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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出院(上) 病房里的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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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不到九点,医生们就开始查房了,423的病房门被推开。
“李樱枝,你今天感觉怎么样?这次的止痛药有效吗?”昨天的那个男医生又来了。
“好像没那么疼了,谢谢陈大夫。”樱子终于看清了胸牌上的名字,不姓张,也不姓王,更不是李,是陈。
“疼痛减轻……呕吐呢?昨天晚上又吐了吗?”陈医生一边在记录一边继续问,语速匆匆头也没空抬起来。
“没吃晚饭,只吐了酸水。”樱子重复着这句已经重复了一个月的对话。
“呕吐继续……还有别的情况吗?”陈医生重复了一遍,又抬起了头看了樱子一眼。
“没了。”樱子低下头,避开了医生的打量,思索着该怎么说出口。
“你最近体重下降很厉害,不吃饭是不行的。”医生上下打量了一遍,表情有些严肃。
“可我吃了就想吐,还有必要吃吗?”樱子已经很久没有食欲了,嘴里满是呕吐的酸臭味。
“吐也得吃,你要再不吃就得打营养液了。你难道想打点滴吗?”陈医生又换上了哄小孩一样的语气。
“打点滴就算了,手上的针眼刚长好。”樱子不由自主地缩回了被子上的手,上面密密麻麻的针眼让她觉得很难为情。
“所以你就好好吃饭吧。”陈医生把笔插回到胸前的口袋上,合上了记录本,问出了最关键的一句,“昨天跟你说的事考虑怎么样了?”
“我还没想好……让我再考虑一下吧。”
“尽快吧,越早检查越好。”
“陈医生,等一下!”眼看医生就要走出病房,樱子不再犹豫,赶紧大声喊住了他。
“怎么了?还有什么问题?”医生回头看着樱子。
“我想出院。”樱子鼓足勇气,说出了憋了一早上的话。
“出院?出什么院!”不等陈医生回答,一声干哑却有力的呵斥声在门外响起,医生扭头去看,只见到一对疲惫不堪的中年夫妻提着大包小包站在病房门口。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樱子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我们再不来,你就出院了!医生啊,我们不出院。”樱子妈吼完樱子又扭回头笑着对医生说,樱子爸不发一言,径直来到墙角,卸下身上的负重。
“那你们再商量商量,我还得接着查房去。”陈医生点点头走了。
樱子一咕噜从床上下来,拉着樱子妈往床上坐,“爸妈,你们快坐下歇歇。你们喝水吗?是不是还没吃饭?这么早就来了,你们几点出门的啊?”昨天的电话里,樱子刚跟他们说了自己的想法,电话那边就急了,他们当晚就买票回家,在家没待几个小时又一大早赶过来。樱子很清楚这一路所需的时间,从县里坐车到市里要花3个小时,再转公交到医院需要半小时,现在才九点多,那他们不到六点就出门了,搭的是最早那班汽车。两个人这么奔波,都是为了她。
“你们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们买点包子!”樱子拎上外套,一把抓起手机。
“不用买,我们带有吃的。”樱子爸一边说一边打开包裹,把零零碎碎的东西往外掏。
“你肯定又没好好吃饭吧?整天光想着减肥减肥,你又不胖!你看你现在瘦的,跟非洲难民似的!”樱子妈一把拉住樱子,把她按到床上。樱子妈个子小,身板瘦,看着身上没几两肉,手里劲儿却不小,都是整日和樱子爸一起干活干出来的,这一把樱子被按得牢牢的,只能坐下。樱子比妈高了一头,母女俩并排坐着刚好能看见妈的头顶,头顶中间那一片头发在周围的黑发衬托下白得刺眼,那是染了之后又长出来的新头发。怎么新长出来的头发就已经白了呢?樱子仔细瞧着那些亮晃晃的银发,有些想不通。
“吃鸡蛋!”转眼樱子妈已经剥好了一个煮鸡蛋,塞到樱子手里。
“我吃不下,你们吃吧!”光溜溜白生生的鸡蛋又被推到樱子妈手里。
“你妈一大早就起来煮鸡蛋,煮了六个呢!够吃。”樱子爸又麻利地拆开一个箱子,掏出一个递给樱子——是一盒特仑苏的纯奶。
“这个都剥好了,你先吃。”樱子妈当然没有接。
樱子手里的鸡蛋没有退回去,左手又多了一盒奶。
