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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喜帕 一个时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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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的功夫,阳城犹如一座空城,各家各户闭门不出。
空荡的街上只有两道细长的身影。
“这是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吗?”子佩手里还拎着包袱,左右环顾。
子矜寻到街市的布告前,赫然一张状纸闯入眼帘,他唤道:“子佩。”
闻声,子佩走了上来,与子矜并肩而立。
匆匆一瞥过后,二人瞪大了眼睛,对视中慌乱肆意横生。
赶去万佛寺的途中,血色浸染整条街道,腥臭味被微暖的阳光一晒,立刻冲入鼻腔。
一片死寂中,或有哀嚎声,或有呻_吟声。
踏过这片血河时,二人不免得将心都提倒了嗓子眼,脖子上青筋凸显,清晰的感受到脉搏的跳动。
刚欲奔往万佛寺,便有人喊住了。
“子矜!”
他脚下一顿,回身看向传来声音的地方,“李……侍郎?”
那张血汗融合的脸颊原本杀气横生,此刻却略微动容,现出一些神情,握刀一抬手以表敬意,道:“你们刚赶来?殊公和二公子已经不在万佛寺了。”
“那现在在哪儿?没受伤吧?”子佩问道。
李源侧身指了条道,“我只看到小相爷领着两位公子往那巷子里走,具体在哪并不清楚。当时我陷于厮杀之中,只瞥见殊公不能行路,二公子却是昏迷着的。”
“好。”子矜一拱手,“多谢。”
李源微微颔首,随后道:“若是见到二位,还请替我问好。现在要清理战场,不能前去探望。”
“一定带到。”子矜道。
二人穿过那条巷子,挨家挨户的敲门询问。
一波三折后,才找到了他们所在的客栈。
刚至楼梯的半腰处,便看到房门前站了一溜儿的人,皆面色阴沉。
迟苏先见到来人,道:“你们来了。”
“殊公和二公子呢?”子佩问道。
他眼神一瞥,示意在那间掩着门的屋子。
子矜一面走上来,一面道:“二位可还好?”
跟前的几人无一人答话,子矜和子佩的心中一凉,猜到了几分。
听到了屋外的动静,突然传来祁殊的声音,她唤道:“子矜,子佩是你们吗?”
这二人连忙凑到门前,低声答道:“是。”
屋内传来一声轻叹,“进来吧。”
子佩收着力,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待几人身形渐露,祁殊先道:“不是不让你们来吗?”
子佩低垂着眉眼,缄口不言。
“我们实在放心不下,却又怕殊公发现又将我们二人给赶回来,所以在你离去几个时辰后才上了路。”子矜如此解释道。
祁殊刚想再说些什么,床上的人便动了,如同锈了一般的嗓子拼命地要发出些声音来。
身上犹如压了重石动弹不得,他肩头微耸,极力摆脱这种压迫感。
祁殊立马俯身查看,轻声唤道:“祁玙,醒了吗?”
褐眸微睁,眼神有些涣散,聚不起光来,他尚且听得到,也感觉得到手里的那股团温软。
用力从胸腔中发出声音,回应了一声‘嗯’。
祁殊淡淡笑着,抚摸着他的脸颊,道:“说不出话就别说了,怪累的吧。”
他得回答,他知道她会有多害怕。
脖颈一动,脸颊一侧贴上了枕面,看向门口那丝光亮。
“子……佩?”
突然被唤到子佩一下从悲伤的情绪中抽离出来,立马应声道:“二公子,我在。”
“带……喜服……了……”喉咙一噎,一团东西堵住了接下来要说的话。
会意的子矜答道:“带了,我们知晓有段日子不能回去,所以将贴身的物件都带来了。”说罢,子矜示意子佩,“喜服。”
随即子佩取下包袱,将叠得齐整的喜服递到床头。
祁玙抬手取了喜帕,祁殊顺势俯下身来,任他歪歪扭扭盖在了头上。
“我学了……发髻……想与你成亲时……没想……到……”他的话说的断断续续,明显是没了气力。
“好了。”祁殊轻笑一声,“多说无益,快掀盖头吧,掀了之后我就是你的人了,不过说好了,以后定是要补一个的,不然这寒酸的我日后想起来便要打你一次。”
祁玙抬起手,衣袖滑落,露出了小臂。从喜帕下望去,几日不见,他已是瘦骨嶙峋。
可是苍白的指尖还未碰到喜帕一分就放了下去,握住了她那蒙了汗的手,“允你……再嫁……”此时的声音微乎其微,几不可闻。
直至她掌心中忽感一松,眼泪也落了下来。
“哎,二公子,一辈子也就揭这么一次红盖头,你要是再不揭可就错过了。”喜帕下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
她知道他才不是要揭什么喜帕,他只是要蒙住自己的眼睛,不要看到他离去的样子。
二公子当真是最了解她的人,祁殊此刻只敢躲在盖头下痛哭流涕,紧紧握着他的手,却没那个勇气掀开喜帕看一眼他的面容。
他离去时是什么模样?红了眼的不舍,还是眼波温柔的看着。
墨眸通红着,决堤的泪水不断涌出,啪嗒啪嗒掉落在手背上。
站在身前的几人目睹着祁玙的最后一丝意识消散,皆是不忍再看,仰天将泪水噙在眼眶中。
片刻后,祁殊握着他的手掀起喜帕一角。
看见他惨白的脸色和不再呼吸的面庞,一阵心绞的痛楚,像是要喘不上气。
另一边,尽数抓获周庆义等人后,林钰寻至客栈,欲汇报下情况。
谁知一来便看到众人在床榻前默默抽泣着。
而祁殊坐在床沿,头盖喜帕,火红的颜色却衬得脸色煞白,唯有那通红的双眸显得骇人。
若不是眼下还垂挂着晶莹的泪珠,林钰差点就以为流下的是血泪。
他也不必多问,只看床榻上躺着的祁玙已是没了生气,便知晓了。
沉闷的氛围之中,林钰不知该以何种身份继续呆下去,只能转身离开。
还没跨过门槛,祁殊竟先叫住了他,“万佛寺前我看到你还有些惊讶,怎么,你来赎罪?”
