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第四十九章 ...
-
总是想不起,认识了她多久。好像从认识开始,她便没有对自己抱过善意。未试过单恋,不曾等待过谁,哪晓得是这样百般的滋味。
有生以来女伴不断,现在孤单了这麽长的时间,连他的狐朋狗友都要对他另眼相看,以为他进了邪教,要立地成佛了。酒吧照样去,酒一瓶一瓶的灌,贴上来的女人不要,喝够了就打车回家,又好像在等甚麽,等一个去医院的藉口。
可那一次的意外,身体已有了反射阴影,想故意製造机会送自己去医院太愚蠢,身体不愿意受罪,自己也对不起父母,只好无奈作罢。
也不可能没事总往医院裡跑,那毕竟是个正经地方,离别愁绪那麽重,见血见痛,每个人都忧心忡忡的,他另有目的地站在那裡,也不太对劲。一而再再而三地压下自己想去医院见她的冲动,点开手机,没有回复。
知道做医生不是闹着玩的,也明白她做一个手术可以长达三十二小时,但信息毕竟是上星期五发出的,到现在还没有回音,他怀疑手机妒意太重,把他的信息发到了外太空去,不然她就是做手术做了一个星期。
他不可能这麽放不下的,或许不过是第一次遇见如此无动于衷的人,或者真的中了邪。一想到这裡,手机一扔,听这乾脆的声音也知道是主人把气撒在它身上了,后又醉汉似的倒在床上。
那麽醉,喝了那麽多,可想起赵立言时,他又恨自己太清醒。
也不知为何赶上了她,自己就变成了千杯不醉。
隔天放假,又是睡到午后才醒过来,这几乎成了他近来每周末的固定模式。身体的骨架像散了架,后脑勺隐隐作痛,像有人拿了冰捶一下一下的敲打着,在神经末端肆无忌惮地叫嚣。他扶着后颈,毫无作用地顺时针转了一圈,又逆时针转了一遍,才懒散地走了下床。
江穆不见人,不用推敲也知道是去约会了。碰巧看见老爸在客厅,穿着外套,似是要出门去。
「爸,去哪?」
「约了李叔下棋喝茶。」又瞥一眼儿子凌乱不堪的头髮,和因为宿醉而无法鬆开的眉心,作为父亲,忍不住批评:「你都多大了,还天天往酒吧跑,以前也不见你那麽爱喝酒,现在每次都喝得烂醉如泥,真当自己的身体铁做的?你有多少资本可以让你这样喝?」
江驰挠了挠头,理亏的人不敢应声。在他身上好像没有过青春期、叛逆期等等的过渡阶段,似乎从他懂事起,开始意识到世界上除了有男人,也有女人的时候,便毫无阻挠的发展出了这样的性格。总是无所谓的懒洋洋,不需要对任何事情负责任。抱着来者不拒的真理,深信拒绝是罪过。
这样的人,对批评是不敏感的,甚至是有抗体的。你照说,他照过。可今天不知为何,听了过后有点沉鬱,无法再面对自如。
见他没有声音,爸爸又接着说:「家裡没东西了,你要吃要喝,自己出去买。」
大门被关上的声响太清脆,家裡只剩下自己,连呼吸都有了回音。
他趿着拖鞋去洗漱,冷水泼过脸庞,这才渐渐有了清醒的知觉。走进房间,捞起手机,病态的百无聊赖,还是等不到一句回话。
真是中了邪,他也如是批评自己。发愣半响,简单换了衣服,拿过手机和钥匙,必须出外走走。
漫过了几条街,随便选了一家咖啡店,点了杯咖啡。找到挨着窗边的位置,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一杯咖啡,生生喝出了无尽的苦涩。
食指碰着杯口,指腹磨不出甚麽温度,连杯子的角度都那麽刁鑽,也不知自己到底在期待些甚麽。早知是两个世界的人,差异性太大,并不是互相弥补的温柔关係,也无法彼此取暖。
一阵脚步声陡地降落在他的前方,那样的乾脆俐落,勾起了他脑海裡某个穿着白大卦的身影。
他抬眸,没有奢望也没有想像,却在那一刻看见了赵立言,不是穿着白大卦,反而是一件黑色的毛呢大衣,把她大部份的身体都包裹着,隐约显出衬衫硬朗的轮廓。脖子挂着围巾,鼻尖被冻得红红的。
她身上的衣服像刺,但她某些细节却似水。
只一眼,掀起了他眼底的波澜。可谁要证明?她或许根本不稀罕。
赵立言拉开了椅子,坐在他的对面,正要开口之时,却听见他说:「我还以为你出国了。」晦气得像个三岁孩子,甚麽招呼甚麽礼貌甚麽风度,早被抛在九霄云外。
一脸疑惑,属于少有的表情,坦然挂在脸上。她略略瞪圆双眼,瞧着他。
江驰故作掩饰的咳了声,语气尽量平淡地说道:「给你发信息,一个星期都没回。」
瞬间是恍然大悟的神情,彷佛有一束光映在她的脸上,拨开了谜样的云雾。
「我手机跌坏了,拿去修了。」坦坦荡荡,而且理直气壮,反衬得他小气狭隘。
「……」他低眉喝了口咖啡,放久了,没有开始的香气,只为舌头留下了苦役。「你没有手机一个星期也行的?方便麽?」
「我不怎麽玩手机,都是用来打电话。」她答道。
知道她绝非有意,但被噎了一脸,实在找不到下文。如何去延续?都怪这伏线埋得太拙劣。他几乎不失手,但在她的身上却总是甚麽都不灵验,要推翻自己也只是一秒钟的事情。
「不过手机今天就修好了,我等下去拿。」她开了口。「你找我有事?」
这样的问题,以他的性格来说,有一套标准的答案,例如,难道有事才能找你?
