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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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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补于事的併拢双腿,理亏心虚的摸了摸鼻子,王令然抬眸瞧他,双手拉着他的胳臂,声音轻柔,却带着微妙的怯意:「我刚才着急,随手抓的衣服,都没留意呢。」
说话的时候,眼珠子却不自然地左右乱转。
「嗯。」他淡淡的一声。「说谎时的特徵你都有了。」
又一个原因讨厌读心理系的人,如今连人权都没有,一个动作、举止,都被无限分解拆穿。
她的手顺着往下滑,抓住他宽实的手掌,紧扣着五指,甜美的笑意盪漾开来:「别生气嘛,嗯?」
带着温软鼻音,轻轻哼出一口气,吹在他的心上。别说生气,连装出生气的表情也做不到。
看着他眉目颜色渐渐缓和下来,便知道他不再计较了,两人十指紧扣向前走。外面寒意逼人,走得久了,脸上感官渐渐麻木,于是随意找了一家商场,躲了进去避寒。
商场裡的暖气温度恰好,只是比较乾燥,王令然抬手便把围巾解了下来。她偏过头来问他:「许宁说,你是特别赶完实验,为了周末能陪我。」
江函只笑了笑,不置可否。
她又问道:「你这麽辛苦挤出来留给我的时间,就这样漫无目的的瞎逛,你会不会觉得很浪费,宁愿回去做实验?」
「今天就是和你在一起,做甚麽都无所谓,只要你喜欢。」
王令然灿然一笑,有某个瞬间,江函觉得四周的物事都褪去了原本的色彩,成了黑白,再渐渐模煳。她是那样的真实独特,是他眼裡的唯一。
不知他心中所想,她轻柔的声音蛊惑着他,说她渴了。两人来到商场的七楼,隔着玻璃往下看去会腿软,挺不到第二眼,转而排队买了杯饮料。
江函嫌这些饮料太甜,兴趣缺缺。严格来说,其实是很不喜欢。王令然吸了一口,硬是把吸管送到他面前,他撇开脸,带点嫌弃地蹙着眉。
「喝一口。」王令然也有一种病,别人越不愿意,她越想逼迫对方。因为心裡总觉得试了一口后他会改观。
「喝一口,就一口。」
抵挡不了她软绵的身体一直向自己靠近,他绷着一张脸,配合地张开了嘴巴,吸了一口。
浓郁的甜腻感滑过喉咙,他感觉自己一口气含了三汤匙的白砂糖。
看着他喉结一动,再瞅一眼他沉积的表情,王令然笑着说:「好了,不逼你了。」
这个精緻的商场,从七楼开始往下逛,大概可以没完没了。随意閒暇的感觉,聊着上下句没甚麽关联的句子,甚至谈不上话题,只是一些说话,但把所有时间都用来看着对方的那种感觉,让人错觉响往的天长地久就在眼前。
蓦地想起,她想去卖家居的商场逛逛。江函便带着她,坐了两站地铁,来到另一家商场,这裡除了触目可及皆是家具店外,还有各种生活用品店,琳琅满目,不知该从何逛起。
江函陪着她,整个过程都没有透露过丝毫不耐。忽然想起一桩好笑的插曲,前一阵子许宁老是抱怨,说起她想去逛街,可司徒骏唯恐避之不及的找尽藉口。明明两人选的课全都一样,报告都交完了,而他还说自己要写报告。
许宁「啧」的一声,再三告诫她,恋爱这回事,谈得久了便像饭菜,不免变酸。
信步走到一家手工艺店舖,一个特别的角落售卖着手工製风铃。那清凉又熟悉的声音在黑夜裡能指引她方向,因而此刻,她走到这角落后,便被吸引着移不开脚步。
有关风铃的起源历史及种类,都包括在旁侧贴着的介绍裡。她宿舍裡挂着的是爱知濑户风铃,以陶瓷製成。而这裡售卖的大部份是冲绳风铃,琉璃球工艺,色彩鲜艳通透,乍看有如夏天蔚蓝碧绿的海洋。
「你喜欢风铃?」他问道。
她点着头,「我宿舍裡有这个。」然后伸手指着介绍裡那个陶瓷风铃的照片,「以前有过一个琉璃球风铃的,可是被我打碎了,后来我爸就买了这个陶瓷的给我。」
江函阅览了那篇介绍文章,图文并茂,看到最后,提及冲绳有琉璃球风铃的工作坊。
「那你喜欢哪个?」
她轻笑,转过头来瞧着他,「我喜欢独一无二的那个。以前打碎的那个是我妈妈留给我的,现在留着的这个是我爸爸买给我的,但我其实想要一个,只属于我的。」
「那就要自己去做才有独一无二的。」他伸手,屈指在介绍页面上轻弹一下。
王令然倾斜身子,看过以后,堆着笑脸说:「还要去冲绳啊,没有时间。」
忙着练琴,忙着恋爱,还要忙着争取学系裡表演会的首席。去外国旅行,是从未在她脑海裡出现过的选项。
也有可能,因为她是从外国回来的,所以不稀罕再离开。
