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患绝症》小葵

3、探病（下） 恋爱女青年

　　五点刚过，小吴就提着水果来病房了。
　　“不是五点半下班吗？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刚才还沉浸在肿瘤的世界里，可一看到男友的身影，樱子立马满心欢喜，仅仅是提前半小时到来都让她惊喜不已。
　　“这不是好几天没来看你了吗，刚好周五了也没人查岗，我就提早溜了。”小吴把一兜苹果放在了床头柜上，坐在病床边上削起了苹果。
　　樱子注视着这只削着苹果的白白细细的手，这是一个男人的手，却比自己暗黄干瘦的手更像一个女人的手，手上皮肤比自己的更柔嫩，这是一双从小被家人保护着长大的手，是没有吃过任何苦头、一帆风顺成长起来的手，也是没有力气独自承担生活的手。这双手能靠得住吗？如果知道自己是肿瘤，甚至是癌症，他会是什么反应呢？樱子想象不出来，心里没什么把握。
　　“樱子，你的病医生到底怎么说啊？”小吴削了一会，停下手抬头问道。
　　“医生也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还需要进一步检查和研究。”樱子决定先不告诉男友，反正医生还没确诊。
　　“还没查清？马上都月底了，都快一个月了。”小吴抬起头皱了一下眉，“要不咱们换个医院吧，去别的医院再看看。”
　　“这不是已经换的第二家医院了吗？市里一共就只有两家医院，难道要去外地看吗？”樱子心里想着难道去了别的医院就能换个病？就能不是肿瘤了吗。
　　“那就去外地，去西安，去北京，总有地方能查清楚的。”小吴说这句话时不光声音变大了，全身都跟着使劲，手里的苹果皮也一下子被削断了。
　　“去外地？说得好轻松，怎么去？你陪我吗？”樱子突然生气了，也跟着声音大了起来。男友的提议丝毫没有可实施性，根本就没有考虑过她的实际情况。
　　“你小点声，病房里这么多人呢。我……我当然没法陪你去，单位不好请假这你是知道的，再说最近又特别忙，别让我为难嘛。”小吴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樱子。
　　“我当然不会为难你，我怎么会为难你呢。”接过苹果，樱子忽然有点鼻酸。“别让我为难”这是男友说的最多的一句话了。刚谈恋爱的时候，樱子想把合照分享到朋友圈，他说“樱子，别晒照片了，别让我为难。咱们在同一个单位谈恋爱影响不太好，还是低调一点，最好别被同事知道，毕竟我是托关系进来的，我家里管得严，刚进来就谈恋爱影响不好。”樱子答应了，默默把朋友圈设置成仅自己可见，在办公室里否认了和他的关系。甚至后来樱子住院了，希望他能经常来医院看自己，他还是说“樱子，别让我为难啊，我家里管得严，在外面不能待太晚。我当然会来医院看你，但是得按时回家吃饭。”樱子也只能无奈地点点头，每次委屈地目送他的身影匆匆离开。
　　“我就知道你最善解人意了。我当然不是不想陪你去，只是……其实单位最近特别忙，本来就缺人手，你还请了这么久的病假，还一直没确诊，影响也不太好。”小吴连忙又是解释又是安慰
　　听小吴说完单位的消息，樱子沉默了。她知道单位很忙，而她也并没有闲着啊，这还不够吗？上个礼拜梁美女和师兄代表办公室同事来医院看她了，他们说下个月就要验收全国文明城市了，这个月市里各单位都要忙疯了，而她们科室要负责汇总全单位的材料，任务量更是巨大。忙着整材料不说，还要忙着搞卫生，下了班还要戴上红袖章去义务劳动，要么是打扫卫生，要么路上维持交通秩序，总之，全市人民都在忙着营造干净文明的城市氛围，倒是医院反而显得清净不少，成了世外桃源。梁美女开玩笑说真羡慕樱子能躺在医院享清福，什么都不用干，还能拿基本工资。这话让樱子很不好意思，仿佛自己真的是为了享福才生病住院的，况且自己除了变瘦，既不伤又不残，看起来也真不像有病的人。
　　樱子开口道：“既然你们那么忙，我帮你们做点吧，反正在医院闲着也是闲着。”
　　师兄接过茬说：“你病糊涂了吧，是不是在医院闲得发慌啊！”
　　樱子笑了笑，“对啊，住院太无聊了，整天躺在这一点价值感都没有，还不如工作让我觉得充实呢！”