可压根没有那个机会,她隔了一秒又接着问:「该不会是之前的伤口落下了病根了吧?」
也难怪她这麽想,每次见他,都是五劳七伤的状态。像今天这样,阳光灿烂的日子品嚐咖啡,是难得的景像。
「我是不是一定得身上哪裡有伤,才能见你?」不知道他这样说算不算直白,他不晓得她可以接受的程度到哪裡,所以只能踩着那条暧昧不清的试探界线。
赵立言表情一滞,没说话。这样的反应是听懂了,她眼底裡转瞬即逝的动摇,他毫无阻隔的都接收到了。
「还是你觉得,我应该要有和医生差不多的水平,才配得上你?」这话说了出口,是晦气还是诋毁,也听得出个大概。
从没有说过谁配谁不配,但他应该是想得太多了,太反常了,才会连这种念想也出现。
要的不过是一场爱恋,合得来就合,合不来就算,他从没有强求过甚麽。也许就是这样的从不强求,傲慢不驯,才让那些女人趋之若鹜。他倒是第一次遇见,一个甚麽都拒绝他的人。
「我没这个意思。」她的声线和眼眸是坚定的,可身体却在摇摆:「到我了。」捏着手裡的发票,转身往柜台去。椅子还没有感受到温度,瞬间又冷却了下去。
他不自觉地「呵」了一声,轻蔑的声线充斥耳畔,他猜想她大概不会回头。
右手复上渐凉的咖啡杯,微妙的「沙沙」声响,轻轻一晃,也剩下不多了。这场苦难应该也是时候到尽头了吧?
正打算潇洒的拂袖而去,他也不是没有这样的本领,谁料那本来挂着冷酷脸容的人儿竟走了回头。
堪堪停住了去势,视线重新盯着她,两人之间的气氛却极是诡异。她抿了抿唇,似是苦恼良久,正想开口之际,旁边不知从何处空降了一丝甜腻声线:「江驰?」
赵立言扭头,迎面看见一个打扮亮丽的小女生就站在自己的旁边,样子和声线如同一个模板刻出来的娇美,只是喊了个名字,却像要窜进心裡搔痒。
旧情人太多,江驰的脑袋当机,认得清样貌,却想不起名字。他表情瞬间迷茫,都收进了赵立言的眼底。
「你忘记人家了?」对方声线略尖,带着撒娇意味。一抹短裙身影略过眼角,直接坐到他的旁边。
她敛眸,不作声地抿了一口拿铁,尝不出牛奶的顺滑,舌尖上弥漫咖啡的甘苦,不知这是甚麽颠倒的配方。
窗外是萧瑟的寒冬,小女生穿得倒像深秋,轻薄布料,贴身剪裁,赵立言忍不住往下一瞥,看了看自己的打扮,无声蔓延。
浓密睫毛复着美艳流转的眼眸,凹凸有致的曲线贴向他胳臂,第一次,他竟厌恶地抽走了手。
小女生猝不及防尝到了闭门羹,浓妆艳抹的小脸不满地垮了下来,正想开口之际,听他说道:「我和朋友有事,先走了。」竟还避她如蛇蝎。
像一阵风似的站了起来,一把牵过赵立言,跨出长腿往门外走去。
「我陪你去拿手机,店在哪?」他语气平静自然,努力忽略尴尬。
赵立言悄无声色地挣开了手,往包包裡掏出一张小纸条,给了他看。他点了点头,在前头引路。
在医院裡是一个,在咖啡店裡又是另一个,各有姿态,更别提他过往情史能开遍了个姹紫嫣红,成为一座花园。而他侧着脸,没有放过她刚才的表情,读出了细微的暗示,好像有瞬间明白到她拒绝的原因。
或许不是看不起他,或许不是谁要配起谁,或许只是他的心太放纵,给不了谁安全感。聪明自保的人便会悬崖勒马,不再往深渊冲去。
在医院裡专业冷酷的女人,如今垂眸看着地下,那麽安静、柔嫩、纤细,似是一个需要人疼爱的女人,和别人无异。
于是乎,这场无声无息的路,走得他的心有点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