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俞》叶小六六

48、生离散 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八章 生离散
　　当章太医说出是荆州几十年前那一场疫情，成域虽不知具体情形，但往昔也有所耳闻，便试探性地问道，“几十年前荆州时疫？朕稍微有些残存印象，若是没记错，可是鼠疫？”
　　“正是，当年鼠疫肆虐荆州时，陛下尚未临世，因而对这其中之事或许并不清晰。”当年鼠疫爆发时，轰动整个大俞，章太医虽未亲至，但是医者本性，好奇心让他十分关注，“当年荆州一场鼠疫，无异于老天爷屠杀众人，无论是官家富贵或是寻常百姓，一旦感染上，便都只能束手无策，横尸街头、无人料理后事的都大有人在，整个荆州除了一个驻守校尉，竟无朝廷官员敢去赴命，因而让草莽之辈王自强占了上风，如入无人之境攻克了了荆州。”
　　“其实这件事朕一直有疑惑，虽然朕不怀疑王自强有非常人之勇，但是这满城的鼠疫他们一点畏惧之心都没有。”
　　“诚如皇上所说，这王自强向来是个信命不信天之人，除了这几分孤勇之外，还有些铁腕。王自强自入城之后，奉行的铁律便是，任何与鼠疫有关的事物都存留不得，于是命手下之人，沿街掩护射杀感染鼠疫之人，尸体与所沾染之物全都一把火了结，荆州城人数硬生生锐减了十万。”
　　“十万？”十万人是怎样的概念，当时荆州三分之一的人口就这样在世间销声匿迹，成域内心寒如三冬。
　　“这一举极其血腥残暴，大有一将功成万骨枯之意味，不过不得不说，王自强正是这样控制住了此场鼠疫，坐稳了荆州王之位。”
　　“一座城便屠杀十万人，这鼠疫当真只能有灭口这一条路可走嘛？如今本来后俞人丁就单薄，若是屠城，无异于自掘坟墓。”成域一想到若是只能以屠城来结束这一灾难，便心如刀割。
　　“大俞本身注重卫生，监市体系严格，因而鼠疫历来发生次数较为稀少，相关记载也少，未形成完善的预防、治疗体系，多数大夫，对鼠疫更是从未经历过，自然不知如何下手。但是微臣少年时听说过王自强手下有名大夫曾研究出了治疗药方，但不能根治，只能缓解病情。微臣慕名而去，准备求解，医者仁心，加上微臣也误打误撞救了那位大夫一命，因而他倒未曾因为王自强的缘故而对微臣三缄其口，倾囊相告。”当然这更多也是因为当时他还不知道，这一药方会成为这场阴谋成败的关键。“这几日微臣断定了是鼠疫之后，便翻出了当时的记录，并与太医院诸位同僚苦心钻研，改善了药方，刚离开太医院时，他们已经在配药，正准备尝试放药，相信这两日便有效果。”
　　成域听闻章太医此言，当真喜不自胜，有章太医这一句话，成域心中安定了八九分，“若此药真能治疗此次鼠疫，章太医你便是这万千百姓的再生父母了！”
　　“皇上言重了，医者本命而已。”章太医淡淡说道，面上全是悲悯之色，皇上言语中的激动并未影响他丝毫，反而让他的悲悯更浓了几分。
　　成域见章太医脸上并无喜悦之色，心中一丝疑惑，但只以为他是一贯的喜怒不形于色。待自己情绪冷静了几分，忽然发现自己遗漏一件事，刚刚的那个疑惑仍未得到回复啊！
　　“章太医，既然你已经查明此次灾难是由鼠疫引起，那积云巷那几具尸体是怎么回事呢？你尚未解答朕的疑惑，这几人与鼠疫有关联嘛？”
　　听得皇上发问此事，章太医深深吸了一口气，“积云巷那几具尸体，便是这次鼠疫的关键，微臣仔细研究过，甚至请了仵作相助，发现这些人应当是得了鼠疫的，但是生前都服用了‘生离散’。”
　　“‘生离散’？”成域皱了皱眉头，闻所未闻，“这是何物？”
　　“皇上或许有所不知，但这生离散是这世间一味剧毒之药，服用之人只能有三日可活，并且无药可解。但这生离散除了剧毒之外，还有一秒处，便是寻常康健之人吃了必死无疑，但若是本生体内就有毒素之人，这生离散却可以以毒攻毒，虽还只有三日可活，但这三日却与寻常人看起来无异，类似于大家常说的回光返照。因而民间也有重病之人重金求此药，只为求生前最后一丝自由。因而叫做生离散，生死离别，散于尘埃”
　　成域这才明白了章太医为何表情如此微妙，体内本有毒素之人，吃着生离散，可以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那他们服用了生离散，体内的鼠疫可还作效？”成域有一丝不解，这以毒攻毒到底到如何程度。
　　“生离散只能将鼠疫之毒压制于体内，让生者这最后三日不受这头热、咳血、毒血之痛苦折磨，但是这鼠疫仍存在于体内，若是与其他人接触，亦会感染！这便是臣这一阵子为何会被误导的缘由，向来是有人利用了这些苦命之人，让他们伪装成康健之人，四处散播鼠疫，让我们陷入歧途，以为这次疫情传播手段是不可控的。”
　　成域心中不寒而栗，这样的手段真是过于阴险，培育一批鼠疫患者，再让他们飞蛾扑火般的去感染百姓，这一招虽杀伤力无限，但是想出此法的人内心究竟是怎样的曲折阴诡？

