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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血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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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村落遇袭的那天,白慕才相信自己竟是半妖。
那是一个令她毕生难忘的夜晚,浓烟滚滚,烈焰烛天。年幼的白慕在炽热的火光中醒转,赤着脚奔出屋外。
然而,所见的一切,却成为了她今后的梦魇。
炽焰贪婪地舔舐着房屋,村民们拖家带口慌张逃窜。大地战栗着,赤红的火海中,一道扭曲的黑影正缓缓逼近。
“狼妖进村了!”
“快来人啊!救命,救命啊!”
“赶紧跑!是狼妖,狼妖来啦!”
……
什么狼妖?什么进村?
小白慕正恍惚间,邻居家的孩童却踉跄着跌倒在了她脚边,稚嫩天真的脸上满是泪痕:
“姐姐快跑,有狼妖……啊——”
带着哭腔的童声陡然一转,霎时变作撕心裂肺的惊叫。那小孩两眼一翻,竟生生被吓得晕死过去。
“滴答”
有什么滴落在脚边。
小白慕应声低头,只见地面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小滩粘稠的鲜血。浓重得让人反胃的铁锈味,顿时弥漫开来。
她大着胆子,顺着那血液的来处缓缓抬眸。
映入她视野里的,是一双癫狂的幽幽绿眼,还有一口匕首般尖利的狼牙。
那狼牙上沾满了殷红。
滴落在白慕脚边的血,显然就是从那上面淌落下来的。
狼妖真的来了!
这就是现出原先的狼妖!
小白慕二话没说,抱起那晕倒的小孩,撒腿就跑。然而,她又怎么可能快过一只擅长奔跑的妖?
那狼妖最终逮住了她,眼底露出了残暴嗜血的光。
剧烈的挣扎中,利爪划破了她的脸颊。那狼妖居高临下地偏过头,张口向她最脆弱的脖颈处狠狠咬去。
那一瞬间,小白慕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好在预料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她的母亲及时赶到,以自己的肉身为盾,站在了小白慕和狼口的间隙之间:
“你疯了吗?那可是你女儿!”
见狼妖没有反应,她的母亲又含着泪,扭着她的头转向狼妖:“白慕,乖,快叫爹,快叫啊……”
“娘!你说什么?”
“白慕,听话,那是你爹啊……”
烈焰还在身边燃烧着,近乎把村落夷为废墟。“噼里啪啦”的爆裂声中,小白慕简直以为自己听到的都是幻觉。
巨大的震惊击倒了她。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狼妖身上居然布满了深可见骨的伤痕。而狼妖口中的鲜血,很有可能也是他自己的。
“这不可能!不可能!”
小白慕又惊又怕,急忙捂住了双耳。
但狼妖却如梦初醒般地缩回了爪子。他扭过头,最后看了白慕和她的母亲一眼,就一瘸一拐地扎进了深夜的密林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二天,村里就传来了狼妖已死的消息。
他死后,又被虐杀他的娄釜扒皮抽骨,还挖走了内丹,最后连一具全尸都没能留下。
之后没过两年,她母亲也跟着去了。
葬了母亲后,白慕就离开了村庄,并在此后的好些年里,独自拼凑起了曾经无人知晓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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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往既成定局,无可改变。白慕狠狠地一咬牙,将自己从回忆中抽离出来。
手中的长剑泛着幽蓝冷光,直指娄釜。
“如今,老娘虽然没有办法再见那老东西一面,但给他报个仇,倒还是可以的!”
白慕说着,从湖石上一跃而下。
她手中的利剑嗡鸣一声,剑光划破青霄,以摧枯拉朽之势向娄釜陡然扑去。
娄釜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断不肯将后辈放在眼里。
他不屑地撇了撇嘴,猛力扬起了两把由精铁打制而成的板斧,堪堪挡住了长剑的来袭:“哼!想要报仇,那你也得有这个本事!”
娄釜那两把板斧看似貌不惊人,顾筠贤却发现,其上竟有暗光流转。
这绝不是寻常的板斧!
像这样的武器,在锻造时一般加入了妖兽的内丹和骨骼。因此,使用者甚至能召唤该妖兽的虚影出来助战。
顾筠贤急道:“白慕,小心!”
然而,当这话传入白慕耳中的时候,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看招!”娄釜阴笑一声。
他在胸前交叠起两斧,压着嗓子大喝一声。霎那间,暴风大作,狼妖的身形在飞沙走石之中逐渐浮现。
它龇出森森白牙,依照娄釜的指示,张口向白慕咬去。
那狼妖,分明是白慕的父亲!
“来呀!来跟你的父亲殊死搏斗啊!”娄釜明目张胆地挑衅着,桀桀狂笑,“反正,他现在也没了意识,再也不会记得你了!”
