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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分别 狐裘不暖锦 ...

  •   太阳出来了后,车队继续前行。屠风上车后瞟了一眼柳湖,问道:“睡车里睡得着吗?”
      “睡着了一会儿。”
      屠风发动汽车,驶出服务区,继续沿着高速公路前进。“在这种离自己熟悉空间很远的地方睡觉,要么就是不习惯、睡不着,只要睡着了,就会梦到很多不同寻常的东西。”他道。
      柳湖心里又一阵惊讶。不知为什么,这个屠风好像总是能猜到自己内心所想。他好奇地问:“我的确做了不同寻常的梦,大风哥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屠风不紧不慢道:“在几千年前,人类直接生存于自然环境中,通过观星象、窥天意进行生产劳作,现在被看作迷信的易经八卦、周公解梦等等,在那时却是处理问题的最佳手段。”
      “后来,人类改造自然的技术发展了,建起了城池宫宇并常住于此,除了需要观时而作的农业外,生产生活渐渐与自然环境脱离了关系,直到现在。
      “人们在一个非自然塑造的环境中生存久了,就接收不到自然的信息了。像是空中有一个看不见的玻璃罩一样,将自然与人的通路硬生生切断了。社会渐渐依据人们自身制定的规则运行,不再寻求天意指引。”
      “你从北京到了这里,远离了水泥钢筋铸成的高楼大厦,远离了电路纤维交错的工业化环境,人与自然的通路被打开了,所以又能接收到自然的信息了。”
      “你的意思是,我在这里做的梦是天意的指引?”柳湖问道。
      “对你这个知识分子来说很难以置信吧,我在美国的时候也从不相信这些。”屠风道,“这是我在西藏的时候一个游牧的老人告诉我的。我在那儿旅行时,也拥有了我从未见过的、非常奇特的梦境,可当我把梦境复述给那个老人时,她却说这很平常,他们天天都会梦见。”
      屠风说,那个老人让他珍惜在这里做过的梦,因为是自然传达给他的东西。他那时不相信,可等他一离开那里,这种奇特的梦境就消失了。
      “直到来了这里,我又开始做那样的梦。”他道,“梦里的我好像不在地球上,而是在宇宙星辰之中。”
      柳湖感到不可思议。他读书这么多年,学到的东西越多,反而越来越深感自己的渺小无知。他不完全相信屠风说的话,但确实无法解释这样的巧合。
      他不禁回想起昨夜那个迷幻的梦境,璀璨星河之上,朦胧而熟悉的身影踏水而行,渐渐远去。
      如果这是天意,上天究竟想告诉自己什么?