　　章太医走后不久，之晏便来求见，来的正好，成域心想，刚好可以一起商讨一下。于是之晏刚踏入殿内，还未来得及禀报，成域便将章太医所言一五一十告知了之晏，听到荆州鼠疫一说，之晏心中一凛，便急忙汇报自己所知。
　　“皇上，臣前来要禀告之事便是，臣已查清当时积云巷那逃出的人去了何方了。”之晏手中拿着的便是城门来往记录副本，小喜公公接了去，上呈成域。
　　“速速说来。”成域隐隐预约觉得面前云雾层层散去，事实真相仅一步之遥。
　　“皇上您看这城门来往记录，特别注意十三日那天的记录。”十三日，正是那几个人逃出之日，这些天遍寻钱塘不得，难道是出了城？成域接过记录册子，发现那日上面只清晰地写了“出：刑部主事钱方天，随从李福，周贵”，当日未归，成域便又往后看了看，“十四日，刑部主事钱方天归，一人。”
　　钱方正？出城三人，入城仅一人，是有些蹊跷，难道这随从二人便是积云巷逃出之人？只是这钱方天因为有个棘手的案子，特来求了自己的特令，出入钱塘是有理可据，仅凭出入人数差异，便可断定这事系他所为？
　　之晏明白成域断定案情时，相信的是充足的证据，理当如此，但危机时刻，不放过一丝可能才是正道。
　　“臣得了这出入记录之后，想着或许钱方正是因为查案须要才在十三日这么巧的日子里出入钱塘的。为了不随意诛心，构陷他人，臣这两日特意调查了钱方正此人，发现这钱方正原本家中不算贫寒，但也只是中等水平，但这两年钱方□□上突然大肆休整，听说府上豪华程度，不差于王府，对外只宣称是这两年高升，夫人母家贴补而已。除此之外，臣发现钱方正几月前曾以外出办案为由，频繁出入荆州，那正是鼠疫横行前不久。”之晏说到荆州二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
　　“又是荆州。”果然这个地名，总能引起成域最警觉的心思。
　　“皇上，如今这满天下，能研制出鼠疫，又能想到用此阴毒之法来对抗后俞之人，怕是没有他人了。”

　　荆州一词一出，便不可避免地让人想起这荆州王家, 曾经的四大家族之一，如今已不只是四大家族而已了。原来这王家早已不甘于卧居桑榆之地，俯首人臣，这几年趁着大俞示弱，逐步攻城略地，扩张版图。于是不到十年时间已经将夷陵、荆门，洞庭北边逐步蚕食，十年前，王自强之孙王宇继位，正值其锋芒正盛时，朝廷因未避免战乱而耗损国力，封的荆州王的称号已经无法餍足其野心，于是王宇自行称帝，国号定为大文，国都仍定在荆州这易守难攻之地，两国之间边境之处多有相互侵扰。
　　不过这个大文始祖，王宇本人倒不同于其祖父一辈，颇富文韬武略、见识不凡，治国有方，称帝之后，经过几年的国务整治，大文早已不是王自强时期的草莽霸天下，武力压民生了，有些治国策略，成域虽作为政敌，但是心中也甚是敬佩，只是不得宣之于口，有损国威。如今这一招看来，这个王宇怕是君子小人之道并行之人。只一招，便将整个后俞困于危境，此人不可小觑。除此之外，成域听说近来大文也与溪国、查骧国来往颇多，这一招怕是只是预演。

　　“派人去钱府，立刻缉拿钱方正。”不能再给敌人时间了，成域心急如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