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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算计 宫里偶尔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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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之上,玉笏林立,鸦雀无声。
天子坐在龙椅上,手指敲着龙椅,目光如刀,扫视大殿众人,最后停留三皇子身上。
“老三。”天子开口道,“朕听闻你昨夜在府上设宴,请了李崇文、周秉义?”
三皇子面色不变,出列拱手:“回父皇,儿臣确实请了两位将军小酌。李将军和周副将久在边关,儿臣早已钦佩多时,不过闲谈一二,想喊来切磋武艺。”
“闲谈一二?切磋武艺?”天子冷笑重复,笑意不达眼底,薄怒隐现,冷冷斥责:
“老三,你请去喝酒的人,一个看守宫门,一个卫巡长安。你一个皇子,深夜召这两人陪酒,莫非觉得朕老迈昏聩,已经糊涂了?”
满殿寂静无声,气氛霎时间冷沉下来。
玉阶之下,众大臣都低头不语,不敢妄动。
三皇子额角渗出汗水,紧握着玉笏,嘴唇翕动,一时之间竟然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天子冷睨他,怒气正盛,语气掷地有声:“朕对你如何,你心底该有分寸。”
天子又扫向太子和四皇子,分明有敲打之意:“太子为人忠厚,老四为人稳重,唯独老三,你做事一向浮躁,朕也没有亏待你。若是看不清自己位置,朕该如何待你?”
三皇子终于跪了下来,额头触地,喉咙发紧,挤出一句话:“儿臣知道自己有错在先。求父皇宽恕儿臣,儿臣只是一时糊涂,万不敢有……。”
满殿的大臣屏住呼吸不敢出声,没有人敢为他求情。
天子最忌讳的就是皇子和禁宫十二卫有关系。
若说之前三皇子之前不过是小打小闹,天子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那么现在夜邀将领就触碰天子逆鳞。
不过天子手下皇子到底不多,对于好不容易成年的儿子一贯有慈父之风。
天子挥手一挥:“退下。回府闭门思过。没有朕的圣旨,不许出府。”
三皇子叩首谢恩后,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
退出大殿时,他没空理会身后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冷汗早已浸透内层里衣。
他强撑着稳住步子,握着玉笏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三皇子低头行过贺光身边时,余光瞄到那个人嘴角挂着的淡笑,眉毛也微微上扬一挑,活活在看一场好戏。
三皇子恨得切齿,昨天晚上的事只有最亲近的人知道。怎么走漏的风声他都不知道?
只有贺光,也只有他能用悬镜司的人盯着自己,父皇才会知道,不然这个人怎么会笑得这么戏谑?
殿外阳光刺眼,他把满腔愤怒惊恐吞了下去。
这笔仇,他记下了。
***
太后宫中,贵妃等候有些时候了。
见到三皇子脸色铁青,她起身迎上去,秀眉紧蹙道:“怎么样?”
三皇子把朝堂上发生的事情一股脑儿倾诉出来,从悬镜司到夜宴将领,一件又一件,越说越愤恨。
最后几句恨不得咬碎后槽牙,攥拳重重捶在桌上,茶杯震得叮当作响。
“太子有太傅,四弟有淑妃、国公府,只有我夹在中间,朝上没有一人敢替我说话!”
他仿佛笼中困兽,双眼气得泛红:
“若有人肯周旋两句,何至于此!还有那个贺光,除了他,还有谁敢在父皇面前捅我篓子!”
太后坐在上面,正盘着碧玉佛珠,听完他说完,才慢慢抬眼。
她眼神平和,仿佛早知如此:
“"稍安勿躁。贺光此人,一贯不趟浑水,习惯作壁上观。你道天子何以将悬镜司交给他?正因他不站队。天子用他,是信他是是一把用的趁手的刀。一个独善其身、能摆正自己位置的人,才能安心做天子手中利刃,否则,怎么会选他?”
“但是现在赐婚已经定了,拉拢贺光并非易事。“三皇子想来想去,又重重砸下一锤,可恨,此人油盐不进。便是想陷害,都找不到可以钻的空子。
太后笑笑,佛珠缠绕在她指间,珠子相碰,发出清脆响声。
“拉拢不成的话,便另想法子。一个四品小官的女儿,宫里偶尔死个人,又算得了什么?”
她顿顿,目光淡瞥三皇子道:
“过几天就是皇后的千秋宴。如果贺光喝醉酒冲撞清安……清安是哀家的外孙女,身份高贵,并不算委屈他。到那个时候木已成舟,他想不认也不行。”
毕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表妹,拿她清白做文章,三皇子犹豫了一下,然后问道:“那么清安的名声岂不是……”
“岔子是在皇后宴上出的,自然要寻皇后的不是。”
太后拿起佛珠又闭上眼睛,
“正好,千秋宴是太子妃一手操办的,正好给太子扣上一个管教不严的帽子。这样不是一举两得吗?”