      过了几十分钟,车队在还没到城区的地方下了高速,拐进一片荒漠之中。柳湖向车窗外看去,远处有形似黄沙戈壁的景观。
      “你们要在这里搭帐篷吗?”他问。
      “还没到,要再近一些。”
      车辆路过一个很大的湖泊后,离那些景观近了不少。柳湖这时才发现,他以为的“戈壁”好像并不是自然景观,看起来更像是荒废的古代城池长年累月经风化而形成的。
      这时屠风把车停下,道:“乌拉泊古城到了。”
      众人下车,把扎营装备都搬运了下来。柳湖帮他们一起把帐篷搭好。屠风说他多带了一顶帐篷,正巧可以给柳湖用。
      一切布置妥当后,屠风坐在帐篷外休息。柳湖走了过去,坐在他身旁问道:“大风哥,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你为什么会考虑地这么周到,好像提前就知道我会来这里一样。”
      屠风笑了笑,摇头道:“你把我想得太神通广大了。我知道可能有人会来搭顺风车,这是我自驾旅行近二十年的经验,但我并不知道谁会上车。”
      “可从我上车后,你对我说的那些话,那些故事,就像是专门准备好了要告诉我的。我感觉这太奇妙了。”
      “这也很简单。我之前就对你说过,我看过很多人,也很会猜人的身份和想法。只是你恰巧与我年轻时的经历相似,我就把我的故事跟你分享了。”
      “可刚上车时,我并没有说我是来这里找人的。”柳湖不解。
      “你如果是旅游的人,照相机应该随手拿着;你如果是出差的人,一定事无巨细准备妥当,不会这么神色匆匆,连钱包都被人顺了去。”屠风解释道,“我载过不少来寻人的,我一看到你的样子和他们别无二致,自然就猜到了。”
      柳湖由衷佩服,“大风哥,你真是我见过的最会识人的人了。”
      屠风摆了摆手,“经验,经验罢了。”
      柳湖看向不远处的古城池,问道:“为什么会选这里?”
      “你不太了解乌拉泊古城吧?”
      “嗯。我没听过这里。”
      “那你知道轮台吗?”
      柳湖思索一番,“是古代边疆的一个城池吧,在一些诗句里看到过。”
      屠风指了指古城,“就是这里。”
      柳湖这才明白,原来乌拉泊古城就是从前的轮台。“原来在这儿。”
      “想过去看看吗?”
      “嗯,走吧。”
      两人一同走入古城里。与在外面看到的不同,真正置身于这片断壁残垣中时,更能真切地感受到千年前的历史积淀。古城内的风比城外更大,黄沙随风扬起,荒城更显寂寥,不禁让人心生时过境迁,沧海桑田的感叹。
      屠风道:“你知道吗,唐代的边塞诗人岑参在这里留下过很多诗句。”
      柳湖回忆道:“我只记得几句,‘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是,这首《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最有名,”屠风道,“可我读完这首诗第一想法是,岑参来到这么冷的地方,他会后悔吗?”
      柳湖又想到了郑弈秋身上。他独自一人来这么偏远的地方,会觉得后悔吗?
      怕被屠风发现自己的走神,柳湖笑了笑道:“别人只关注送别的不舍,你却在想他后不后悔,角度很独特啊。”
      屠风继续道:“我自己觉得,他刚来轮台时一定是不后悔的,但看着友人远去时,应该会觉得孤独吧,或许也会后悔自己的选择了。”
      “后悔也是自己的选择啊,想改也不能改了。”
      “这倒是,”屠风道,“所以趁还能反悔的时候,一定想想清楚。”

      柳湖在乌拉泊古城待了三天。
      车队的人大部分是摄影爱好者,还有几个是写生画家,大家都有事情做,只有柳湖待在帐篷里,就着屠风说的“想想清楚”,整整思考了三天。
      每个夜晚,他都会梦到自己身处星河宇宙,天空中有时下雨,有时下雪,有时什么都不下,不变的是远处那个烟火一般可望而不可及的背影,以及梦境破碎的结局。
      他感觉自己好像知道答案了。
      柳湖起身去找屠风,发现他朝古城的方向坐着,腿上架着笔记本电脑,好像在写什么东西。
      “大风哥,我有答案了。” 他道。
      屠风没有停下打字,“哦,是什么?”
      “我不打算去见他了。”
      “为什么?”
      “这几天听了你的那些故事,自己又想了很多,还是觉得你说的有道理,有时候放下才是正确的选择。”
      屠风的神情有些变化,他停下打字的手,转过头看向他:“如果我和你说,我之前讲的那些故事,都是骗你的呢?”
      柳湖一脸难以置信。
      “我根本不是美籍华裔,照片里的那个人也不是我的前女友,我走遍全国不为了找什么人,纯粹因为我是一个喜欢采风的作家罢了。如果我这么说,你会相信吗?”
      柳湖摇头。
      屠风又问:“那你怎么认定,我之前说的就是真的呢?”
      柳湖心中惊骇万分。他再度回想屠风所说的话,的确,在他没有放出任何确切证据的情况下,仅凭几张照片,自己就轻而易举地相信了他。
      他内心自嘲,自己一个凡事讲求证据、讲求逻辑的学者,碰到感情相关的事,竟然也会这么冲动盲目地相信别人。
      “如果你相信了我,并不是我的话多有说服力,而是你在潜意识里认同我的观点。如果你潜意识中的选择与我不同,那在我讲述这个故事时,你一定会质疑,会询问,而你没有。”
      “你只觉得我的故事启发了你,觉得我说的很有道理,但这个“道理”,其实早就在你心里,只是我把它点出来了罢了。早在一开始你心里就有答案了,不是吗?”
      屠风指了指前方,“就像这个乌拉泊古城,到现在也没有证据证明它就是古时的轮台,可还是有那么多人来凭今吊古。是是非非,真真假假,信与不信,全在于你的心。”
      柳湖醍醐灌顶。
      正因为在他心里早就知晓自己和郑弈秋的最终结局,所以才会相信并认同屠风的故事,只是之前这种想法被纷繁复杂的情绪掩盖了。现在的他,终于可以拨开云雾,直视自己的内心。

