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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派人 是贺止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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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接连一个月的阴雨总算过去了,人囚在屋子里仿佛要发霉。
难怪世人总说“烟雨江南”。
梁倾月自不能言语后,耐心反倒极好,对人亦是温和。
这日总算得了一个大晴天,云妈妈搬了张小杌子坐在廊下纳鞋底,春歌在一旁绞鞋面子。
云妈妈嘴里闲不住,絮絮叨叨:
“姑娘命苦,才十岁就被打发回这老宅,身边就咱们几个,连个撑腰的都没有。我当初都准备好跟人斗气了。”
语气自得起来,“当年夫人选中我当乳母,就是看我出身乡野,有把力气,说姑娘八字轻,认个贫家乳母好压压。”
春歌抬头:“可咱们来了这些年,也没见谁欺负姑娘呀?”
云妈妈“嗐”了一声:“那是梁家旁支厚道!你道那探花老爷厚道?夫人才死,他就把姑娘撵回来,好迎娶新夫人。”
“如今人家左搂娇妻右携幼子,官都做到从四品谏议大夫。”她狠狠咬断线头,“老天爷真是不长眼!”
春歌低下头,不说话了。
远处,梁倾月正倚着窗,手里握着那柄素白团扇,反复打量。
四月一过,就快入夏了。
她琢磨着团扇该画什么,心里暗暗盘算:
叔祖母年纪大了,画麻姑献寿最合适;叔母正值盛年,画一幅美人图;倾芳堂姐向来不爱繁丽的颜色,便画一幅清爽的夏荷图……
想着想着,她唇角微微弯起,就要拿起笔时。
忽听居所外熙熙攘攘的热闹,云妈妈和春歌的说话声乍然消失了。
她惊诧抬头,自己向来深居简出。
来此无非是叔祖母问问她住的好否,再是叔母看她有没有不长眼的下人薄待她,倾芳表姐早就嫁出去了,回一趟也不容易。
所以她的居所鲜有嘈杂热闹的时候。
春曲拎着裙摆几乎是跑进来,收不住势,还差点跌了一跤。
梁倾月赶紧扶住她,唇微动,挤出气音:“你怎么了,可是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春曲抓住她的手臂,话从嘴里吐出来都不成调;“姑娘——宫里——宫里来人了,指名要见你。”又装腔作势比划一番,“看着——是个公公,说——说太妃派来要看看你,还带了好多赏赐。”
春曲的话音刚落,院外的喧哗声便近了几分。
梁倾月怔了一瞬,手中的团扇险些滑落。
太妃,她认识且宫里还有太妃的,只有怀庆郡王府。
而她小时候被郡王妃带进宫就一次,见过一次太妃,年纪小,也记不得是何等模样了。
太妃来送礼,年不年,节不节,且太妃从来没有派人到扬州来过,这是头一次,她心里默念,脸上着实有点发烫。
她连忙将扇子搁在案上,下意识理理鬓发,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裳。
藕荷色小衫,半旧不新,腰间系着一条月色百褶裙,十分家常的打扮,甚至有些寒酸。
春曲连忙给她披上锦绣外裳,又匆忙替她簪上一支玉凤钗。这样总算像点样子。
她抬步往外走,春曲跟在身后,小声嘀咕:“姑娘别慌,老夫人和夫人已经去前头迎了,就连老太公和郎君也在。”
梁倾月点了点头,心头却止不住地跳。太妃?她与太妃素不相识,为何忽然派人来看她?还要带赏赐?
她穿过抄手游廊,拐过一丛翠竹,便到了前厅。
厅门大敞着,阳光斜斜地照进去,将青砖地面铺一层碎金。
厅中央站着一个中年内监,身穿青色圆领袍,腰束革带,面容白净,眉目间带着几分矜持的自傲。
毕竟出自宫里,又坐到了这等位置,走到哪里不是被人高看一眼?
