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浩劫之后 脏污的雨水 ...

  •   脏污的雨水淅淅沥沥地打在尸海废墟上,和着腐烂的味道和血水的腥臭仍旧吸引来了许多诡叫乌鸦,它们饕餮着脏腑,或如鬼魅一般盘旋着。
      不一会儿起了雾,遮住了眼前的修罗景象,也隔断了杂声,只见血雾朦胧之间缓缓走出一人。
      他散乱的头发下是一张被血污模糊五官的脸,破烂不堪的黑色劲装看不出伤势,只是有血源源不断沿着苍白的手指滴落,在地上绽开一朵朵的血花。
      开口却是清冽的少年嗓音:“等我离开了,能否请你帮我把它带给问心宫的孟衣婵姑娘。”
      语毕,少年摊开手掌,躺着一根雕着白玉兰的银簪子。泛着寒光的银白玉兰上脏了血渍,倒添了一份凄艳的美。
      少年人看着它,乌黑的眸子里揉着的温柔和哀伤统统化成泪珠滚滚而下,划过满是血污的脸庞像是血泪一般不复澄澈。
      随即眼前一幕天旋地转起来,再恢复清明,天色早已是一片昏黄。

      同样身着玄色劲装的少年从尸体堆里爬起来,惊起了在一旁试探的乌鸦。他脸色苍白,嘴唇皲裂,一双墨瞳茫然,刚刚站起又马上摇摇欲坠,像是还在蹒跚学步的婴孩一般摸摸索索了好一会才能稳住身形。
      周围刺鼻的腐臭味和因血干凝发硬的衣服令他不禁皱了皱眉头,乌鸦们好像嗅到了可怕的气息止住刺耳的叫声警惕地看着他,当他经过时立马四散飞离。少年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所经之处都是满目疮痍尸骸遍地,有男有女,有小有老。
      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仍是想不起来有关自己的事情,只偶尔闪过零星的片段。那是一位穿着鎏着金边的暗紫锦袍的高挑男子,掺着银丝的乌发披散着,眉宇间很是英气却又冷若冰霜。
      他的语气冷淡疏离:“冥冥之中,这都是天命。”
      随之男子的脸模糊起来,继而清晰的就是那位看不清相貌的少年和那根银簪…
      少年惊觉:对了,银簪呢!?
      他摸了摸腰间,只摸到一块木质腰牌。腰牌上面刻着一个唐字,还雕着残月抱竹纹样。苦思了片刻没有找到有关的印象,便将它收了回去,最后在怀中的暗袋里找到了那根沾着血污的白玉兰银簪。
      “原来不是梦。”少年喃喃道。
      突然,他吃痛地跪倒在地上,咳出了一大口暗红的血。抚了抚好像被撕裂开的后背,满手都是黏腻温热的鲜血,竟不知自己原来受了这样重的伤,方才明明一点也没察觉到。
      失血越来越多的少年意识逐渐涣散。
      彻底昏死之前,听见有小童稚嫩脆声喊道:“掌门哥哥快来,那儿还有个活人!”
      恍惚间,只见一位白袍红衫的少年抱着药箱向他跑来,衣袂翩飞,墨发如瀑……

      自补天一役已过三年,复生的混沌再次被封印,众生为此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天神风栖战死,冥神殊邪沉眠,仙地两界死伤无数,百废待兴。唐冥从死人堆里被苏静远捞回来也已经过了三年。
      要说当时濒死之际唐冥以为看见了神仙,其实也算准确。毕竟,苏静远生的确实是一副神仙皮相,身型如修竹,肤白似玉尘,朗目疏眉,墨发半束,一袭白袍红衫,皎如玉树临风前。或将“朗艳独绝,世无其二”用在他身上也毫不过分。
      正在庭院扫落叶的清阳看着坐在亭中半支着脑袋翻话本磕瓜子的苏静远这般想到,只可惜堂堂瑶台境掌门,虽不过双十年华就成了一派之主,但到底还是少年心性,若没什么大事,平日里就没个正形,成天吃喝玩乐,偶尔审审委托报告。门中的琐事全都推给了捡回来的便宜徒弟唐冥,美名其曰“亲传大弟子”,还说什么“为师这是为了让你们大师兄先熟悉门内事务,以后好将衣钵传给他”。每当苏掌门说这话时候,他和师妹也是胞妹的溪月的腹诽总是难得的如出一辙:传什么?传师父你的“瑶台境用膳掌门”称号给与你看起来差不多年岁的唐师兄吗?若唐冥在场,他们还会齐刷刷地向冤大头师兄投去“心疼你”的目光。
      清阳边回想边拢好落叶准备拿去倒掉,刚下台阶就见唐冥抱着一大摞册子来找掌门。
      清冽男声响起:“师弟,师父呢?”
