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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隔绝 他从未辜负 ...

  •   2020年刚开年没多久,一场严重的传染性疫病在国内爆发,整个国家霎时被灰暗笼罩。
      本来郑弈秋这段时间天天在拜年串门走亲戚,但现在为了降低感染风险,他几乎闭门不出,专心做两件事:在网络上指导“大孩子们”写毕业论文,和在家里辅导小孩子们做寒假作业。
      隔绝了许多外在社交联系,他反而更能静下心来思考自己这么多年的人生。
      他忽然发觉,比起那些被天降之灾夺走无辜生命的人们,他的人生虽有小小起伏,但仍算得上顺利。
      他有幸福的家庭和不错的工作,亲人朋友身体康健、平安快乐,自己在学术领域有所成就,当初的那些理想也算是实现了不少。
      而之前经历的那些让他感觉痛苦的事情,和现在疫区百姓遭受的水深火热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自己的人生已经如此幸运,为什么还要对那么多年前的旧事耿耿于怀呢?
      不值得的。
      纵有千种委屈,万般无奈,也是时候放下了。
      只是……
      郑弈秋走进书房,打开书柜最底层的一个抽屉,拿出一个上了锁的铁盒。十多年过去,铁盒已锈迹斑斑。锁是打不开的,因为在锁上盒子时钥匙就被扔了。
      他索性去厨房找了把扳手,强行将锁撬开。打开铁盒,尘封的回忆扑面而来。
      铁盒里静静躺着的,是一张褪色的老照片。
      这也是他与柳湖唯一一张合照。
      郑弈秋知道,有一个疑问,十几年来一直缠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2003年4月下旬,在乌鲁木齐财政局工作的郑弈秋无意间在报纸上看到了一个新闻。
      “非典型性肺炎疫情最新情况:北京市确诊三百三十九例,疑似病例四百零二人。北京市取消五一长假,疫情公布由五天一次改为一天一次。”
      看到这则新闻,郑弈秋第一想法是,这是什么传染病,竟然这么严重,不知道在北京的老师同学们可否安好。
      他想打电话给他们问问情况,这才想起自己来新疆这三年,一心想忘掉自己在北京这个伤心地的经历,从未和他们联系过,心里不免生出一丝愧疚。
      他纠结片刻,拨打了李振飞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那头传来一声:“喂,你是?”
      “李师兄,我是郑弈秋,你……还记得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郑弈秋心想三年不联系,也可能是忘了吧,于是提醒道:“我是低你一届的,我们还比过……”
      说到这,他感觉三年前的那些画面从脑海深处涌出,刺痛了他的神经。他只能佯装平静道:“我们还比过发论文,和那个……柳湖师兄一起,你不记得了吗?”
      还是沉默。
      郑弈秋只能继续讲:“后来还有一次,下雪天在汇贤路上,你跑过来跟我讲柳湖坏话,结果他就在我身边,你吓得转头就跑,结果把屁股摔裂……”还没等他说完,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了声响。
      “郑弈秋,你个没良心的,当我老年痴呆吗,”李振飞骂道,“你自己一去新疆就忘了我们这帮兄弟,还以为我们都跟你一样吗!”
      “对不起……”
      “一开始你刚去的时候,我也以为你只是想出去锻炼锻炼,过一年就会回来的。谁想到你一出去,打你电话也不接,发邮件也不回,一点消息都没有。我都不知道我们怎么你了,害你逃到这么远的地方去,”李振飞不禁问道,“郑弈秋,你能不能跟我说实话,当年到底发生什么了?”
