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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贺光 你觉得,梁 ...

  •   第一章
      晋江文学城发 / 弥弥

      春雨绵绵,淅淅沥沥而下,雨丝倾斜,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笼罩整个庭院。

      窗前的海棠花已打湿,湿漉漉垂坠着,少了平日的妩媚。芭蕉叶虽舒展开来,却似不胜雨力,叶片也是沉下来斜坠着。

      梁倾月绕到书案旁,拿撑拱将窗户支开。

      庭院中细雨蒙蒙,潮湿的泥腥味混着海棠花的气息,直至扑面而来。

      她深深舒口气,斜倚着窗台望着庭院细雨。

      细雨淅淅沥沥,升起淡淡薄雾,薄雾裹着花叶,庭院却寥无人影。

      忽而,廊下探出一把油纸伞,接着是云妈妈的嗓音,穿透雨幕又急又脆: "死丫头!人都到哪个耗子洞躲懒去了?春歌?春曲?人呐!"

      云妈妈一探头,就看到梁倾月靠着窗户,神思游散,正往外瞧,倾洒雨丝打在女子单薄的身上,脸一沉,便嚷起来: “两个死丫头,还不快出来伺候姑娘!别以为我不在,就随意躲懒。”

      梁倾月自母亲病逝后,因一夜惊恸,便失了语。

      不是全然无声。气音还能从喉间挤出几句,只是旁人须贴得很近,才听得清。

      更多时候,她比划,云妈妈猜。主仆多年,倒也不曾误事。

      云妈妈是她的奶娘,最见不得旁人怠慢她,这个十岁被逐出长安、孤零零扔在扬州老宅的姑娘。

      听到云妈妈叫嚷,一个身着湖绿色衣衫的丫鬟连忙从厢房疾步而出,笑道:

      "妈妈急什么?我给姑娘找香笺呢。二公子来信了,姑娘还要誊抄。"

      湖绿色衣衫的丫鬟是春歌。

      她所说的,正是梁倾月收到信后的习惯,再重新誊抄一遍,而后细心收入檀木盒,妥帖保管。

      书信来往八年,皆是如此。

      这习惯的由来,还得从梁倾月的母亲孙氏在世时说起。

      孙氏与怀庆郡王妃是手帕交,曾约定一定要结成儿女亲家。

      自小定下郡王府的二公子贺止,即便孙氏亡故、其女失语、被逐回老宅,郡王妃母子也从未有过薄待之意。

      年年送女儿闺阁所用之物,月月派人问安,生怕梁倾月被人轻视。

      二公子贺止虽与她八年未见,每月却必定送信问安,句句温情。信里总说:没忘了她,让她安心待嫁。

      他在外建功立业,要为她求来赐婚圣旨,风光大娶,给她撑腰。

      如此看来,孙氏所托对人。郡王妃母子对梁倾月关怀备至,无不周全。

      春歌提着裙摆,接过云妈妈手中的伞,抖尽水珠:

      "春曲听姑娘吩咐,去前面找杨管事,取给郡王妃的点螺妆盒,还有给二公子的漆砂砚。"

      云妈妈既不识字,也不懂什么文房四宝,闻言便有些讪讪的,道:

      "你们是姑娘身边离不开的得力人,妈妈也要多问两句才是。回头去妈妈那里拿糕吃。"

      春歌淡笑不语。她知道云妈妈这是在委婉赔不是,况且她们主仆一体,总不能真闹什么幺蛾子。

      再说,云妈妈向来也没什么坏心。

      她回道:"谢妈妈疼我们了,回头就去。"

      ***

      二人在门外用帕子拂去衣上水渍,脱了木屐,换上软底鞋,方才进到屋里。

      云妈妈敲了敲木门,示意有人来了。

      倚窗的女子偏过头来,朝她们微微一笑。

      霎时间,光丽照人,看者无不恍神。

      梁倾月生母貌美,父亲也是有名的一甲探花,相貌极好。

      两人所生之女,幼时便玉雪玲珑,长大更称得上少见的美人。

      冰肌玉骨,清胜雪梨,柔比皎月,天生的美人坯相。

      可惜,可惜不会说话。

      云妈妈惋惜叹气,转念又想,亏夫人临死前挣着面子,替姑娘定下一桩绝顶好婚事。

      二个丫鬟到时不介意。姑娘也不是完全哑巴,吐出来的气音虽微弱,但凭借她们二人耳朵敏锐,还是能听清的。

      一旦跟外头人打交道,少不得要动纸笔写下。

      云妈妈年纪大了,耳朵不好,全靠看姑娘比划了。不过照顾多年,光瞅几眼,也懂得姑娘的意思。

      为何一夕失语,肯定是因为夫人的离世,悲恸失声。

      起初请太医瞧过,看过,施针、喝药、求神、拜佛,该有的招数全用尽了,无一成效。

      梁倾月朝春歌微笑招手。

      春歌心领神会,顺手拿出香笺,铺在书案上。

      梁倾月则执笔蘸墨,展开贺止寄来的信纸。

      甫一入目是那人熟悉的字迹。

      清隽端方,收尾圆融,墨迹疏淡有致。

      “扬州春雨绵密,卿素畏寒,卧房可多置暖炉。老宅若短缺用度,送信遣人告我便是,休要隐忍。

      劳卿再等三年,功成归来之日,亲自为卿求取赐婚圣旨,永不分离。卿不必急于回书,但见平安,抵胜万金由耳。”