      “喏,在‘逍遥小院’思考怎么当个好掌门好师父呢。”清阳摆摆手道。
      “别打趣师尊。”唐冥笑骂道,又抽出一只手从腰袋中取出几颗包着五颜六色糖纸的果糖递上前去,“下山买的,吃吗?”
      清阳撇了撇嘴:“我都十一了,可不是要糖吃的小娃娃了。”
      但还是口嫌体直地一把接过了糖,看着唐冥笑着走进了庭院。
      他和妹妹在三年前那一浩劫中失去了双亲,只好向救灾的瑶台境的弟子们寻求庇护。溪月半路看到一位奄奄一息的少年唤来苏静远相助,其实他们到那处地方时补天之战已经过了两天了,清阳和瑶台境的弟子们怎么也想不通,那少年受了那么重的伤是怎么捱出鬼门关的,真是奇迹。
      醒来后的少年记不起自己的名字,出生,甚至对战役没有任何印象。
      苏静远说:“公子要不你现取一个名字吧?”
      少年想了想,道:“那就叫唐冥吧。”
      过程十分简单随便。
      再后来,无家可归的他们和唐冥被带回了瑶台境,拜入了掌门门下,成了苏掌门座下唯三弟子。
      清阳现在想来,能拜入掌门门下也不什么好事,毕竟这位苏掌门实在是太坑了,当初谁能想到长了一张靠谱脸的苏静远这么不靠谱呢。自己不务正业就算了,还天天劳役可爱的三个徒弟,术法也都是丢给芸长老教,他真怀疑自己到底是拜在谁的门下,难怪门内的弟子时常背地里嘀咕苏静远掌门是靠着前任苏霁雪掌门义子身份当上掌门,除了坑蒙拐骗来的三个徒弟就没有其他人前来拜师了。反观任劳任怨的大师兄唐冥,和色令智昏的小师妹溪月,清阳觉得自己真是“师门皆醉,我独醒”,暗下决心总有一天要跳槽到隔壁王长老那儿,跟着掌门实在前途渺茫。
      他剥了一颗糖丢进嘴里,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清醒庆贺就被苦掉了一口牙:“呸呸呸!怎么是苦瓜味的!”
      又不禁感慨:我算是懂了,大师兄品味感人,难怪喜欢黏着师父。

      院内看着委托完成反馈册的苏静远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吸了吸鼻子道:“是谁在说我坏话。”
      “是天凉,师尊穿的太薄容易着凉。”
      唐冥说着便解下外袍披在苏静远的肩上。
      苏静远也不客气,披着就披着了,手上又换了一本册子接着看。
      看了会,他微微皱眉道:“王恨行又把委托人打了?”
      唐冥:“打了。”
      “为什么?”
      “作祟的是委托人的儿媳,两年前生下一个女儿患了病夫家嫌弃是个女儿不肯花钱请医生病死了,夫人自缢后成了怨鬼想给女儿讨个公道,哪知驱邪之后委托人一家翻脸不认人,王长老气不过就把人给打了,但都不是什么重伤。”
      苏静远轻叹一口气。
      唐冥见状道:“师尊觉得不应该打?”
      “该打,但这有什么用。那家人在经历鬼怪一事后仍不知悔改,打他们一顿就能清醒了吗?”苏静远抬头看着唐冥,紫眸深邃,“不过是逞一时之快罢了。”
      唐冥愣了愣,道:“弟子受教了。”
      苏静远微微一笑,又朗声道:“小徒弟别躲着了,出来吧。”
      只见用红缨扎着两个发团子,生的粉嫩可爱的小女娃从大银杏树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甜甜道:“哎呀,被师尊发现啦!”