面对记忆中那獠牙利齿,白慕绷紧了肩线。
长剑在手,她却没有动。
当年,父亲意识不清时都不忍心害她性命,她如今也做不到对自己的父亲出剑。
利齿在逼近,带着死亡的气息。
然而,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狼妖却反常地迟疑了。他痛苦地翻滚咆哮着,化为漫漫烟尘,最终消散在了白慕面前。
与此同时,白慕一剑穿透了娄釜了心腔。
皮肉的断口处,血雾如熔岩般喷薄而出,汹涌宣泄着这压抑多年的恨意。
大仇得报,白慕的眼眶微红。
“你不该低估老娘,也不该低估一段亲情的。”她低着头擦拭长剑,脚下却猛地发力,狠狠踩上了娄釜的胸膛:
“没想到吧?你自以为是,反而错得彻彻底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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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的里应外合可谓大获全胜。
没过多久,郜夫人就已经被他们逼得节节败退,不得不带着剩下的人退守后院。
后院里,有着郜小少爷的衣冠冢。
也正因此,郜夫人就算豁出了自己的一条性命,也必然要把它给守住。
既然达到了此行目的,顾筠贤便没有继续纠缠下去的心思。他牵起慕月,打算趁乱带她离开。
然而,直到他们快要走到大门边时,卫予安才姗姗来迟。
顾筠贤眉心微蹙:“为何多逗留了这么久?”
“那个……顾师兄,我方才从后园的墙上往下瞥了一眼。”卫予安欲言又止:“我见到,郜府后园的衣冠冢前……好像也有把长命锁。”
她吞吞吐吐的反应,令顾筠贤略感不解。
“长命锁寓意着趋吉避凶,长命百岁,是长辈赠予孩童的常见之物。”他温声道:“出现在衣冠冢前,也许因为这是郜夫人之子的遗物罢。”
不料,卫予安却摇了摇头。
“……不,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卫予安抿了抿唇,“那把长命锁……跟师父捡到你时从你身上发现的那把,几乎一模一样。”
顾筠贤难以置信地抬眸。
那即将迈出郜府门槛的脚倏地一顿,僵硬地停在了半空中:“你说什么?”
“我刚刚向郜府的下人们打听过了,据说那长命锁上面,也有一个'顾'字。”卫予安说得艰难:“而且顾家那位小少爷自打被鬼车叼去了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有没有可能,这个小少爷至今还活着?
甚至就是……
顾筠贤取出贴身放着的那把长命锁,放于掌心中仔细查看。他的双手并不稳,反而还有些微不可查的颤抖。
这是一把银制的长命锁。
它虽然被雕琢得考究精细,却并不显出奢侈富丽。
长命锁的正面照例是“长命百岁”的字样,而在锁的反面,一个“顾”字隐藏在吉祥的金鱼戏莲纹里,若隐若现。
顾筠贤把玩着它,久久无言。
这把长命锁曾是他赖以找寻双亲的唯一希望,但如今他的身份之谜已昭然若揭,他却不愿去相信。
忽地,顾筠贤撇开眼。
五指一收,将长命锁紧紧攥住。
由于用力过猛,他的指尖都泛着不自然的白,似是恨不得将其嵌入骨骼,又仿佛今后再也不希望见到此物。
“既是郜家的小少爷,长命锁上,为何也会刻着'顾'?” 顾筠贤轻轻一笑,问得云淡风轻。
但是慕月却看得出,他心底其实已经信了七八分。
“据说呢,是郜夫人希望这个小公子无论身在庙堂或江湖,都能时刻顾念着天下。”卫予安还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只自顾自地说:
“这寓意嘛,倒是好的。只不过,这天下又不是只有人族,总不能把其他种类都赶尽杀绝……”
每道出一个字,顾筠贤的心就往下坠一些。
到了最后,他那半张清俊的侧脸都已沉进了阴影里,教人看不清表情:
“我确实该去看看。”
他说着将身一拧,迈开步伐捻了个御风诀,头也不回地往郜府的后院而去。
他走得急,慕月来不及阻拦:“哎!小修士……”
慕月焦急难当。她嗔怪地剜了卫予安一眼,便也施了法术,匆匆地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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郜府后院,衣冠冢前。
兵戈与剑影逼近着,在眼前交织成一片惨淡的银白。鲜血纷飞,斑驳的暗红溅上了郜夫人的裙裾,触目惊心。
这既定的败局,早已无可扭转了。
有些手下忍不住哀求道:“夫人,还要再继续吗?再这样下去,我们都走不脱了。”
“住口!”深碧一挑柳眉,分外不耻,“你们难道要抛下夫人……”
“深碧,罢了。”
郜夫人忽地启唇。她执拗地守在衣冠冢前,形容憔悴:“让其他人都走吧。他们家中,也有老小需要赡养。”
众手下听了,如释重负。
然而,深碧却蓦然屈膝,直直跪了下来:“深碧不走。倘若我们都走了,夫人您要怎么办?”
难道真要让那些对郜夫人恨之入骨的妖,把她挫骨扬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