      车队还需几天才会去下一个地方,柳湖没有钱寸步难行,只能和他们待在一块儿。一天下午,他接到一个电话。
      “这里是吐鲁番火车站,请问您是柳湖先生吗?”
      “是的。”
      “有乘客在站台捡到了您的钱包,钱包里有您的名片和身份证,我们按名片上的联系方式联系到了您。”
      “可我是好几天前坐的火车,为什么今天才有人捡到钱包?”
      “这……我们也不太清楚。”
      火车站那边希望尽快取走钱包,柳湖不得已只能把事情告诉屠风,没想到他很快就答应了。“没事儿,这里离那边不远,我送你,送完你再回来。”
      即将回程时,柳湖朝乌鲁木齐的方向回望了一眼。屠风看在眼里,安慰道:“现在,你可能会为你的选择感到难过、不甘心,甚至恨自己的无能。但多年后回过头来看,选择只是选择罢了,今天也不过是平常的一天。”
      他意味深长地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要为了烟火错过星星。”
      “我有最后一个问题,”柳湖问道,“如果我当初质疑了你在故事中的选择,并最终决定进城见人,你会和我说些什么?”
      屠风摊了摊手,“嗯,这说明你是个很有决心的人,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会真诚地祝福你冲破阻碍,找到幸福。”

      回京后,柳湖再没梦见过他在新疆梦到的场景,他又觉得或许屠风说的有些东西并非编造。
      他查看了自己的邮件,发现收到了几封北京高校的聘用offer,但他现在并不想留在北京了。他没有和任何人谈起自己去新疆的事,同学们也只当他是有急事出了趟远门,没有过多在意。这个秘密仿佛可以一直保存在他心里。
      一个月里,柳湖慢慢恢复了原先的生活,再次习惯一个人学习,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寝室。有时他会恍惚,那个曾经陪伴自己的人到底是否存在,或只是一场以假乱真的梦。
      他虽然有时心里还是会难过,但不为自己的选择后悔。他明白了往事不可追,一切遗憾的、失落的,也终将过去。
      又过了几日,在工作室准备毕业答辩的柳湖接到一个电话,是南海大学打来的,邀请他去那边当大学讲师。
      他疑惑,“我好像没有给贵校发过简历。”
      “是没有,但我们校方看过关于你的采访,真诚希望你这样的人才能够来本校执教。如果你愿意来,我们可以为你提供优厚的待遇。”
      柳湖知道南海大学位于海南,这是个比广州更暖和的地方。如果要去那里任教,也就意味着再也看不见自己最喜欢的冬天了。
      可他随即又想到,自己到底喜欢冬天的什么呢,是覆盖一切的白雪,还是像白雪一样简单、干净、纯粹的事物。
      他忆起那个曾与他说过希望夏日下雪的人,觉得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比他更加简单、干净、纯粹了。
      既然任何一个冬天的雪都比不上他,那便不再需要白雪,不再需要冬天。
      柳湖这样想着,毅然决然地接受了南海大学的聘书。
      自此,一个天山以北,一个琼海之南,此生不复相见。
      ………………………………………………
      注:《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岑参
      (重点!要考的!)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散入珠帘湿罗幕,狐裘不暖锦衾薄。
      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
      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
      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
      纷纷暮雪下辕门,风掣红旗冻不翻。
      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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