樱子妈已经又拿起一个鸡蛋在剥了,樱子知道这个是剥给爸的。她煮了六个鸡蛋,这一路上三个多小时却一个也没吃,全部带到了这,只为了现在亲手剥给女儿。她永远都是这样,先想着孩子,然后是丈夫,最后才是自己,甚至往往想不起自己。光溜溜的鸡蛋在手心里握着,樱子不能说自己吃不下去,更不能说不想吃。况且医生不是也让自己好好吃饭吗?樱子一口一口啃着鸡蛋,喉咙却像堵住了一样变细了,怎么都咽不下去。
“咳——咳——”樱子爸被蛋黄呛住了。
“爸,你喝点奶。”樱子赶紧递上手中的特仑苏。
“不用。”樱子爸摆摆手,吐出两个字。
樱子这才发现特仑苏还没插管,等她赶紧插上送出去,樱子妈已经从包里掏出了一个水壶。那是家里用了多年的旧塑料水壶,富光牌的,又便宜又结实,容量还大,用了这么多年还一点没坏,只是原本的白色外壳已经泛了黄。樱子爸接住水壶,几口水灌下去,出了长长一口气。
“吃鸡蛋太干了,你们也喝奶啊!”樱子把手中的奶再次递出去,却没有一只手去接。“我这儿也有奶啊!刚买了一箱,还多着呢,你们就喝吧!”樱子把手中的特仑苏放下,弯腰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箱子,果然还有很多——一整箱蒙牛小枕纯奶,趁超市打折只花了二十九块九买的,平时也只卖三十二块九。樱子自己从来不买特仑苏,她觉得反正都是纯奶嘛,只是包装不一样,没必要花那个冤枉钱。她的钱要花在更重要的地方,更何况现在她的状况,喝了也早晚会吐出来。
“你们怎么这么早过来,其实我没什么事,就是肚子总犯疼而已,吃点药就能控制住。”看着爸妈接住了蒙牛,樱子这才重新坐下来。
“光肚子疼吗?那怎么住院这么久?”樱子妈又把把手里的吃食全放下了。
“住院……住院是因为一直没查到病因……其实也就没什么事,根本用不着住院,吃点药就不觉得疼了,其实我早就该出院了。”樱子迫不及待地解释,先是吞吞吐吐,然后越说越快。昨晚的电话里她并没有告诉他们实情,只是说自己想出院了而已。
“没事就好,看你瘦成这样我多心疼啊,好好的头发都没了!”樱子妈一边说着一边摸着樱子的寸头,声音有点异样。
“妈,你不觉得我短头发更好看吗?别人都说我变帅哥了呢!再说了,长头发天天洗多费事啊,这样剪了反而看不出掉头发了!”樱子笑着撩起额前的碎发,做出一副帅哥的模样。
“也是,短发还挺衬我姑娘呢!这要被人见了,人家该说我有俩儿子了!”樱子妈也笑了,母女俩这才笑着聊起了家常。樱子这才知道弟弟的婚事已经定在了五一,可以让他们二人趁着假期从北京回来把事办了,免得再跟公司请假。结婚之前,家里的房子还需要重新装修,算算日子,只剩一个月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妈,装修结婚肯定都需要钱,你们钱够不够?不够的话,我这还有点,你们先拿去。”樱子主动问起家里的财政。
“用不着你出钱,你这不还得看病吗?”樱子妈拉着女儿的手,心疼地摸着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眼。
“我没病,我今天就能出院!”樱子抽回手,腾地站起来,“你看我,哪像有病的人?”可话音刚落,报应就来了,一阵胃酸顶着喉咙往上涌,樱子捂着赶紧跑到卫生间,刚吃进去的鸡蛋和奶全被吐了出来。
“你怎么了?你不会是……怀孕了吧?”樱子妈在旁边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说。
正在漱口的樱子一下子被呛住了,连咳了几声,“妈,你想什么呢?这怎么可能,我们什么都没……”
话没说完,樱子的脸也红了,虽然跟小吴交往了大半年,但是他俩确实什么事都没发生,这都什么年代了,说出来外人可能都不相信,可他俩是瞒着同事的地下恋情。既不具备在单位作案的条件,也没有在外活动的时间。小吴是独生子,一直在家住,他的父母管得严,要求他每天都按时回家吃饭。就算是单位有活动,朋友有应酬,小吴都得提前跟家里汇报才行,活动完按时准点回家。刚交往那会,有一次她和小吴一起去看了夜场电影,看电影的时候小吴的手机一直振个不停,小吴说是他妈催他早点回家。樱子心里很不舒服,却也无法阻拦,甚至无处申诉,既然是地下恋情,自己只能默默忍受这些。但在一次争吵过后,她心里憋屈,终于还是打电话跟家里哭诉了。
正在这时,樱子爸吊一张着脸进来了,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出去的。只见他带着怒气低声地说:“还出院呢?没准得的是绝症!小命都保不住了,你还在这儿没轻没重!”
