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归途 ...
-
“这不是你需要担心的。”
郜夫人极浅地一笑，红唇扬起一道锋利的弧度。她抬手捏住头上荆钗，缓缓从发髻间抽出——
那竟是一支狭长的尖刀！
那柄尖刀还并非寻常的刀。薄冰似的刀刃上，隐约覆盖着诡异的青紫色符文。
这种符文深碧曾认得。
这符文格外凶狠，能让接触者转瞬间魂飞魄散。
她的心脏漏跳了一下：“这是……”
“呵，我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不就是要我死吗？”郜夫人冷冷一笑，那双丹凤眸中寒意逼人，“我就算是死，也要跟他们同归于尽！”
她握着尖刀缓缓转身，面向那些气势汹汹的来者。
郜夫人迈步往前，走向无数嗜血的银刃。她背后的衣裙沾满血色，衣冠冢前的石碑却因为她的保护，仍旧干净如初。
碑前，放着那把按照原样打造成的长命锁。
日光下，银光闪耀。
刹那间，莫名的恐惧缠绕住了深碧。她敏感地察觉到了郜夫人的意图：“夫人，别……”
但有人的声音盖过了她。
“郜夫人，敢问小少爷被鬼车衔去时身上所戴的长命锁，是这把吗？”
郜夫人的脚步慢了半拍，但她仍未停下。
“……我这把长命锁，乃是十九年前的旧物。锁背面的金鱼戏莲纹里，藏着一个不明显的‘顾’字。”
“啪”的一声轻响。
郜夫人手里紧握的尖刀落了地。
细细密密的血丝攀上了两眼，她的双手颤抖不止：“你是谁？又是从何获得此物的？”
恍惚间，兵戈止息，周围的喧嚣逐渐平静了下来。
人群倏地向两边分开。
长身玉立的少年修士从人群中走出，手中高举的银质长命锁映着阳光，见得到上面岁月流淌过的痕迹。
“这把长命锁，是我的。”顾筠贤低声说：
“十九年前的某天，我师父孟磬掌门外出云游，捡到了才满月的我。当时我被姑获鸟护在尸体下面，旁边还有它和鬼车搏斗的痕迹。而我的脖颈上，就戴着这把长命锁……”
他的声线毫无波澜起伏。
然而，其下汹涌的暗流却剧烈翻滚着，夜潮般一阵阵地冲击着他的心房。
慕月在一旁看得揪心，又苦于帮不上忙，只得在他身上释放了一个结界，免得无眼兵刃误伤到他。
“不可能！这不可能！”
郜夫人歇斯底里地死死捂住了耳朵，不肯听顾筠贤再讲下去：“妖兽天生以人为食，还会杀人取乐！怎么可能救人？”
“别再自欺欺人了！”
终于，慕月忍不下去了：“伤人食人的都只是部分妖兽！姑获鸟从来无子，所以喜欢将人与其他鸟的孩子当做自己的，它们舍命相护人类小孩也不奇怪。”
郜夫人怔怔地立着，如遭雷劈。
她猛地夺过了顾筠贤掌心里的长命锁，那熟悉的银亮花纹晃花了她的眼：“是它……的确是它！是我儿的长命锁！是我儿回来了！”
恍惚间，有什么她从眼眶中滚落下来，一颗颗砸在长命锁上。
将那把锁浸在了湿润之中。
“他……当真是我那苦命的孩儿？”郜夫人癫狂一般地大睁着眸子，眼底迸发出不正常的亮光，似是混杂了百般复杂的情绪，又似是空白一片。
她脚步蹒跚，鬓发散乱：
“深碧，你告诉我，他难不成……真的会是我那失踪了十九年的孩儿？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
渐渐的，郜夫人有些神志不清了。
她这一生，统共就疯了两次。
第一次，是她的孩子被鬼车掳去；第二次，是她的孩子归来。
深碧忍不住哽咽了，她一瞬堕下泪来：“夫人，这次是……真的，但是……”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他们郜府的小少爷，竟然是与郜夫人背道而驰的那个少年修士。
多么残忍，多么荒唐！
陡然间，她的脚一崴，颓然跌坐在地：“那究竟为什么，我的孩儿会频频和我作对？难道妖也分好坏？难道我……真的错了？真的错了！”
深碧从未见过郜夫人这般狼狈的模样。
她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古怪至极。短短的数息之间，大悲大喜接踵而至，没有人能够承受得了。
“我的儿，我的儿啊……”
她挣扎着爬起来，向顾筠贤走去，却最终因为体力不支，摔倒在了他的面前。
顾筠贤徐缓地伸手，扶住了她。
这时，他恍然惊觉——郜夫人的凤目中居然已消散了蚀骨恨意，取而代之的，是和十九年以前一样的清澈平和。
“来，让为娘好好看看。”
郜夫人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了。她极浅极淡地笑了，语气也愈见慈爱温柔：“你的眉眼，跟你爹的可真像啊。”
她伸长了手，似欲轻抚顾筠贤的脸颊。
但她终究没能如愿。
就在指腹即将触及到顾筠贤的一霎那，郜夫人却耗尽了最后一口气。
她含着笑，阖然长逝。
心绪百转千回，顾筠贤终于还是握住了她的手。他勉强扬了扬嘴角，在郜夫人的耳畔低诉道：“娘，儿回来了。”
只可惜，郜夫人已经听不到了。
.
