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处》七日生

67、第六十七章

　　漫漫春雨唏哩哗啦地下了冗长的一段日子，空气里浮沉着潮湿的滋味，贴着衣服再侵入皮肤，偶尔阳光罕有的终于肯露面了，拨开灰烬似的云雾，光线像是蒙上了一层轻纱，轻柔地落在地上。

　　大学生的三四月，都忙得不可开交，相比起前一阵子江函总是要赶实验赶报告的时候，现在是风水轮流转，王令然要准备音乐会考核的事情，每天都花了双倍的时间来练琴。

　　但不管如何，他都会每天接她去吃早餐，然后到练琴房等她，送她回宿舍。生活再无趣，对方都是自己的那点甜。

　　而在她忙得昏天暗地的时候，薛妙妙还是锲而不舍的找了她几回，她每次都婉拒，像录音机一样，反覆着同一番话，说到后来薛妙妙自己都断气了，电话和短信几乎绝迹。

　　本以为耳根子能清净一会儿，没想到她上次拍的音乐录影带前几天在网上正式发布，薛妙妙公司剪了特别多镜头放在她身上，甚至有几次是她在画面的正中间，就像特写一样，公司微博评论区很多人起哄，都在问里面拉小提琴的仙女是谁。

　　本来她很少用微博，也没有关注薛妙妙的公司，其实是无法打扰她生活的。可是，这件事在学校里传开了，沉寂一时的学校论坛又恢复热闹，掀起一阵讨论，恼得张倩脸红耳赤。后来还有人去影片微博下留言，得意洋洋的提到片中神秘又漂亮的女生，就是来自他们学校的校花。

　　一时之间，王令然的微博号也被出卖了。好奇的网友纷纷闯进她的微博，抱着挖宝的心情，预想中的，应该有很多这位仙女的自拍照，或者他拍，诸如回眸浅笑等等的千姿百态，就等着给他们发掘，再放到网上品一品。

　　但意想不到的是，这微博冷清得很，最近更新是半年前，除了有一两张风景照以外，甚么都没有，更别提仙女了，连正经的人影都没有。

　　尽管王令然把自己保护得够好，学校里爱出风头的人还是不少，有些人偷拍过王令然，或者在活动里和她合照过，一时之间都在网上公开了，那阵子娱乐圈的明星像集体放假似的，没有人爆出甚么绯闻或新闻，最近最有讨论度的就是那首曲子的电影了。网友们闲着闲着，都跑了过来围观这位不吃人间烟火的仙女。

　　「我看薛妙妙又会再来找你了。微博上很多人在讨论你。」许宁一边低头刷着微博，一边吃零食。

　　「随便吧，再过一阵子就没人记得的了。谁知道明天会不会爆出甚么绯闻呢……」确实网友们的讨论也无法搅乱她的生活，她依然是按时上课，给自己排了密集的练琴时间，还有赖着江函。

　　只要不上微博的话，她根本不知道别人对自己有甚么评价。甚么品头论足，她根本没那个时间和心力去计较。

　　结果，隔天王令然在洗漱的时候，许宁一脸惊为天人的样子：「我去，还真的给你说中了，狗仔今天爆了林辰辰和王晨的绯闻！你看你看！」

　　她赶紧把手机递到王令然面前，双手因为激动还在微微颤抖，往下刷了几张照片给她看，只见王令然一脸愤愤不平的样子。

　　许宁忍不住伸出手指点着她，抢着揶揄姊妹的口不对心：「你看你，被人抢走关注，觉得不爽了吧！还说不想进娱乐圈！」

　　王令然「啪」的一声把水杯掷到水池里，紧捏着手里的牙刷：「早知道我这么准，我就说我考核会顺利通过了！气死我了！」

　　「……」许宁嫌弃地「啧」了一声，没眼看：「你不进娱乐圈是对的，进了也红不了。」这么没上进心，都被人关注成这样了还这么随意，这样子的人要是红了，叫其他有野心的人情何以堪？

　　许宁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正往回走，经过阳台的窗口，瞥见楼下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扭过头来：「你的江函还真是风雨不改，每天准点在楼下等你。」

　　「他到了？」王令然刷着牙，说话口齿不清，但明显动作加快了。

　　许宁又走了过来，眯着眼：「说实在的，你们都觉得我碍事对不对？」每个晚上都在这里晃悠，他们一定觉得她是超级不懂事的电灯泡。

　　「碍甚么事？」低头吐出泡沫，又用清水漱洗一遍，她偏过头来，一脸疑惑地问道。

　　「他肯定很想住这里，就因为我是你室友，才不能为所欲为。他每天早上和晚上都站在楼下等你送你的时候，心里一定恨死我。」她斜着眼，挑挑眉，示意自己看透一切，凡事都离不开她细腻的观察。

　　王令然无语地反了一个白眼：「他才不会这样想，谁那么饥渴啊？情侣还有很多别的事情可以做的好吗？那难道司徒骏也觉得我很碍眼？」

　　机智的许宁不让她带跑主题：「我以前也和其他人一样，觉得江函是个遥不可及的神仙。可是他和你在一起以后，我就觉得他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而已！你不觉得他会这么想，是因为你都不敢问他对吧？你一问他，你晚上肯定不用想回来了。」