“怎么了?什么绝症?”樱子妈一脸茫然。
“爸,你别听那些医生瞎说,他们故意吓唬人的,医院不就靠这个来多赚点钱吗?我没什么毛病,就是吃了会吐。吐完也没什么事啊!”樱子一边接过妈递来的毛巾一边轻描淡写地说。
樱子爸看着女儿一副神采奕奕的样子,好像也没医生说的那么严重,但他还不放心,又问:“那你总肚子疼是怎么回事?医生说你严重的时候都起不了床。”
“现在不是挺好的吗?又不是天天疼,疼了就吃止疼药呗。”樱子一边说着一边偷偷按了按小腹,平日里天天折腾得她死去活来的小腹,今天一上午都没怎么疼,真是神奇了,难道是知道爸妈在这里所以这么配合她吗?
“你说了不算,医生说了才算。医生说让你做穿刺,你一直拖着没做。”樱子爸脑筋清楚得很,不是个好糊弄的人。
“爸,你不能光听医生说呀,我都打听了,做穿刺会引发并发症的,对身体损伤特别大。”樱子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借口。
“那你不做穿刺,至少做个核磁共振吧!”看来樱子爸刚才已经去找医生问得很详细了。
“我这一个月已经做了不少检查,都没事,反正今天要出院,这个也没必要做了吧。”樱子开始动手收拾东西了。
“谁同意你出院了?想出院也等检查做完再说。现在就去做检查!”樱子爸态度异常坚决。
“爸——真不用!我……用不着做检查。”樱子的声音一下子软了,她不想去做这个检查,更不想做穿刺,她根本不想面对这件事。
医生说这是做的最后一项检查,如果这次还查不出来,那就再也没有能查出来的办法了。如果依然查不出原因,那说明什么?是自己的身体压根没有问题,还是埋了个巨大的隐患?如果检查是良性肿瘤还好,可万一是恶性呢?真的得了癌症怎么办?她才28岁。能不能治愈是一回事,就算能治愈,治疗费用她能承担起吗?她还没转正入编,连医保都没有,手术费能承担起吗?难道要让家里再给她花钱吗?樱子后悔自己没有早点买保险,意外险、医疗险、重疾险、财产险、寿险,管他是什么险种,都先各来一份再说,她要给全家上好足够的保障才能安心啊。为什么不早点买保险呢?还不是心疼钱吗?
网上都说什么“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其实何止是想象,更重要的是限制了视野,限制了思维,让人没有远见。樱子现在真恨自己穷得如此没有远见。她现在才明白一个真相,这世间这么多事,可绝大部分都是钱的事,世间那么多烦恼,说到底都是没钱带来的烦恼。现在家里根本没有多少钱。前年爸妈投资的县里的借贷公司跑路了,他们亏了60多万,这些钱不光是家里全部的积蓄,还有一部分是亲戚们凑的。三年了,至今还没要回一分钱,而她是在事后才知道这一切的。
原来爸妈有这么大的胆子拿着大半辈子的积蓄去打赌,却没从跟她说过。她总是想,要是爸妈能在事前跟她商量一下该多好,也许就不会盲目投资了。可是就算当时跟她说了,她能看清楚这是个陷阱吗?她能克服自己逐利的本性吗?即便看清了,自己能说服他们不投吗?樱子不觉得自己有这个能力,她向来不善言辞,更不擅长劝说。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晚了。
但是从那以后,每次看到网上那些民间借贷公司、融资公司跑路的消息,樱子就格外关注,可是一年里曝光的跑路公司那么多,报案的受害者那么多,最后追讨回来的却几乎没有。樱子知道这些钱是回不来了,这些他爸妈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钱是彻底打水漂了。有一阵子她睡觉总是梦见爸妈又拿着钱去投资了,公司又跑路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连她都她一直满心愁苦,难道爸妈会比她更轻松吗?他们操心儿女的事情,同时自己又承担了多大的压力?积蓄没有了,但是弟弟要结婚,房子要装修,哪一样不需要花钱?就是为了凑这些钱,他们这两年才各处打工挣钱,那全都是一点一滴的血汗钱啊!