　　梁美女喜出望外：“你说真的啊樱子！那可太好了！我正发愁活干不完呢！”
　　“没事，我帮你。”听到这话，梁美女甜甜地把手里剥好的香蕉递给樱子。
　　那次之后，樱子就恢复工作状态了，刚开始只是帮梁美女做点，后来其他人也陆陆续续也找樱子帮忙，马上她就跟住院之前一样地工作了，只是工作地点换到了病房，不用再去签到而已。这两个礼拜她是医院最繁忙的住院病人，可即便如此，还是会有人说三道四，那能怎么办呢？更何况，自己的虽然干了整整一年，但毕竟还没转正，还是没有足够的保障。下个月就要转正审核了，这个节骨眼，还是别自毁前途了。再说，医药费也花得不少了，再住下去连小户型都买不起了。想到这些，樱子忽然振作起来了。跟保住饭碗相比，这点腹痛和呕吐算得了什么呢？又不会马上就死。
　　“明天我就出院，下周一就上班。”樱子把苹果塞回到男友手中，腾地一下揭开身上的被子，从病床上起来了，
　　“你别冲动呀！病还没看好，人怎么能出院啊！”男友也跟着站了起来。
　　“我没冲动，我很冷静，我晚上会打电话跟家里说的。”樱子平平静静地说完，“不早了，你快回家吧。阿姨肯定还等着你回去吃饭呢。”
　　“对，先跟你家里打个电话商量一下，别急着出院。”男友瞅瞅病房墙上的表，继续说“确实不早了，再不回去我妈又要唠叨了。”
　　“嗯，你快走吧。”樱子完全躺到了床上。
　　“那我走了，你好好的啊！我明天再来看你。”男友转身走了。
　　目送男友离开，樱子踢拉着拖鞋来到窗前。这里是阴面，窗外没有什么美丽景色，医院唯一的小花园不在这里。能看到的只有楼下一排高大的垃圾桶。樱子数过，是六个。早上七点半，下午六点半，每天两次，会有清洁工准时把住院部的垃圾送到那里，而垃圾车则在每天早上五点二十来收垃圾。刚住院那两天樱子还很不习惯，还在睡梦中就被垃圾车的轰鸣声吵醒，一直要等到十三分钟之后，垃圾车走了，她才能继续入睡。可等到重新睡着又是半小时之后的事了。这时往往已经六点多了，再等不到半小时病房里就有人开始起床了，喝水的喝水，去厕所的去厕所，总之是安静不下来了。又一天的喧闹就这么开始了。而一天喧闹的结束也是从下午清洁工踏着暮色送走垃圾开始的。
　　住院部不像别处，没有日日守候在床前的孝子，没有众多围绕着的亲朋，天黑就进入了寂静，清洁工送走了垃圾，却也仿佛把人间的能量和活力也清走了，只留下生机的死一般的寂静。
　　樱子爱看这个清洁工，可能因为她也是女人，可能她是每天都会在医院出现的人，比家人、同事、男友的到来都更频繁，她就是樱子生活里最熟悉的陌生人，总之，每天她的准时出现总能给樱子一丝慰藉。
　　樱子扫了一眼挂钟，六点半刚过，瘦小的女清洁工果然准时出现了。看着她拖着几个巨大的黑色塑料袋一步步挪到垃圾箱，然后一个个卸下肩头的大袋子，每卸下一个，她弯曲的腰就跟着抬起来一点，等终于把最后一个扔进垃圾箱，她会先拍拍手，然后拍打一下衣服，最后才慢慢直起腰，并不多作停留，快步消失在夜色中。她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呢？，是奔赴下一个工垃圾站继续工作，还是回到了自己的家？她的家人也在等着她回去做晚饭吗？
　　樱子无从得知，却想到了自己，是不是我们每个人都会在生命的旅程中，逐渐给自己背上一个又一个的包袱，求学、就业、房子、家庭，包袱越来越多，但背上了就不能卸下，只能日复一日负重前行，哪怕已经被生活压弯了腰，也要这样背负着走到生命的终点。而那个终点究竟是什么模样？天上有没有飞舞着的天使？地下有没有飘荡着的幽灵？或者那个所谓的终点其实也就是就是堆砌着无数细菌和蝼蚁的泥土垃圾箱？
　　想起家，樱子的情绪有点低落，不知是因为年龄大了，还是因为现在生病了，她比过去任何时刻都更加渴望亲人的温暖，经常怀念小时候家人团聚的氛围。不知道爸妈现在怎么样了，还没从外地回来吗？今晚给他们打个电话吧。上次打电话还是樱子第一次来医院看病的时候，他们正准备去外地，一听说自己生病了就着急来市里看她，樱子反复说自己没什么大碍，只是觉得不舒服来检查一下，他们才稍稍放心。转眼已经快一个月了，这次出去的时间可真不短。樱子有点心疼爸妈，他们早已不再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