      她曾听母亲提过一句,贺止幼时练字力道羸弱,先生便说"此子心肠一看便是慈软之辈。”

      如今看来,这人倒不是心软,,是骨子里的君子风度。字如其人。温润如玉。

      八年来信,始终端方有礼不催她回信,总在末尾提一句:“ 卿不必回,但见平安二字既好。”

      抄完信,墨迹半干未干,还需再晾一会。

      待墨迹干透,春歌极有眼色地捧来檀木匣,打开盒子。

      梁倾月唇角微微一弯,妥帖放入檀木匣。

      匣子里整整齐齐码厚厚一叠香笺,八年来的信件全部存放在此。

      ***

      院中又传来一阵阵脚步声。

      春曲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捧着盒子进来,朝梁倾月福身行礼:“ 姑娘,魏小哥在庭院候着。说要给姑娘请安。 ”

      魏良是贺止专门派来传信的随从。每月往返长安与扬州两地,一月一送。

      梁倾月咬着笔杆,朝春曲招手,叫她挨自己近些,从喉间挤出微弱气音:“ 除了给王妃和公子的回礼,照例还是给赏钱,再拿几匹扬州缎子、别忘包些点心给他。”

      就这么简单几句,她说完便双颊泛红,嗓子发痒,掩着唇轻咳不止。

      春歌递上润喉的药茶,替她顺着背:“姑娘少说两句。”

      二人将回礼和信交给门外的魏良。

      不多时,便听那魏良在外头朗声道谢,又郑重补了一句:“姑娘的信,小人一定亲手交给二公子。”

      ***

      魏良自幼跟在郡王府护卫身边学些拳脚功夫,又有郡王府的腰牌。驿站来往换马,向来无人敢拦。

      这日他照例去后院换马,却被两个人高马大的黑脸煞神伸手拦住。

      魏良当即抱拳,冷笑一声:“两位大爷哪里人士?小人也是长安贵府出来跑腿的,二位这是作甚?”

      他倒要看看是哪路不长眼的人敢拦自己,怀庆郡王再不济,那也是皇弟。

      世子爷贺光年纪轻轻便任一卫统领及三品散官银青光禄大夫;

      二公子贺止也年纪轻轻身负重任,担任昭武校尉。

      可等到其中一个黑脸煞神拿出腰牌,魏良的脸瞬间白了:“世、世子?世子爷不是陪东宫在行宫吗?”

      他心中发怵:世子贺光跟二公子贺止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一个是元妃所生,一个是继妃所生。

      世子由太妃一手养大,两兄弟关系颇为微妙。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毕竟继妃性子纯良,二公子也类母,是个温润君子。这样一个人,想捅娄子都不容易。

      但贺光的性情,绝非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和善,至少魏良听说过的是这样。

      那叫什么来着?笑面阎罗,玉面郎君。

      笑归笑,可长安谁不知,这位世子翻脸却比翻书快。

      他紧张拱手,咽咽口水:“不知世子爷唤小人来,有何吩咐?”

      话音未落,两个大汉挟制着魏良带到驿站后院。

      三人转到二楼长廊,刚到门口,便有人吱呀一声,打开了门。

      光影斑驳洒入,罗汉榻正对着敞开的窗户。

      锦衣公子曲腿侧坐于榻上,手里拢着折扇,正一下又一下地敲着手心。

      光影打在他侧脸,眉目顺着阴影,清晰起来。

      鼻梁高挺,一双狭长的眼眸上挑,眸光幽沉沉一片,万物在他面前都无所循形般看透,不敢对视这样一双看不到底的眼睛,

      天生的薄唇含笑,面容清俊却不失雅致。

      整个人没骨头样,懒懒倚在榻上,浑身自有运筹帷幄的从容。

      任谁见了,都要叹一声:好一个贵公子。

      听到动静,他微微侧头,饶有趣味地轻挑眉梢,望着魏良煞白的脸色,轻叹道:“难道我是鬼吗?你怎么见了我是这般神色?莫非我那好二弟对你说了什么?”

      魏良哪敢接话,吓得腿骨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忙否认:“没有,哪有。小人只是替二公子跑跑腿,传个信罢了,不知世子找小人来有何吩咐?”

      贺光身形未动,“啪”一下打开折扇,眼眸划过让人不敢深究的流光:“只是想做一件有意思的事,少不得你帮些小忙。”

      魏良也没胆子不应,连忙陪笑道:“世子尽管吩咐,就是让小人肝脑涂地、粉身碎骨,只要小人能办,也在所不惜。”

      乖乖。魏良暗叹:实在不是他没骨气,这笑面阎王谁见了不怕?