      “和你们没关系,一些自己的私事。”
      “那也好歹只会一声吧!我还担心你到底有没有到新疆,是不是半路被人贩子拐走了,还是被女土匪抓去当压寨相公了。”李振飞埋怨道。
      听了这话,郑弈秋的心情才缓和了些,他笑着道:“二十一世纪了,你还当从前啊,国内治安好的不得了,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
      “不过说来也奇怪,你音讯全无后我们几个兄弟都担心地不得了,除了柳湖,你知道吗,他竟然和没事人一样!我心想他不是和你关系最好嘛,怎么你走了他就好像当你没存在过一样。”
      郑弈秋的心情像是坐了过山车,刚才还稍有好转,现在又掉入深渊了,虽然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再关注那个人的。
      “他可能比较内敛吧,情绪不外露。”他道。这句话是附和李振飞,也是安慰自己。
      “话说你走后没多久他就毕业了,一个人去了南海大学当老师,多远呐,和这里差了十万八千里吧,他老家又不在那儿,也不知怎么想的。”
      原来去了海南。郑弈秋倒也有些理解柳湖的选择,他不过想逃离回忆罢了。
      “对了李师兄,你毕业后留在北京工作吗?”
      “嗯,我在北工商当老师,怎么了?”
      “听说北京最近非典很严重,你们还好吗?”
      “我们学校还好,没有确诊和疑似病例,就是天天要量体温,出入还要登记,麻烦一点。但听说人大有疑似的,已经拉去隔离了。”
      郑弈秋一下急了:“真的假的?老师们还好吗?”
      “有疑似我也是看论坛里说的,不知真假,”李振飞道,“老师的话……其实阎老师最近身体不大好,一直在医院里,上个礼拜我还去看过他。”
      “医院?可疫情那么严重……”
      “没事,那个医院不收治非典患者的,非典的都隔离在别的地方。”
      “那阎老师看起来怎么样?”
      “我去看他的时候精神还好,思维也挺清楚的。但我听他的家人说,年初老师生了一场重病后,一直卧床在医院,病情也是时好时坏,可能……可能随时有生命危险。”
      “这么严重?”郑弈秋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了,“我得抽时间回来看看老师。”
      “不了吧,这段时间北京非典太厉害了,你过来太危险,还是等疫情过去再说吧。”
      “可老师的情况实在让我放不下心,”郑弈秋决定道,“不管了我就要过来。”
      “我不是跟你说……喂?喂喂?”李振飞发现对面电话挂了。
      “妈的,和柳湖一个样。”他无奈道。

      郑弈秋劳动节放假,直接坐飞机到了北京。下了飞机后他带上口罩,通过重重关卡,体温检测了三次都显示正常,才终于被放行。
      出了航站楼,他拦了一辆的士,直奔阎得兴所在医院。一路上,他看到车窗外的街道上几乎空无一人,与以往五一假期热闹的场面大相径庭,这才真切体会到了非典的来势汹汹。
      下车进了医院后,郑弈秋按照李振飞发来的信息,找到阎德兴住的308病房,刚想推门进去,却听到里面传来熟悉又响亮的声音。
      “阎老师,你放心,我在海南过得很好。”
      郑弈秋一阵战栗。他没想过竟然会这么巧,他最不想看见的人也来了这里。
      他慌慌张张地后退,后背撞到了一个拿着水杯的人,顿时溅了一身。他回头,发现又是一个认识的人。
      这人便是柳湖的女友,不……现在应该是妻子。郑弈秋望向她的肚子,发现已经微微隆起了。
      “对不起。”他只想扭头离开,因为他觉得没有人会比此刻的自己更狼狈了。
      “等等,郑弈秋。”女人叫住了他。
      郑弈秋一愣,停下脚步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柳湖和我提过你,”女人平静道,“他把他和你的事都告诉我了。”
      郑弈秋的不安感从心里溢了出来,脑门上渗出了冷汗。
      女人把水杯搁在一旁的服务台上,从挎肩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郑弈秋。
      照片的背景在长隆野生动物园,拍摄时间在2000年1月2日,照片里的郑弈秋和柳湖搭着肩站在长颈鹿前面,笑得很开心。
      “柳湖向我坦白了后,把这张照片给了我,让我去扔掉,可我一直保留着,想着有朝一日再见到你时,能够把它给你。”
      郑弈秋不理解女人的话,“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把它给我作什么?”
