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十一梦》夏上水

9、夺命鼠标 鼠标的删除

　　国庆长假前一周，夏季收到了从国外寄来的包裹。舅舅附了张卡片：“听说国内流行‘奋进’文化，特寄此最新款智能绩效鼠标，助你职场披荆斩棘。”

　　鼠标是哑光黑的，流线型设计，握在手里有种奇异的温热感，像是活物在呼吸。

　　七天长假开始，夏季只带了一个拉杆箱就飞去了西藏。箱子里除了一套换洗衣服，就是那台旧笔记本电脑和舅舅送的鼠标。他需要这片高原洗净他在格子间里积攒的疲惫。

　　到林芝时已是傍晚，他住进一家藏式民宿。院子正对雪山，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打开电脑处理照片时，旧电脑卡得厉害，他烦躁地甩了甩鼠标——就在这时，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光标竟甩出了显示屏边缘，悬浮在空气中，泛着幽蓝的微光。

　　夏季愣住了。他试探着移动鼠标，那个蓝色光点就在现实空间中游走。他下意识地用光标框住了墙角的拉杆箱——就像在电脑里选中文件那样——然后向外拖动。

　　拉杆箱像被吹胀的气球，在他眼前缓缓变大。从20寸的登机箱，变成了32寸的大号行李箱。

　　“这不可能……”夏季掐了自己一把，很疼。

　　他冲出门去，从钥匙扣上解下那个指甲盖大小的合金玩具车，放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指尖因激动而颤抖，他再次用鼠标选中那辆微缩车模，用力向外拖动。

　　金属伸展的嗡鸣声在寂静的院子里响起。一辆银灰色的SUV在高原的月光下泛着冷光，轮胎扎实地压在地上。他拉开车门，皮质座椅的气味扑面而来。

　　当晚，夏季就开着这辆“变”出来的车向拉萨进发。高原的星空低垂得仿佛伸手可及，他开着车窗，让冷冽的风灌进来，觉得自己像个偷了神明法宝的窃贼。

　　在穿越一片无人区时，两只郊狼挡在了路中央。它们的眼睛在车灯下泛着绿光，对喇叭声充耳不闻。

　　夏季停下车，鬼使神差地，他又拿出了那个鼠标。

　　光标对准郊狼，轻轻一点。两只狼的身体边缘泛起了诡异的蓝色轮廓线，就像被选中的文件。他犹豫了一秒，按下了删除键。

　　没有声音，没有血迹。两只狼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凭空消失了。只剩高原的风还在呼啸。

　　鼠标的删除功能让夏季后背发凉，但更多的是一种掌控命运的狂喜。

　　在拉萨的第五天，他查看支付宝余额：10327.68元。半个月的挥霍所剩无几。

　　一个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用鼠标选中那个数字，就像选中一段可以编辑的文本。光标在小数点后面闪烁，他敲下了一个“0”。

　　余额变成了103276.80元。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他握住鼠标，那种奇异的温热感就从鼠标传递到他的指尖，像是某种能量在流动。

　　假期结束前的最后一个黄昏，夏季站在布达拉宫广场上，看着夕阳把白墙染成金色。他握紧口袋里的鼠标，雄心勃勃地规划着未来——他要买下公司，要让所有算计过他的人都付出代价，要成为这个世界的弄潮儿。

　　回广东的路上，他一直把鼠标握在手里。那温热的触感让他安心，这是他与神奇力量之间的纽带。

　　不料，踏上广东土地的那一刻，异变发生了。

　　鼠标突然变得冰冷。那种一直存在的、生命般的温热感消失了，就像有什么东西死去了。

　　夏季冲回出租屋，连接电脑，疯狂地尝试每一个功能。对准水杯拖动——毫无反应。对准蟑螂按下删除——蟑螂安然爬过。修改银行卡余额——数字纹丝不动。

　　鼠标变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塑料块。

　　他瘫坐在地，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是因为离开了西藏？还是这种力量本身就有有效期？

　　三天后，一封国际快递送到了门口。是舅舅的字迹，没有寄件地址。

　　“小夏：当你读到这封信时，‘奋进者’应该已经失效了。
　　那不是普通的鼠标，而是一个能量转换器。它吸收的是地脉中的‘灵’，并将其转化为可操作现实规则的能量。在现代都市，这种‘灵’早已枯竭。只有在西藏那样留存着古老信仰的地方，它才能偶尔工作。
　　我年轻时也像你一样，试图用这种力量改变命运。但后来我明白了，所有轻易获得的力量，都会以另一种方式偿还，珍惜平凡的生活，从西藏回来，你有没有感觉自己的身体衰老了五岁？

　　信纸从夏季手中滑落。

　　窗外是广州灰蒙蒙的天空，楼下传来快递员的喊叫和电动车的喇叭声。一切都回到了原点，甚至比原点更糟——因为他已经见识过奇迹，再也无法安心于这平凡的人生了。

　　鼠标静静地躺在桌角，哑光黑的表面不再有任何光泽，也不再有温度。

　　夏季拿起它，想要扔进垃圾桶，手举到半空，却最终还是放了下来。

　　他知道，从此以后，他的一生都将活在那七个被延长的日子里。而余生，都只是这漫长而平庸的“删除线”后，一个不断闪烁、却再也无法修改的光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