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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为君之道 第四十四章 ...

  •   第四十四章为君之道
      坐觉晓寒百感并,长街孤柝报初更,向人惟有一灯清。岂是有声皆有恨,果然无福合无情,至今恩怨总难明。郑家的悲剧源于几十年前那个看似如常的夜晚,汴京城内,春暖醉人,月照出上,烟笼如纱,正是饮酒赋诗,或呼朋唤友,或阖家自娱的好时机,郑忧国此时却了然无此心情,早早便哄了易儿入睡,此刻正眉间长锁,面色如青。这情景落在一旁的妻子常氏的眼里,愁在她的心上,她不是不知道夫君为何而愁。
      皇上近来因为念司将军的离世,性情大变,动辄大怒,甚至大肆排斥将军生前的麾下将领,因一点小事,革职的革职,流放的流放,导致如今整个军队人心惶惶,惴惴难安。只是当年追随念司将军的人何其多,又个个本领卓绝,军工累著,好几个如今都在军中担任要职,这样大规模的人事变动,不仅引得国内怨声载道,战士终日不司其职,只顾自保,还让那些不安好心的外邦之贼觉得有机可乘,虎视眈眈。
      夫君为了劝谏皇上,日日在朝堂之上直言皇上所失,屡屡冲犯天颜,顶着皇上乌青面庞,为念司将军麾下辩说,为迁怒官员陈词,皇上气急败坏,昨日直接下令他这几日不必来朝,在家思过,想清楚再来朝见。
      郑忧国见不得皇上,但又放不下朝堂之事,今日又直接上书请求皇上三思而行,言辞激愤,书中甚至引用了几句魏征的十思疏,“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并指明此次皇上无故打击,有憾德义,必损国本,长此以往,大俞只能被四敌瓜分。谏书到了宫内,到此刻都无半点回应。
      郑忧国,人如其名,忧国之心拳拳,自己的进言不得圣听,此刻空对美景,却无福消受,只增心中所负。
      常氏了解夫君的愁苦,却没法替其排解,看皇上如今行事,是受心魔所困,谁的话都是刺耳,除非自己领悟透彻,否则只能暴虐。常氏甚至暗暗担忧夫君屡次劝谏是否会给他自己的身家性命带来噩耗,她总想开口说服夫君是否可以选择一走了之,一家三口远离朝廷纷争,去享受人伦之乐即可。但常氏知道夫君的性格,若是让他眼睁睁看着君王行逆而放弃规谏,不如让东海倒流。
      本以为这漫漫长夜就在夫君这叹气声中而过,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这夜晚的平静,不一会儿,门口小厮就将来人领进了门内,带到了大人面前,郑忧国认得,这是逍遥王身旁的侍从。深夜来访,不知为何?只见那侍从见着郑忧国,只简单行个礼,已然来不及报明身份,脱口便出:
      “大人速速离府躲避,皇上今日晚上阅览了群臣上书,刚刚看了大人的谏书,怒发冲冠,直指大人骂他不积徳义,扔了大人的谏书,当下招来侍卫长,下旨要宫中侍卫长取大人一家首级来见。”
      常氏听到侍从的话,当下双腿发软,虚汗不止,自己最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
      “幸好逍遥王爷也在宫中,赶紧拖住了皇上与侍卫长片刻,示意小的来报,让大人赶紧趁这片刻先逃命要紧,说话这会功夫,侍卫长怕是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说完,逍遥王的侍从都来不及接受郑忧国的道谢,就赶紧离了府,郑忧国赶紧奔向熟睡的儿子,叫醒托付给妻子。
      “赶紧带着易儿离开,越远越好,此生都不要再回汴京。”陛下近来不是没开过杀戒,夫人与易儿保命要紧。
      “夫君不与我们一同走吗?”常氏泪珠已如雨下,抱紧怀中的易儿,易儿刚从睡梦中醒来,迷迷糊糊不知发生了什么,看着父亲母亲严肃的表情,也不敢打扰。
      “我不能与你们一起走,皇上真正要杀的是我,若是我们一同逃离,只会一网打尽。你们若是逃出汴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更何况,为夫不是惜命之徒,若是我的性命能唤醒皇上的良知,我死而无怨。”郑忧国正准备将二人推出府。
      谁知这说话间,敲门声再次想起,比起刚刚只有更急促,一声一声都是夺命的响动。郑忧国强迫自己镇定,忙将母子二人藏匿于床底。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出来。”郑忧国最后握紧了一下常氏的手,此生就要永别了。说完便整理整理衣襟,坐在桌旁假装查看易儿的功课,坦然迎接这已知的死亡。
      侍卫长粗暴闯入门,见郑忧国一人气定神闲地坐在桌旁,怕是还不住自己即将一命呜呼了。环视了了一眼四周,又看向郑忧国,假意问道:
      “深夜到扰郑大人,实在对不住,”侍卫长狡黠一笑,“只是奉圣上口谕,前来传旨,不知大人妻子不知何在?可方便前来接旨?”
      “既是皇上口谕,多晚都是为臣应尽之责,”郑忧国施礼,“只是不巧,拙妻与犬子,昨日前去大相国寺求佛,至今尚未归,就先有微臣一人领了吧。”
      “额,原来如此。”侍卫长眼珠一转,“那在下对不住了。”长刀一闪,郑忧国便倒身血泊中,眼角仍挂着微笑,床下四泪而下。
      “去大相国寺。”收拾了郑忧国的尸首,侍卫长下令道。