三皇子立定许久,才慢慢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
***
这一天,怀庆郡王妃李氏入宫见慧太妃。
安仁殿中,慧太妃心血来潮,正指点梁倾月调制香料。
沉香、甘松、丁香放在玉碾中,手执玉杵研磨程香粉,因为加了几位药,香味略显清苦。
研磨过程中,稀碎的香粉从玉臼中漫起来,穿过窗棂的金光一射,变成像雨后晨雾般的烟气。
梁倾月坐下首,拿着玉杵,按照慧太妃指点的力道,手腕挥动,一圈一圈轻轻地碾。
她眉目沉凝,学得十分认真。
容喜进殿传话的时候,她手下微顿一下,抬眸看慧太妃一眼。
慧太妃似是未闻,手搭在她腕上,带着她的力道继续碾转,话另有深意:
“香要慢慢研磨,急不得。你心绪郁结,此香开窍通络,于养病有益。要是静不下心来,这香也就白碾了。”
梁倾月按照她说,研磨的力道轻缓不少,不经意间把目光瞥向殿门。
慧太妃自然猜到她心思,淡然道:“不必躲开,跟着哀家便是,迟早都要见到的。”
她没说的下句,李氏不敢囔囔贺光抢婚的事,不然她怎么跟贺止交代?
贺止脾气虽好,可也不是任人揉捏的性子。
要是知道了真相闹起来,谁都不好收场。
梁倾月强压住心中翻腾的情绪,继续碾香。
玉杵研磨香料发出沙沙细碎的声音。
过了大半个时辰,李氏才被请进来。
廊下日头酷烈,她晒了很长时间。
她满脸是汗,脸颊通红,鬓发湿漉漉黏在额角,端丽的妆容经汗液一浸,面目全非。
更难受的是,进宫王妃所穿的礼服层层叠叠,衣料厚重,里衣也湿淋淋,紧紧贴着背后,她是头一次这样狼狈不堪。
慧太妃对谁都是淡淡的,很少会使出折腾人的阴私招数。
除非是招惹了她,李氏做媳妇二十多年都没有受到这样的折磨。可见那日贺临鞭打贺光一事真让她动了怒。
一进室内,沁人的凉爽扑面而来。
冰鉴中白气缭绕,丝丝寒意升腾在空中。
一盏樱桃凝酪摆在上面,乳白色的酪浆上面撒上碎冰。
糖渍樱桃色泽鲜红如珠,在琉璃盏中衬得晶莹剔透。
满屋子清冷甘爽甜香味,再加上冰块融化后产生的凉意,跟廊下晒死人的暑气一比,真真冰火两重天。
李氏进到殿里之后,先瞥一眼慧太妃,然后不动声色掠下梁倾月。
梁倾月低头摆弄香具,眼睫毛低垂着,指尖捻着混合好的香粉,在玉盘上慢慢地铺开。
李氏心中含有丝丝怨气,面上看不出名堂。
她知道因为贺光被抽二十鞭子的事情,方才慧太妃故意拿她出气,故意晾着她,在廊下让她晒了整整一个多时辰。
她怨恨的从来不是慧太妃。怨恨为非作歹的贺光。
贺光抢婚,不过是想疏远自己和止儿的母子情分。
要不然,她的止儿何以赌气从军,几年不肯回来?倘若再加上这桩事,他们母子之间的裂痕只会越来越无法修补。
慧太妃把香匙放下后,抬眼看了看李氏,
一副懒得搭理的样子:“来干什么?”
慧太妃眼见气还没有消,众目睽睽下,如此薄待李氏,梁倾月还是未来儿媳,已经几乎不给她面子了。
李氏收敛神色,但是不敢整理仪容,从袖子取出一个紫檀小盒,躬身奉上,双手举过头顶,恭恭敬敬:
“王爷新得了一匣龙涎香,命妾身送来给母妃赏玩。”
龙涎香的价值可以和黄金相提并论,在海面上得到的龙涎香一年之内也难以找到几块。
这样的东西普通人家连见都见不到,贺临却能悄悄地寻来一匣,可见贺临有多用心。
慧太妃余光都不瞥一眼,抬手摆了摆:“收好你的东西,没事退下吧。”
但是李氏并没有动,仍然跪着,双手捧着紫檀小盒,姿态依然十分恭敬。
过了一阵子之后,她悄然瞥眼梁清月,柔声道:“妾身已经把婚房布置好了。”
梁倾月的手一抖,玉杵差一点掉下来。
婚房两个字传到她的耳朵里,心却怦怦乱跳,一阵热意涌上脸颊,烧得她快要坐不住。
。
李氏转头看她,无奈叹口气,叹息中带着歉意和如释重负:“月儿,到如今……你还怨恨我吗?”