　　许宁说得兴起，自觉分析精辟，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一个赞。

　　那人儿听得脸颊微红，懒理她的疯言疯语一般，越过了她，迳自走向衣柜挑选衣服。

　　许宁见她不回答，又问起另外一件事：「所以，你暑假打算哪里住？」

　　去年是许宁妈妈受王知钧所托，帮忙找了一间挺接近他们家的公寓，前几天许妈妈才问起，说今年要不要再找差不多的房子，如果要的话，她现在开始物色就差不多了。许宁问是不是王叔叔的意思，许妈妈摇头说他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但王令然犹如她第二个女儿，就算王知钧不提，她也已经把这事放心上了。

　　「我……」选着衣服的纤手顿了顿，她坦言道：「我会出去租房子。」

　　许宁点点头，她大概猜到了，又要明知故问：「要不要找回上次那位置？离我们家近。」

　　拿了一条宽松长裤，再随手抓了一件修身短款针织衫，她回过头来：「我可能想住在江函家附近。是不是阿姨问起了？我爸找过她了吗？」

　　许宁犹豫了一会儿，咬咬唇：「是我妈问起的没错。」后面的那句，她不忍心回答。

　　不忍心告诉她，王叔叔最近几个月，连半个电话都没有，甚至许爸爸和许妈妈主动打过电话找他，都没有得到过回音。

　　王令然敏锐地察觉到了甚么，牵牵嘴角，声音有点干涩：「你帮我谢谢阿姨，如果有甚么要她帮忙的话，我会找她的。」

　　说完便进去洗手间换衣服。

　　她很清楚为甚么两个问题，最后却只能换来一个答案。理由心照不宣，她早已弃械投降，放弃追究。

　　缓和情绪过后，她低头整理过衣服，快速化了妆，收拾包包和琴盒，便匆匆跟许宁道别，奔下楼去。

　　瞥见站在树下的江函，她快步跑了过去，抱着他的胳臂，撒娇道：「对不起，今天晚了，刚刚跟宁宁聊些事情。」

　　「没事。」江函拿过琴盒，背在自己的身上。牵着她的手，低头睨她一眼，柔声问道：「怎么脸色不太好？昨晚睡不好吗？」

　　王令然只化了淡妆，遮了暇，画了眼线和口红就出门了。遮瑕掩不住她的脸色，苍白得有如一张素纸，挂着艳丽的口红，似是在勉强支撑着。

　　「不是。」她摇了摇头。

　　「是不是饿了？」

　　「是有点。」

　　「那赶紧去食堂。」

　　江函一如以往去排队买吃的，王令然则负责找位置等他。须臾，他端着一整盘的食物走了过来。

　　看着他一盘一碟的把早餐放到她的面前，侍候周到，有时候会有一种地步，她觉得自己并不值得。

　　她咬了咬唇，想起刚才和许宁的对话，忍不住试探他：「刚才宁宁和我提起你。」说完，若无其事地低头喝了一口粥。

　　「是么？」他的嗓音淡淡的，似是不太放在心上，又似是知道她还有下文，不急着询问甚么。

　　没等到他追问的兴致，只瞥见他把油条撕了一半，送到她的嘴边。她下意识咬了一口，有点恨自己沉不住气：「她说你肯定很讨厌她，觉得她是个电灯泡。」

　　他勾着嘴角笑：「那么有自知之明？我还挺欣慰的。」

　　「……」她皱着眉，咳了两声，又问：「你真这样觉得？那是我好姊妹。」忽然表情认真得……像是要讨伐他。

　　「这事是她主动提的，估计是她自知太霸占你了吧。」

　　「哪有！我离开宿舍，除了上课练琴，基本都和你在一起的。」

　　「或许她觉得惭愧的，就是她经常待在宿舍的这回事吧。」他挑了挑眉，眼底有某些意味闪过。

　　王令然脸一红，咽了咽口水：「她刚才问我，要不要租回去年暑假那公寓。就在她家附近，比较方便。」

　　「离我那么远？」江函皱了眉，这和之前他们沟通的不一样。「你怕甚么？」

　　「我没有怕甚么，我就是问你意见。」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神不知飘到哪里去，但就是没有朝着他看。

　　也不能说是怕，总之就是忐忑的，想起假如不住宿舍，能随意见到他，没有任何禁制，心里便是一阵期待一阵紧张在交错。

　　「我的意见当然是不好，房子的事情我在打听了，交给我。你专心准备考核就可以了。」

　　王令然一愣，没有想过这事他真的记住了。当初说起暑假租房子的事情，不过顺口一提，也为了安抚他的心情，两人在后来也没有提起过，她以为他早忘了，没想到他却是已经在处理了。

　　禁不住的心头一阵暖流淹过。她勺了一口粥，细心吹走热气，送到他的嘴边。对着他笑，那双眼里泛滥着情意，有如细长的线，绕紧他的心脏，捏着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