      女本柔弱,为母则刚,常氏也不知道自己怎样挺住了夫君在自己眼前就死的恐惧,待侍卫长撤出了郑府,便带着易儿落荒而逃,一直南下,改名换姓,辗转多翻,误打误撞中入了深云派。当初入深云派,也是因为朝廷的追杀令一直还在,常氏觉得深云派是最安全的场所,毕竟深云派与朝廷一向不睦。谁知没过多久,便被老帮主夫妇看出了破绽。常氏虽知道老帮主夫妇向来嫉恶如仇,是能给自己母子一个安定与庇佑的,但藏匿朝廷追捕逆犯这种可能灭帮之事,是否会再三考虑,常氏最终仍是选择了和盘托出。事实证明常氏并没有看错,老帮主夫妇为了他们母子当真倾尽全力,为了掩人耳目,将自己安排在了老夫人娘家庄子上,易儿则留在帮里,这些年对待易儿也是如同己出,知无不授。
      占杶原名是郑初易,这么多年,都不敢用自己真名,隐没父家之姓。这次机缘巧合,得知成域便是杀父仇人之子,却又是自己恩人之孙,百感交集,愁苦了多日,两边较量之后,终于下定决心,先报了杀父之仇,然后再以死谢罪。

      暮云四合,落日熔金,灵岩山的日落其实叹为观止四字可以形容的尽,成域站在山顶,极目送飞鸟,广角望断川,自然的神奇在于明明山川依旧,心境不同,就品出不同风味。
      “之晏,你说什么是为君之道呢?”在常氏的劝解下,郑初易放下了怨恨,成域也赦免了他,若论情理,心有愧疚的是自己。在司马帮主的挽留下,郑初易也答应了继续留在深云派,毕竟这里已经是他的故乡,有他的家人。
      “历朝历代,君王百代,有贤有昏,但凡盛誉满天下者,皆在民心。为君之道,看似简单却又复杂。”之晏知道成域此刻心事重重,谁知这金陵一行,牵扯出这么多事来。
      “为人子,我不可妄加议论父皇得失,只是父皇一开始也是想要当个好皇帝的。只是为何功成之后,反而走向另一个极端呢?”成域从未曾怨恨过父皇,只是心痛而已。
      “自古有善始者实繁,而能克终者盖寡。尤其是君王,极权力之所及,若无强烈自制之力,权力是会扭曲人性,欢乐时便想放大欢乐,痛苦时自会放大痛苦。”之晏知道成域想听真话,在他面前说话露骨了些。
      “有善始者实繁,能克终者盖寡,”成域又念叨了遍之晏这句话,“确实权力能让人疯癫。”成域又肯定了下之晏的后半句,只是这样的言语无法再去深究了,是无解的。
      两人之间顿了顿,成域又说道,“回钱塘之后,我想下旨,自我开始,日后历代君王不可干涉史官执笔。”
      之晏有些惊讶,虽然向来知道成域会是个好皇帝,但从未想过他会这般坦荡。虽说史官使命便是君举必书,但是向来帝王或为了夸耀功绩,或为了粉饰太平,让史书渐渐成了一家之史书。
      “父皇时期,发生了这么多事,可是大俞史官记录中都只是寥寥几笔,我们这些尚有连系之人都只能寻得往事的片爪,更何况后世之人呢?”成域想到母亲、她麾下那些将领,郑忧国,还有不知多少已经消失的人物,“若是面对自己所做之事都不能坦然接受,还怎么谈赤诚之心呢?无论日后我功过如何,我都想给自己的子孙一个完全的自己,不掩恶,不虚美。有功之处,便让他们稍感骄傲,若是有过,对他们也是个警告。”
      “臣恭喜皇上,想来皇上已经找到刚刚问我的那个问题的答案了。”两人目光相碰,继而同时爽朗一笑,将不悦的情绪留给这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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