梁老太公连忙起身,拄着拐杖迎上前,颤巍巍地拱手:“公公远道而来,老朽有失远迎,快请上座。”
内监也不推辞,微微颔首,撩袍便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他坐得极其端正,背脊挺直,目光徐徐扫过厅中众人,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
梁老太公和太夫人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坐还是该站。
内监倒是先开了口,语气不冷不热:“梁老太公,老夫人,不必拘礼,都坐吧。”
梁老太公这才拄着拐杖,在下首的椅子上缓缓落座。太夫人跟着坐下。
一对中年夫妻各自恭谨站在一旁,脸上陪着得体的笑,眼神却不住地往门外瞟。
外面还站着几个小太监,各捧着一个朱漆托盘,上面盖着绛红色的绸子,不知装的什么。
梁倾月一进门,太夫人便朝她招手:“倾月,过来。”声音比平日温和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依言走过去,在叔祖母身侧站定,微微垂首。
那内监的目光便落在了她身上。
那是一种很含蓄的打量,不急不躁,甚至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审视。
当眼神落到她头顶,中年内监道:”姑娘抬起头来,咱家仔细瞧一瞧。“
梁倾月握紧手心,缓缓抬头。
一张清丽的面孔便露了出来。
眉若远山含黛,,眼如秋水澄澈,瞳仁乌黑润亮,着几分怯意,却不躲闪。
一张鹅蛋脸线条柔润,衬着那一头乌压压的青丝,愈发显得面白如瓷。
内监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梁倾月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睫,只盯着自己的鞋尖。
内监收回目光,转向老夫人,语气倒比方才缓和了些:“梁老夫人,杂家听说姑娘早年伤了身子,不能言语?如今可好些了?”
老夫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回公公的话,这孩子自打母亲过世,受了刺激,嗓子便发不出声了。这些年也请过不少大夫,针也扎了,药也吃了,总不见好。大夫来看过,说是情志所伤,并非哑症,可就是……就是说不出来。”
她说到这儿,眼眶微微泛红,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内监闻言,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老夫人不必忧虑。不能言语?无伤大雅。既然不是天生的哑症,那便治得好的。”
接着语气里带着几分矜持的自傲:
“宫里什么样的圣手没有?华佗扁鹊不敢说,可太医院里那几位,专治疑难杂症,待姑娘进了京,太妃娘娘自会替她安排,治好也不过是小事一桩。”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治八年的失语症不过是吃上几贴药就能好一样。
梁老夫人连忙点头,脸上露出几分喜色:“那就托公公的福,托太妃娘娘的福了。”
梁倾月站在一旁,听着这些话,心里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早已习惯了沉默,甚至觉得当个哑巴也没什么不好,不用应酬,不必敷衍,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可若是真能治好……她忍不住想,若是能说话了,第一句要对贺止说什么?
她的耳根又悄悄红了一片。
内监“嗯”了一声,声音尖细,却轻声慢语:
“杂家奉太妃娘娘之命,来扬州办些差事,顺道看看姑娘。太妃娘娘说了,姑娘是郡王妃故交之女,这些年养在扬州,未曾照拂,心里一直惦记着。”
他朝身后一招手,四个小太监便捧着托盘上前。
“这是太妃娘娘赏赐。蜀锦四匹,云缎四匹,都是今年宫里新出的花样。另有赤金点翠头面一副,白玉镯一对,并几样时新宫花。”
内监一一指过,目光又落在梁倾月身上:“太妃娘娘说了,姑娘身子弱,不必急着谢恩,先好好将养着。等过些日子,自有人来接。”
梁老夫人连忙起身,带着和梁倾月一同谢恩。
梁倾月跪下时,膝盖磕在青砖上,撞得发疼。
她却顾不得,满脑子都是“太妃”“惦记”“接”这几个字。
内监受了礼,又看了梁倾月一眼,这回看得更仔细了些,像是把她从里到外看清一样。
“姑娘容貌清丽,眉目间自有一股沉静之气,倒是个有福的。”他似是无意地说了一句,又转向老夫人,“太妃娘娘若是见了,定是欢喜的。”
老夫人陪着笑:“承蒙太妃娘娘厚爱,老身替这孩子谢恩了。”
内监摆了摆手,又道:“杂家还要赶回长安复命,就不多留了。梁老夫人,您且安心,等着静候佳音便是。”
静候佳音。
这四个字落在梁倾月耳中,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心湖,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心口似乎更烫了。
她隐约猜到了什么,却不敢深想,耳根连到脖颈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内监走后,老夫人拉着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太妃娘娘怎么忽然想起你了?还送这么多东西……”说着说着,忽然笑了,“莫非是那门亲事要成了?
梁倾月低下头,垂着眼,不敢接话。
中年妇人在一旁插嘴:“可不是!王妃年年送东西来,这回连太妃都惊动了,定是大好事。”
梁倾月只觉得自己脸颊发烫,手指不安地绞紧,心里却泛出一点甜意。
她想:是贺止吗?是王妃娘娘吗?是他托太妃来的吗?
窗外,阳光正好,连日的阴雨仿佛从未存在过。
海棠花洒落一地碎红,余下的花骨朵争奇斗艳。
庭院里的芭蕉叶被晒得油亮亮的。一只蝴蝶停在海棠花上,翅膀缓缓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