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重锦官城》修齐修齐

20、潇湘泪 潇湘泪

　　这一日白轻衣收到了顾怀瑾的信，写了回应放飞信鸽后，她将薛轻尘仔仔细细回想一遍，又想到顾怀瑾的信，忍不住扑哧一笑——依她的聪慧，怎能看不出顾怀瑾的邀约之意？
　　顾怀瑾真是把控人心的好手，知道她景仰师姐，便在这个特殊的时候来了信。恐怕信中的问题只是表象，顾怀瑾真正想的是邀她入京吧——毕竟，薛轻尘走过的地方她只剩最后一处没去，也是最重要的一处，那便是京城。
　　顾怀瑾就算好了这个她犹豫去向的时机，把最佳选择送来摆在她面前，不怕她不遂着他的意乖乖跑到京城。
　　想到那只贼溜溜的胖鸽子，白轻衣哑然失笑，顾怀书顾怀瑾这样妖孽一般的人养出来的鸽子，怎能不成精？
　　尽管在心里暗骂顾怀瑾老奸巨猾，她也不得不承认京城确实是她的最佳选择。
　　薛老谷主的墓与薛轻尘的衣冠冢在一处，白轻衣前去跪了许久，再起身时大师兄已差人为她备好了马匹和盘缠。
　　青衣墨发的姑娘盈盈一笑，拜别山谷众人。
　　虽然说这种被顾怀瑾暗中牵着鼻子走的感觉并不好受，但顾怀瑾现在在京城好歹是个一品大员，待她入了京，一定要好好在顾怀瑾身上捞个够本，白轻衣这样想着，乐不可支。
　　况且，估计待她到了京城，顾怀书也差不多了。顾怀瑾既然忽悠了她入京，与肯定不会放过自家哥哥。
　　正如她所料想，在另一边，俊美无铸的青年也正乘着马车去往京城的方向。
　　雨打梧桐，噼啪做响。京城里满城红叶的盛景已经落了大半，秋季的萧瑟都随着一场大雨显露出来。艳色的叶子被雨点毫不留情地打落在地下，紧紧附着湿透的泥土、溅上泥点，所有曾经存在枝头的美艳都被大雨碾落成泥。
　　暴雨在夜色中成了世间的所有，充耳盈目全是雨声和雨帘。这几日一入夜便是暴雨连绵，每天一早醒来所见皆是零落之景。
　　又是个雨夜。
　　马车融入在夜色和雨色中，驾车的人不敢发出大一些的声音，浑身警觉的在雨色中辨认着路；车内只有两人，一个婢女模样，另一个裹在斗篷和兜帽里，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车停在一处拐角，车内两人下了车，婢女撑了伞，小心翼翼搀扶着另一人下车。两人行色匆匆，转过拐角又走了几步，来到了东宫的殿门口。
　　大门恢弘气派，但却满是破落之感。门檐上仅一盏昏暗的灯，也只有一个小厮守在门房处，见了两个不速之客，上下打量了一下再跑去通传。
　　两人等了许久，婢女一张清秀的小脸上满是焦急与忐忑，另一人的神色被兜帽遮着，看不出来。终于，先前去通传的小厮带着另一个回来了，他示意两人跟着他带过来的人，不等那婢女言谢，便又回了门房。
　　带路的小厮走的很快，始终一言不发。大雨将几步之外的事物都隔绝在感官之外，这样的情形使人格外不安。
　　小厮将两人带到一处院落，示意两人稍作等候，便去敲了敲门。院门被打开，他便领着两人走了进去。三人的脚步声被大雨撕扯的支零破碎，在被雨点搅的浑浊的夜里显得虚幻又缥缈，只有等到小厮敲响堂屋的门，他们才感到一丝踩在地面上的真实感。
　　敲完门小厮便退下了，只留两人等待着门的打开。
　　顾怀瑾没有贴身的婢女或是小厮，是以他亲自前去开门。
　　门只开了一道将将够一人通过的宽度，待两人进了屋，顾怀瑾便关上门。
　　他眯眼打量了下两人，也没多说什么，转身往里走去。
　　穿着斗篷的人一见顾怀瑾关上了门，便摘下兜帽，姣好的面庞一下子展露在顾怀瑾眼前。顾怀瑾只是看了一眼，也没招呼她坐下，而是罕见地冷了一张平日里总是温文尔雅的脸，淡淡开口道：“湘妃娘娘。”
　　元湘一听顾怀瑾冷然的语气，一张苍白的脸更显慌张。
　　她额上还贴着几绺湿发，斗篷下边也沾了许多泥水，巴掌大的苍白小脸上全是慌乱与无措——好一副我见犹怜的美人模样。
　　但这并不能化去顾怀瑾眸子里的冷淡。这女人明显是趁着雨夜偷偷来寻他，必然是有麻烦事儿。况且，顾怀瑾是朝臣，元湘身为宫妃却在雨夜里私自跑来他的院子，这要是被安上一个“私通”的罪名，两个人怕都是要掉脑袋。
　　顾怀瑾当然知晓这一点。现在且看元湘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道明湘妃身份后便不再言语，而是淡漠地看着她。元湘的慌乱在他的冷淡下无处遁形，竟直接双膝一跪，强忍着哽咽：“求大人救救我！”
　　听她这句话，顾怀瑾心中的疑惑与警惕反而渐渐消散，一个猜想在他脑中慢慢成型。
　　他虚扶一把，将元湘扶起。开玩笑，这位前途无量的湘妃娘娘一跪，他可受不起。
　　元湘的婢女搀扶着她，一张脸上也满是无措。看着元湘无意间搭在小腹上的手，顾怀瑾心中已经猜出了七七八八。
　　他不挑明，而是直言道：“娘娘，您也见得到，臣只是一虚职而已，实在是没办法帮得到您。夜深雨大，娘娘还是快些回宫的好。”
　　这关乎皇嗣的事儿，顾怀瑾尽管有些惊讶，但也的确是无能为力。让他深入重重宫闱在权势滔天的陈家手下保住元湘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实在是难，况且，退一步说——他为什么要去帮这位湘妃娘娘？
　　但他不觉得元湘雨夜跑来找他只是病急乱投医，这位娘娘一定是有什么倚仗，让她觉得自己有能力帮她并且愿意去帮她。是什么样的倚仗？顾怀瑾百思不得其解。
　　他拒绝元湘其实也是为了给她加一把火，更快地逼出她的底牌。
　　顾怀瑾还真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底牌、自己在这个底牌面前到底会不会动心。
　　元湘听了顾怀瑾的话，明白顾怀瑾已经猜出了自己来找他所为何事。顾怀瑾毫不犹豫的拒绝果然让她慌极了，泪水在眼眶里转，她颤抖如雨里的梧桐。
　　顾怀瑾静静等着她的反应。
　　元湘素白的手探入衣襟，在贴身之处取出一块玉佩，紧紧攥在手里，尽力保存着它上面残留的体温。
　　顾怀瑾眼尖，一看到那块玉佩，脸色微微一变，立刻明白了元湘凭着什么来找他。
　　那块玉佩，他曾在顾怀书身上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