慧太妃端着茶杯,像老僧如定,拨弄着茶沫,一动也不动。
梁倾月抬眼看着李氏,李氏眼里满是歉意和难堪的神色。
母亲手帕交,也就是八年里一直默默照顾着她的长辈。
纵然她有怨气,也没有资格去怨李氏。
李氏的做法是人之常情,她无可指责,梁倾月缓缓摇头。
李氏长长吁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身重担,声音微微发颤:“好孩子。只要你进门……我们还和从前一样。”
她说完,下跪告退,转身的时候,步子迈得略快,怕多待一刻就会失态。
慧太妃打了个呵欠,好像是些许疲倦的样子。
梁倾月知趣起身告退,绕过回廊,正打算回住处。
她忽然在花荫下顿住脚步
暮光从树叶缝隙里照射下来,斑驳陆离,尽洒在一个人身上。
贺光站在花荫之中,穿的是玄青色的锦袍,人也比平时消瘦,脸色苍白几乎没有血色,嘴唇颜色淡淡。
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看来从李氏出来就等在那里了。
她直接走到那里,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竟不怕廊下偶尔有宫人经过,在他面前踮起脚来凑到他的耳边用气音问道:“伤……好些了吗?”
声音很小,仿佛被风吹过一样。
贺光看着她,目光在她的飞霞粉脸上盘旋。
她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衣服,青丝插着那日他送的双鸾簪。
夕阳余晖下,青金石折射出一种幽亮的蓝色。
他本下压的眉梢不觉舒展,:“好大半了。”贺光看了一会儿才说道,“你可知道过几日是什么日子?”
梁倾月摇摇头。
“皇后千秋宴。”他的笑意收敛,神色郑重起来:
“我身处的位置,有很多人盯着。拿捏不到我的错处,也可能就会从身边的人下手,包括你。”
他语气平淡,可那话里的分量,梁倾月听得明明白白,也许会有人拿她做文章。
他随即招了招手,廊下便多了两个婢女。
一左一右立着,身形比寻常女子高挑半头,肩背挺直,眉目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冷硬,不同于常人。
她们站姿挺拔,不卑不亢,朝梁倾月拱手行礼,干脆利落。
“你从前的婢女虽然很好,但是不能完全保护你。”贺光道:“筝姑姑也无能为力。这两人出身军中,往后我不在的时候,她们可以护你。”
梁倾月回过头来看了她们一眼,微微点头,算是承受下这份好意。
***
千秋宴那一晚,宫灯辉煌,满殿流金。
蓬莱殿前的水榭非常曲折,湖面上有几百盏花灯漂浮着,光影随波而动,仿佛繁星落入人间。
妃嫔命妇、宗室重臣各据两边,衣着华丽,,酒杯斟满,香飘四溢。
乐声阵阵,一派繁忙热闹的景象。
皇后没有孩子,只有两位公主,各位皇子的寿礼还是各出心裁。
太子献上了一幅百寿图,十位名家共同题写,墨色浓淡相宜。
四皇子进贡了一棵三尺高的红珊瑚树,通体赤红,仿佛火焰凝结而成,在大殿之中引起一片惊呼。
三皇子被禁足之后仍然派人送来了东珠一匣,每颗都圆如鸽卵、光彩照人。
皇后一一笑着收下,吩咐赏酒。
众人又举杯祝酒,又是一片欢声笑语。
梁倾月安安静静地坐在慧太妃身边,听着满殿的丝竹之声,手心微微出汗。
她今日穿了一袭浅紫宫装,梳一个惊鸿髻,簪着鎏金缠枝莲步摇,垂下的珠串碎碎地晃着,衬得她整张脸静而亮。
像月光洒在清雪上,沉静而皎美,
在宴席上她不敢东张西望,一味地盯着面前杯盏。
宴到中间的时候,一个内侍捧着一只白玉酒壶走到贺光席前,躬身斟上一杯:
“世子,这是太子殿下命奴婢送来的,说是今天刚从西域得来的葡萄酒,请世子品鉴。”
贺光抬头,正看到太子向他隔空敬酒,他自然不能不喝,笑着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臣多谢太子殿下。”他说。
内侍躬身退下之后,就不见踪影了。
贺光放下了酒杯,笑容没有改变,但是眼睛里却幽深许多。
喝下酒后他才察觉不对,小腹里面升起一股燥热,。
好像有一团火从丹田慢慢往上烧。
这酒有问题。
他按住袖中的一颗药丸,指尖在上面捻了捻,脸上平静如初。
梁倾月坐在席位上,隔着几案,远远地瞅见,贺光端起酒杯喝掉那杯葡萄酒。
他面上涌上醉色,看起来不胜酒力。
她没来由地心头一紧,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分明。
贺光放下酒杯后,神色如常,起身离席,仿佛只是出去透透气一样。
她低下头,继续听众人恭维皇后,喧喧囔囔。
可贺光的离开,让她心头涌起丝丝不安。总觉得不对劲。
一杯葡萄酒,醉得如此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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