“樱子啊,你是不是没钱做检查?没钱就跟妈说啊,妈有!”樱子妈一边说着,一边四下提防着从怀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那次亏损以后,他们变得很谨慎,不再相信任何投资,哪怕是银行的理财。钱都放在卡里,卡一直随身放在胸前的内口袋里——那是他们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妈,不用,我有钱。”樱子推回了银行卡,樱子妈又谨慎把卡装了回去。
“那现在就去做检查,让你妈陪你去。”樱子爸继续催促。
“走吧,樱子,做个检查也好让我们放心啊!”樱子妈拉着樱子起身。
爸妈都已经这么说了,樱子也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理由再拒绝,一边慢慢吞吞穿外套,一边在心里盘算。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检查清楚更安心,她不想因为没弄清楚而一直在心里有个阴影,毕竟她已经评估了所有的可能性。最好的情况就是没有癌症,没有肿瘤,皆大欢喜,无事出院;更大的可能是良性肿瘤,轻者药物控制,重者手术切除;最差的情况就是恶性。要是真得癌症了,现在查出来总比以后晚期了才发现要好吧。该花钱就花钱,该治疗就治疗,万一已经癌症晚期,治无可治,那还攒什么钱,还买什么房,她要给家里所有人买上保险,然后趁着最后的时间及时行乐!话虽这么说,即便已经预想了最糟的情况,可樱子心里还是存有那么一丝侥幸,说不定检查完压根没有病呢?毕竟自己还年轻,28岁的年纪怎么会有大问题,最多是个小手术吧。那就干脆检查清楚吧,先做核磁,再根据情况看是否要穿刺。
樱子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想过了最坏的情况之后,心里反而没那么恐惧了。更何况,今天有爸妈陪在身边,不管什么检查她都不怕了。想想前几天对做检查百般抵触,未尝没有自己孤身一人不敢去面对的缘故。家人的意义就在这里吧,越是这种紧张时刻,越需要他们的陪伴,可以一起陪你面对未知的风险,一起分担心里的恐惧。可另一方面,家人也是她的软肋,她担心检查结果会给爸妈带来又一个打击,他们遭受的打击已经够多了,还能再承受一个吗?樱子的心情很复杂,她后悔自己拖到今天才去做检查,早知会出现这种状况,还不如自己一个人先去把检查做了。
“樱子,你干嘛去?这是?”樱子和妈还没走出病房,一个小个子男人的身影突然出现。
“妈,这是我……同事小吴。小吴,这是我妈,我爸在里面,他们来医院看我。”看到男友的身影,樱子像看到救星一样兴奋,做介绍的时候差点就说漏了嘴。小吴一直让先别公布,他瞒着同事,自然要瞒着家人了。
“同事啊!谢谢你来看樱子!你先在这坐一会儿,我们去做个检查,去去就回。他爸,樱子同事小吴来看樱子了,你招呼一下啊!”樱子妈对着病房里面大声吆喝了一句,“同事小吴”四个字尤其大声,全病房的人都扭头向门口这位探病的同事投来了好奇的目光。樱子妈刚才一听女儿介绍就反应过来了,眼前的同事不是别的同事,正是女儿电话里哭诉的那个同事啊!她几句话的功夫就把小伙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要不是现在急着带女儿去做检查,她真想再好好地问他一问,眼下,只好把“招呼”的任务转交到丈夫的手上。
“阿姨,不用……不用了。”众人热切的目光下,小吴的脸瞬间变了色,不光眉头皱到了一起,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妈,你歇歇,让小吴陪我去吧,他对医院熟。你跟爸忙了一上午,你们就在这歇一会儿吧。”樱子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氛围,慌忙拦住了。这来得也太是时候了,怎么能让他们坐在一起呢!
“是啊,阿姨,我对医院熟,我陪樱子去吧!”小吴马上明白了樱子的意思,机灵地点点头,赶快站在了樱子的旁边。居然在医院碰上了地下女友的爸妈,这是比地震现场还恐怖的局面,他怎么能跟他们待在一起呢?尤其是病房里面那个一直坐着的老男人,不用说,那肯定就是樱子爸了。他虽然没有说话,但眼光一直没离开自己,刚才还一不小心对视了。这短暂的一眼让小吴的心里直发怵。
“你陪她去?”樱子妈颇不放心地看看小吴,又回头用询问的眼神看看樱子爸,只见老男人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你们去吧,辛苦你了啊,小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