      明面上是左卫统领,领着一卫禁军,护卫宫城。

      这位爷手里握着的,是天子亲授的“察事”之权。暗地里,他还替天子执掌一处不挂名的悬镜司。

      那些见不得光的案子,不能在朝堂审讯的臣子,到了他手里,就没有撬不开的嘴。

      满朝文武,贺光的手段谁人不知?

      那双修长白净的手,到底沾过多少人的血,谁也理不清。

      只是贺光对人对事,一贯是温柔含笑,一摆便是唬人的贵公子样,私下的他们到底不知了、。

      "二弟有一桩自幼定下的婚事,这门娃娃亲有多少人知晓?"

      贺光轻描淡写问道,似随口闲聊问两句,面上仍旧一派闲适自得的好心情。

      魏良闻言,心头一紧。

      他若直接说二公子和梁姑娘月月传信,岂不等于默认二人私相授受?

      他小心琢磨一番,话在心里绕三圈答道:

      “回世子爷,此事除王妃娘娘和太妃娘娘,还有王爷,再加上二公子和身边两个贴身侍卫,再加上小人每月来往……这门婚事再没旁人了知道了。”

      “不过王妃娘娘和二公子会每月嘱托小人来扬州,去梁家老宅给姑娘问安,送些女子闺阁应需的物事,梁姑娘每一回都有回礼,这次让小人特意给娘娘带回一个点螺妆盒。”

      贺光一笑,折扇抵着下巴:“原来如此。”又试探道,“我那弟弟月月派人问安,竟然没来扬州亲自看人一眼?”

      他的意思是:二人通信八年,竟然连面都没见过?

      毕竟从少到长,面貌自然有所变化。可贺止偏偏没来过扬州一回。

      魏良有些摸不着头脑,没品出什么深意,只老实回道:“梁姑娘十岁养病才回扬州老宅,二公子那年正好是十二岁。姑娘及笄那年,王妃娘娘倒是亲自看过一回,二公子本说也要来,结果还是没去成。”

      贺光轻笑一声,折扇在掌心轻轻一合,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他似笑非笑,微微垂眸,颇有深意:“哦,所以二人没见过一面?旁人也少知道这门婚事?"

      魏良老老实实点头。

      贺光笑意比方才莫测。难以捉摸,却无端让人脊背发凉:

      ”如此说来,母妃十分喜欢梁姑娘,年年送东西、月月派人送信,及笄礼还亲自来,倒活像在扬州养了个女儿。不过也对,毕竟闺中密友之女,母亲亡故,她也理当照看。“

      魏良不敢接话,只低头盯着地上,恨不得盯穿一个洞出来。

      “你说,”衣料窸窣,贺光起身,倾身俯视魏良头顶,像是询问,又像是自言自语:

      “我若娶来做世子妃,如何?权当成全母妃多年照料的美意。毕竟肥水不流外人田,你说对不对?”

      魏良脑中嗡嗡作响,不敢相信耳边听到的,登时瞪大双眼,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世、世子爷……这、这……”

      “这什么?”贺光收回折扇,重新靠回榻上,眉眼含笑,好整以暇。

      “这……二公子他……”魏良额头冒汗,声音扯出嘶哑的调子,“可那是……那是……二公子自幼定下的亲事啊!世子爷您、您这是要……”

      “要什么?”贺光慢悠悠地替他补完,“要兄弟争一女?一女许两夫?要夺人所爱?要惹人闲话?”

      魏良拼命点头,又不敢点得太明显,像被掐住喉咙僵在那里,脸憋得通红。

      这时候他惨兮兮想:他要是哑巴就好了。也不用讲话多好。

      贺光又“啪”的一声展开折扇,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含笑幽深的眼睛:“那又怎么样?”

      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砸得魏良眼冒金星,浑身发抖。

      他跪不住了,手脚并用爬到贺光跟前,哀求劝道:“世子求您,求您不要吓唬小人了……这事……这事传出去的话,二公子那边、王妃娘娘那边……”

      “我做事,还需要你教?”

      贺光语气如常,还是闲适含笑的调子。

      但是魏良心知笑面阎王的性格,一股寒气沿着脊梁骨往上冒,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

      魏良不敢再多说一句,两条腿已经发软跪不住,正趴在地上,心里暗暗叫苦:

      乖乖,笑面阎王是认真的还是跟他开玩笑呢?他娶?娶梁姑娘?是鬼也知道是羊入虎口,有去无回。

      贺光一眼就看穿他的念头,轻笑一下,温柔地说:

      “你怎么被吓成这幅鬼样子呢?又没有让你去杀人放火。怕什么,你说,我跟贺伯安,梁姑娘会选谁?”

      魏良不敢开口,抬起袖口一直擦汗,汗水不断地滴在地上。

      “算了。”看见他这样子后,贺光就把扇子收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魏良,说话时带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玩味,说不清道不明:

      “回去照常送你的信,其他的……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魏良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连滚带爬的退出来。

      贺光望着窗外烟雨蒙蒙的景色,笑意不减,但是眼中的幽深,沉沉让人无法看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贺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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