      “因为我想,柳湖能把这张照片给我,说明他已经放下了。而我把这张照片给你,我也终于能放下了。现在,就看你自己怎么选择了。”
      女人微笑着看着他,郑弈秋发现与三年前相比,她还是一样的漂亮,只是少了些青葱,多了几分成熟温婉,如一汪碧湖,波澜不惊。
      果真是比自己更适合他的人。郑弈秋这么想着,把照片收进了包里,“想问一下,您的名字是?”他咧了咧嘴角,“毕竟相识一场,我总不能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
      “兰芷。兰草的兰,白芷的芷。”兰芷接着说道,“我知道你和柳湖之间有些误会,最后不欢而散,但我想说的是,我希望你不要恨他,因为他从未辜负你。”
      郑弈秋茫然不解,他回想起自己去新疆前的那个礼拜,每天都在被欺骗的痛苦中度过,直到现在还心有余震。
      自己可以试着放下,可以试着不恨他,可是听到“他从未辜负你”这句话,还是有些抵触。
      如果这不算辜负,那什么才算辜负?
      他刚想追问,却瞥见308病房的门开了。无奈,他只能慌忙逃窜到柳湖视线看不见的地方。
      在转角处,他探出半个脑袋,看到柳湖和兰芷一起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了。他这才缓了一口气,从转角处出来,推门走入308病房。
      白色的病房里静悄悄的。郑弈秋经过短短的走道后,终于看到了卧在床上的阎德兴。他闭着眼,鼻子里插着呼吸管,比印象里瘦了很多,原来的精神头也看不见了,满脸都是憔悴和疲惫。
      “阎老师……是我。”
      病床一旁坐着的家属看到有人来了,轻轻拍了拍阎德兴。阎德兴缓缓睁开眼,一看到是他,神情激动了起来。
      “弈秋……你终于……回来了啊。”阎德兴脸上带着笑,声音却很颤抖,好像每说一个字都会耗尽全身力气。
      郑弈秋一下憋不住了,泪水从眼眶里涌出。他忙用手擦掉眼泪,道:“是我,我过来看您了。老师,我过来地急,都没带什么东西。”
      “不用不用……看到你就好了。”阎德兴道,“弈秋啊……在新疆过得好不好啊?”
      郑弈秋忍着泪道:“我很好,那边的领导都很照顾我,我住在宿舍里,有空调,有暖气,还有热水,不比这里差。”
      “那就好。这么久……都没有消息……还怕你过得不好呢。”阎德兴伸出手招了招,“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郑弈秋走到病床旁边,握住了他的手。
      “弈秋啊……回来后把博士念完吧……已经读到这儿了……不读完怪可惜的,”他重重喘了口气,“念完后……你就可以做老师了。你不是……最喜欢当老师的嘛。”
      郑弈秋点头。他虽然今天之后还是会回新疆,但他不忍心把这件事告诉老师,怕他伤心。
      “你和柳湖是我最满意的两个学生了,只要你们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老师放心,我们一定不负您的期望。”
      阎德兴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郑弈秋知道,刚才他说了那么多话肯定费了不少体力,也就不再多作打扰,与家属点头示意后,就离开了病房,去往机场。
      直到飞机起飞后,兰芷的话才重新浮现在他脑海里。
      “他从未辜负你。”
      郑弈秋觉得奇怪,像兰芷这样的人,应该不会故意说这话打击自己的。除非柳湖的确没做对不起自己的事情,她说的是实话。
      可如果是这样,那之前同学看到的和自己看到的那些事情,又作何解释?
      郑弈秋想不通,他这一想不通就是十七年。
      此时此刻,四十六岁的他觉得,是时候把一切都弄清楚了。
      ……………………………………………………
      注:关于非典的内容来源于柴静《看见》以及相关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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