着幽幽紫光，瞳仁由圆到竖。
　　“你居然也是…”“林若柏”欲言又止，瞄了眼后面脸色凝固的唐冥低了音量，“那他…？”
　　“他不是。”
　　“林若柏”听了大惊失色，克制道：“你居然在人类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
　　“他不会害我们。”
　　不再多言，苏静远解开“林若柏”身上的黄纸符，恢复自由的“林若柏”坐起来，警惕地看着唐冥。
　　唐冥却不看他，目光只是停留在苏静远身上。
　　苏静远转身迎上唐冥的目光，一双极美兽瞳震人心魄：“如你所闻，我与他皆不是人类，是几千年前从人类视野中消失的妖族。”
　　唐冥没想到，正史野史中都没有记载的妖族竟然真实存在，更没想到近在身边的师尊就是妖。
　　片刻，他开口：“师尊为什么愿意告诉我？”
　　苏静远莞尔：“自然是信任徒儿你。”
　　“林若柏”在一旁听得几欲吐血，这是什么随便理由，要是妖族个个都像你这么容易相信人类早都灭绝了连隐世都省了。
　　哪知唐冥听了此话竟一副被感动很深的样子。“林若柏”黑着脸腹诽：看着这表情要么爱得深沉要么怕被他们灭口逢场作戏。
　　不过他回想起刚刚唐冥出招时杀气腾腾的样子，答案很显然，目光不由玩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