林钰的背影一僵,他先前一直觉得有愧,却从未用赎罪二字,但现下这作为不正是赎罪吗。祁殊一语就道破了他的意图。
“也许是吧。”林钰想了许多,却只如此答道。
祁殊和祁玙从未恨过他,连视为敌人都不曾,所以这赎罪更是不用提的。
但是眼下的祁殊根本无心解释这些,只问道:“都抓了?”
这时林钰才回过身来,见着祁殊将头上的喜帕取下叠好了,然后答道:“高台之上的所有人都抓了。”
“人在哪?”她抬眼望去。
“还扣在万佛寺,我来就是问怎么处置。”
一旁的迟苏答道:“先押往大理寺,然后……”
“不用去大理寺了。”祁殊打断后站起了身,走到林钰跟前打量了上下,“打架也没件趁手的兵器?”
林钰摇了摇头,“怎么?你要?”
意识到祁殊想做什么,迟苏立马上前拦在她身前,“你不能杀他们,他们不仅仅是周庆义和韩思重,更是南国皇帝,朝廷重臣。你若是将这一干人等屠尽,天下人会怎么看你?这史书又会怎么记载?祁府可就遗臭万年了!”
祁殊看过去,“你以为我与周庆义过不去是为了什么?为了在百姓那儿谋个好名声?”冷笑了一声,才接着道:“我当初就只是为了权利地位,为了自保而已。”
迟苏紧握双拳,反驳道:“是,你是为了自保,可你和祁玙选的这条路,却和韩思重、秦杨、舒丘他们都不相同,为什么?因为你们本就正直高洁,所以才心照不宣的走上了这条路!你现在不能急于一时,要留着他们定下罪状,对簿公堂,给百姓一个说法,届时你想怎么处置都行!否则刚发动叛乱便杀尽了,日后是百口莫辩啊!”
安静听他说完了一大段话,祁殊道:“这是你的计划?”
“是,我本想借此机会重建祁府威信,却没料到祁玙……他……”迟苏胸前起伏一阵,没再说下去。
祁殊指着身后的床榻,怒道:“祁玙变成这样,我还想着给他们一个交代?!他们一个个要是真的把我和祁玙放在心上,就不会周庆义说一句便信一句。更别说周庆义等人,我与他们结仇不是一日两日,而是九年。”她缓了一口气,接着道:“迟苏,我从没想过重建祁府,甚至连这个身份都厌恶极了。现在祁玙去了,我更不可能对祁府有何眷恋。”
“可你……”
随即林钰朝迟苏道:“别劝了,你劝不住他的。”
迟苏低下眉眼,后退了一步。
等祁殊走了不多时,迟苏突然冲出去,奔到街道上,朝她喊道:“那你还会回来吗!!!”
隔了几丈远的祁殊回过身来,眼神放的轻柔,笑道:“不会了。”
一句‘不会了’说的轻描淡写,脸上还带着笑意,迟苏听了心里却是凉了半截。
他深深的看着这道削瘦挺拔的身影,拼命刻在脑子里。
——这便是最后一面了吗。
林钰走上前,站在迟苏身侧,道:“她将所有的年少都交付在了这座皇城中,是该离开了。”
他仅只言片语就戳到了迟苏的心窝子,疼得眼泪要掉下来。
此时,林钰重重地叹了口气,“你想让她安然离开吗?”
“当然。她和祁玙是我一辈子的朋友。”迟苏看着那道身影缓缓消失在了拐角。
林钰道:“她这一去,杀得不仅是那些人,更是动摇了整个南国。”
迟苏握住了拳,道:“我又何尝不知。”
林钰侧过头看着他,“我有一个办法。”
他的眸子亮了些许,问道:“什么办法?”
“需要一个人替她顶了谋权篡位,屠戮大臣的罪名,而坐实这些,就是要坐上那个帝位。在那个位子上,才能有足够的权利保护她,让她离开。”
这话谁听都听得出其中含义,迟苏笑道:“除了我,还能有谁呢。”
“是啊,除了你,没人能一心一意护她了。”
二人说罢,皆静静地望着烈阳下空荡的街道。
忽然,迟苏问道:“祁殊说你是来赎罪?什么罪?”
林钰耸了耸肩,“把她当成坏人的罪吧。”
也不知怎么的,迟苏又道:“你的做派倒是有几分像她。”
林钰双手环抱在胸前,咧着嘴笑道:“你这话她也说过。”
“哦?什么时候?”
“在玉城第一次与她碰面时。”
“那看来我也没说错。”
“以前便罢了,我现在可不想听到。我怎么能跟一个姑娘家一样呢。”
“是啊。”迟苏仰天感慨一声,抬手遮住双眼,避开刺眼的阳光,“以后我得让她堂堂正正的……做个女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