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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花云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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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馆里,那个男子已是酩酊大醉,仍在执壶斟酒,酒扬扬洒洒的倾出大半。我移步过去,轻轻抚上他的手,嫣然浅笑,夫君,天色已晚,随我回去吧。他抬起醺醉的眼,目光聚了好久。倏然厌烦的扬臂,硬生生的甩开我,喝道,你回去便是,不必来此烦我!我铁青着脸,咬痛了唇。他却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方鸳鸯帕,摩挲着,呢喃着,雪裳,你何时方能回来?你可知,我等得好苦。
这个男人定是疯了!事过境迁,恐怕苏雪裳的尸首早已腐烂,尸骨难觅了,而他心心念念的仍都是那个冤恨而去的亡魂。难道我鲜活的一个人,竟比不上一具残骨枯骸!
常月白,今日你如此待我,他日我定会让你顿足捶胸,追悔莫及。
月华幽幽,清风满园。我素颜,高挽发髻,长裙直泻宛如流水,长长的月影淡淡的映在他的门棂上,静默的光晕下,像极了哀怨的苏雪裳。他果然踉跄而出,带着疏淡的酒气,狂奔向暗处的我。
雪裳!他强硬地把我裹进怀里,力气大得惊人,我不动声色,唯唇边露出阴幽的笑。有东西滴落在脸上,摸一把,冰凉凉的,蓦地抬头,竟见他青泪纵横的脸,我愕然。
我以为男人只有在赌钱输得只剩条裤子时才会流泪,只有在偷鸡摸狗时被人打得跪地求饶时才会痛哭流涕,只是没有想到,这世上会有如此深情的男人,为他心爱的女子伤怀泣零。只刹那,我怅然所思,那颗被世俗打磨得坚如磐石的心,竟有了丝丝缕缕的痛。
红烛尽熄,芙蓉帐暖,他满腔的热情能融化山巅的万年冰雪,又似浩瀚无际的海洋,无比深沉浓烈。怎奈何,款款柔情,只向他人。
他沉沉的睡去,脸上还挂着丝丝的浅笑,怕是自苏雪裳死后,他第一次这样安稳舒心的睡去。我凝视着他俊逸的脸,心中全然没有报复的快感。我悄然离去,若是可以,就全当作是南柯一梦吧。
韶华衰颜,牡丹开尽木香残。望着满园零落的花瓣,我垂首敛眉,心底竟生了若有若无的惆怅。脚步声响,淡青衫子入目,他站在微曦的晨光里,有连绵的哀愁荡在眉间,氤氲不散。红发簪,躺在他的手心中,闪着暖色的光芒,递过来,轻轻的叹,云颜,昨夜委屈了你。
他背着手缓缓而去,背影顷刻间模糊,泪水如泉涌,顿流满面。我终究还是对一个男子挂了心。
青烟淡淡,浮光万顷,不经意间,一个小小的生命在我腹中悄然孕育。望着我隆起的小腹,他的眼中只有难以名状的痛苦与自责。他只想用尽一生的思念去弥补对苏雪裳的亏欠,却始终对我置若罔闻。
秋木萧条的后山,他孤单的身影在寂寥的湍河边,迎着风,独自伤。人说,在黑河里自溺的人会阴魂不散,苏雪裳,难道你真忍心见他整日云悲海思,愁绪难抒吗?我终于明白,一个长情的男人是多么可怕;终于明白,令人悲悯的不是他与你的人鬼殊途,而是我的情无归宿。
月白,你可知一个烟花女子最单纯、最朴实的愿望是什么吗?相夫教子,共享天伦。这些,你是不是永远都不会给我?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在那个漆黑如墨的夜晚,我们的孩子即将出世。这个顽皮的小东西足足折腾了我两个时辰,仍是不肯出来。汗水浸透了我的鬓发,濡湿了被单,我浑身湿漉漉的,身子轻得厉害,飘飘地如薄薄的水雾,似一朝便会消失殆尽。
用力!快出来了!接生婆大声喊着号子,慌得团团转。而力竭的我,只能忧伤地望着门棂外那个焦急的身影,泪如雨下。
月白,此刻的你,是否心里只有云颜一人呢?若我就此离去,你是否也会将红发簪藏在怀中,好生珍惜呢?
月白,我走了,也带走了我们的孩子,请原谅我的自私,因为他来到这个世上不是因为爱。我带他走,我来爱他,在凄冷的黄泉路上,牵着他的手,我就不再孤独,看着他的模样,我就不再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