      苏静远朝她摆摆手示意她过来,溪月小兔般蹦蹦哒哒地就来了,手上的小铃铛串儿铃铃作响。
      “怎么躲在树后面不过来?”苏静远问。
      溪月嘟着嘴:“因为看到师尊和大师兄在忙正事,溪月不敢打扰你们。”
      苏静远摸摸小徒弟的头,哄小孩的语气:“哎呀,小溪月什么时候这么懂事啦~”
      溪月嘿嘿一笑,忍不住看了唐冥一眼,这个师兄大概是她所有见过的人里唯一能在外貌上能和师尊平分秋色之人了,若一定要说谁更多点,那当然还是师尊。只可惜唐冥师兄不爱笑,大多时候瞧见的都是冷若冰霜的脸,今日难得见到师兄笑颜,真是好看极了,像是二月的春风融化了寒冰。
      又仔细一想,能见到大师兄此等发自肺腑的绝色笑容也只有在一旁有师尊的时候了,大概这就是美男子之间的惺惺相惜吧,不免暗自伤感。
      很快,苏静远的一句话把溪月拉回了现实。
      “哎呀,为师这里只有瓜子,小徒弟磕瓜子吗?”
      溪月面上不动声色地婉拒,内心却是正泪如雨下:苍天啊,别的美男子都是煮酒论茶赏花观月,为什么偏偏就师尊这么不修边幅,一点身为美男子的自觉也没有,虽然唐冥师兄也没有此等闲情雅致,不过人家好歹不会翘着二郎腿磕瓜子啊!
      只听被她赞美的唐冥道:“小师妹,师兄这里有些糖。”
      溪月欣喜地接过糖,一尝竟是她最爱的苹果口味,感慨果然世上只有师兄好,当然,笨蛋清阳不算。
      倒落叶回来的清阳手里多了一笼吃食,瞧见妹妹又在犯花痴,额头上青筋跳了跳,简单粗暴八字评价:色令智昏不思进取。
      “笨蛋清阳回来啦!”溪月倒是直言不讳。
      清阳大步流星把点心放在亭子里的石桌上,哼了一声:“懒得理你。”
      苏静远见两兄妹又开始不对付,立马扯开话题,温润道:“谁给的点心?”
      清阳道:“是芸长老,她说山下的那家糕点铺又开了,想着师尊以前爱吃就买了一些回来。”
      苏静远微微惊讶,打开盒盖,里面的白糖碗糕还冒着热气,香味也随之扑鼻而来。
      山下有一家专门做碗糕的铺子,苏霁雪还在世时每次下山顺路的话总会包一份带回来。
      其实苏静远原本不太爱吃甜食,只是义母觉得小孩都喜欢吃甜的,因为不好驳她好意所以每次都会吃完。后来义母去世了反而有些想念这个味道改了甜口,偶尔也会下山去买。可惜三年前补天一战毁了许多地方,这家铺子的人也都逃难去了,如今总算重新开张了。
      不过,想来小孩确实大多都喜欢吃甜的,毕竟清阳和溪月眼睛放的光都快把他闪瞎了。
      于是他道:“芸姐姐有心了,但是这么多碗糕凉了就不好吃了,你们坐过来一起吃吧。”
      清阳溪月如听天音,见苏静远拿了第一块,也立马伸手去拿,只有唐冥无动于衷。
      溪月嘴里塞着碗糕含糊不清地问:“大西兄泥不次吗?”
      唐冥摇摇头:“我不饿。”
      苏静远吃了一块就收了手,只有两个孩子战斗力惊人,三下五除二就在其余碗糕凉透之前全部解决地干干净净了。
      清阳溪月解了嘴馋被唐冥带到一旁练字,苏静远则在亭里继续审阅未看的册子。翻看到几本唐冥处理的委托都是清一色的好评,这个大弟子处理事情确实妥帖,不由欣慰一笑。
      阅过半叠,苏静远觉得有些困乏,拢了拢肩上的玄色外套起身走出凉亭,转眼看向金黄银杏树下教清阳溪月习字的唐冥。苏静远想,就算自己哪天突然撒手人寰了,把瑶台境交给他也是极为宽心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