郜夫人一死，不管是与她结仇的妖，还是她手下的人都逐渐散去了。
是仇是恩，都散作遍地白雪。
在这些人当中，就只有侍女深碧留了下来——整座郜府中，就数她和郜夫人感情最深。
“呜呜呜……夫人！夫人你醒醒呀！”
她崩溃而茫然地低着头，放声大哭：“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啊？”
朦胧的泪眼里，她忽然在后院的地面上摸到了一物，冰冷又锋利。
是郜夫人先前丢弃的那柄尖刀。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你明明是夫人的儿子，却害死了夫人！”深碧面露凶狠，没有片刻犹豫：“我杀了你！”
她猛地抓起尖刀，疯了一般朝顾筠贤狠狠刺去。
疾风凛冽，刮过耳旁。由于深碧距离得过近，顾筠贤手上根本避无可避。
只听得“噗呲”一声闷响，刀刃破开皮肉，刺进心脏。
但被刺伤的不是顾筠贤。
危急关头，是慕月扑了过来，替他挡下了致命的一击。她这一挡以后，卫予安等人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控制住了深碧。
红血如梅，转瞬间绽放在了慕月雪白的衣裳之上。妖异而凄艳，像极了她眼角的朱砂泪痣。
“慕月！”顾筠贤瞳孔骤然放大。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拥住了她往后倒去的身体。
“小修士，我其实……喜欢你很久了。”忍着剧痛，慕月勉力撑起身躯，在他的唇角上轻轻一啄：“从……从那年上元夜开始……”
心愿已了，慕月缓缓闭上了双眸。
随着眼帘的合上，她眸中那饴糖般甘美的琥珀色一霎消隐，最终只留在了过往的回忆里。
被尖刀刺穿的伤痕处，符文的效用开始显现。
刀上那一个个繁复的符文飘至空中，化作流转不休的青紫色暗光，将她整个人笼罩在内。
光晕中，她从指尖开始破碎，然后是双手……
顷刻间，覆盖在顾筠贤面上那层平静的冰层被击得粉碎。无尽的悲恸自裂隙之中汹涌而出，刀片般将他的心剐成了淋漓雪泥。
他紧紧搂住她，枯坐在苍白的雪地上。
“别走。我说过，要带你回家的……”顾筠贤嗓音在风霜里微微颤抖着。他横剑割开皮肤，用手指沾着自己的鲜血绘制起阵法。
满地的皑皑白雪，冷得透骨。
顾筠贤哆嗦着，双唇白得近乎透明。这冷冽的朔风和严冰，仿佛把他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在他的努力下，慕月身上的破碎之处逐渐复原。
然而，由于深碧那一刀直接刺穿了心脏，这个阵法纵然有效，也只能扼制魂飞魄散的符咒，而无法救不回慕月的性命。
她的音容笑貌，已远了。
卫予安实在看不下去了：“师兄，节哀吧。”
但顾筠贤只是摇头：
“我会用法力保存好她的尸身，等她醒来。就像……她许多年前在文钧峰下等我一样。”
.
郜府内外，葬礼所用的白幡一直挂了七天。
第六天的夜里，城中下了一整晚的雪。次日晨起时，屋外已是白茫茫一片。
天地银装素裹，空旷得令人心生寂寥。
郜夫人的遗体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出殡的。顾筠贤踏着白雪出门送她下葬，之后又独自踏着白雪归来。
这世间的每一朵霜雪，都让他想起慕月。
顾筠贤心头一阵绞痛。
如果慕月还在的话，会与他并肩站在这天地间赏雪吗？她那一双通透的琥珀眸里是会满溢欣喜，还是会盈满泪水？
斯人已逝，他不得而知。
顾筠贤自嘲地一哂，转身正欲离去，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蔺玦温声叫住他：“你未来会回显隆城吗？”
“不了。”顾筠贤摇摇头，从他袖中隐约露出小讹兽双眼微阖，宛如安睡，“待到了结了这里的事情，我会去遍访名山大川，寻求让慕月复生之法。”
“那再往后呢？”蔺玦问。
“之后……也许我会寻一处山林，与慕月一起隐居罢。”顾筠贤浅笑道，“毕竟这么多事端都因我而起。如今，我已无颜回显隆城了。”
“好吧，就知道你会这样回答。”
蔺玦无可奈何地一笑：“假如有一天你改变了心意，我们显隆城，仍然欢迎你带着你的小讹兽一起归来。”
“多谢。”顾筠贤略微颔首。
不过几句话的光阴，天地间已是风雪渐紧。顾筠贤孑然一身，徐步走进了风雪。
疾风碎雪，天地俱白。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