她抬手碰了碰风铃下轻飘飘的书籤,「叮──叮」的飘淼声响游进耳裡。声音是一段记忆,总会使她想起那无数个孤独的仲夏,只有她一人,伴着随风摆盪的脆弱风铃,伫立在窗前等候着谁。
不知过了多久,她勐地回过神来,抬头撞见江函凝视她的目光。她扯扯嘴角,没有多馀的解释,拉着他便转身去了旁边的店。
几乎像逃亡般,仓猝得毫无预兆。
也不曾想,旁边的店,卖着少女的玩意儿,可爱粉嫩的玩偶,各种尺寸都有的抱枕,她伸手一抓,抱枕软绵绵的,触感舒服。江函安静地跟在她的后头,没有言语。
她放了回去,一边走,一边抓起鲨鱼的抱枕。蓦地转身,出其不意地把抱枕递到他的眼前,几乎快要贴着他的脸,嘴裡发出残酷的「吼吼」叫声。
本想吓他一跳的,可是他毫无反应,只是稍稍仰后脖子,分出半边视线垂眸睨着她。
她顿时羞耻感涌现,乖乖的把抱枕放回去,若无其事的转身抬起脚步。谁料江函这会儿叫住了她,王令然不疑有他,一转身,一隻逼真的老虎就在瞳孔三厘米的地方,耳边是他低沉又酷似勐兽的吼叫。
她倒抽一口气,下意识掩住耳朵,「啊」地尖叫一声,待看清楚只是玩偶,便怒不可遏地拍打他胸腔。
谈恋爱的人,逛街逛得扰攘,情有可原。直至察觉到两三名高中少女停在货架以外,纯度极高的双眼盯着江函看,王令然像吃了一口柠檬,酸熘熘的把他拉走。
两人在商场裡闹得太久,暖气哄得她脸颊发热,她忽然说,想出去透透气。
离开了密不透风的地方,江函随兴的带着她走,过了两条马路,拐了个弯,又走上了楼梯,经过一道行人天桥。
几个中年人士站在栏杆边,架着相机,模样似乎很专业。
她不禁停下脚步,皆因这画面于她而言,是个複杂的构图。
行人来往穿梭的天桥,失却了周末的悠閒,错觉间留着平日忙碌的馀韵。靠近栏杆往下看,眼皮底下的车流如河川流水,偶尔传来尖锐声响叫嚣,颇为刺耳但所幸尚有一段距离。马路边的交通灯忽闪忽闪,踩着最后的提示信号,路人匆匆跑过,有惊无险。远处起伏的建筑物,染旧的窗口,映照着残黄的灯光,刺眼的霓虹。
初冬的落日总给人猝不及防的感觉。漫天透着橘红夕阳,一层又一层的蔓延开来,牵住平静寂然的天空。彩霞的艳色铺于江函的脸上,她的目光一再逗留,眼眸流转,对于目不暇给,有了新的定义。
他那麽好看,她愿意用甚麽来换他往后相伴的年年岁岁。如果她以前所承受的离别已经满足了今生的上限的话,那能不能在最后留下江函给她?尝过了那麽多的苦涩,能不能在最后赏赐她一颗糖果?
她在心裡默默地祈求,此刻,不管是谁,但愿有神明能好心的垂怜她的心事。
「怎麽了?」他开了口,却依旧盯着远处的风景。怕她贪恋他的侧脸,他贸然转过脸去,会不会破坏她某些想像?
「我在想,我要怎麽告诉你,我很喜欢你这件事情。」她的声线像天上的馀晖,暖意铺满他的心头。
他蓦然想起那个演奏会的晚上,接吻以后,她问他有过多少个女朋友。当下他莫名其妙的有点吃味,后来想明白了,是因为他的脑海在某个瞬间想起了她所谓的「前男友们」。
他一直想问。
甚至在去年,当他听见大家都在讨论她的时候,他便想问。
「那你喜欢我多一点,还是那些前男友?」他终于转过头来,目光深不见底。
这才发现,他不是糖果,那麽那麽的酸。
王令然「嗯?」了一声,声线表情脑海俱迷茫。她明明在向他示好,但为甚麽会牵扯到那些无关痛痒的人?
「这有必要问吗?你是我先喜欢的,又是我主动追的,你是唯一一个。那些人长甚麽样子我都全忘了。」要有底气,因此要装作忍不住手背撑着腰,一脸快要被冒犯的表情。
江函挑了挑眉,看进她的眼睛:「比先后有甚麽意思?比长久才有意义。」
表情静止如寒冬裡的河流,可目光却深不可测。她一直想的天长地久,她以前从来都不想,但和他在一起后就一直在稀罕的那个天长地久,原来不是她的一厢情愿、自导自演。
像在天地游尘间,她终于可以不用再浮沉了。终于有一个人,愿意抓住她,安抚她的漂泊。
他目光一转,下巴一扬,指了指桥下的马路。王令然循着他指尖的方向望过去,瞧见一对老人家正在缓慢地横过看似过度宽阔的马路。
掩不住的老态,是白髮苍苍的写照,也为了抵挡寒冬,全身上下包裹得密不透风。婆婆背嵴微弯,细碎而缓慢的脚步,旁边是紧紧牵着她的伯伯,站姿还算挺直,不紧不慢地陪着婆婆。头上昏黄景色裡,留着归来的守更的雁。
他们像活在另一个世界,独善其身,走着自己的步伐。岁月牵牵挂挂,但这样地靠近结局,已是最完美了。
所以她忽然想起了,不知在哪裡读过,也许是爸爸的那个书柜裡藏着过,老人的笑是生命的夕阳,孤飞的雁是爱情的殒星。
她的视线定格在老人身上,却问着他:「你能喜欢我到永远吗?你说的长久,是多久呢?」
她以前从不问这样的问题,他也从来不思考这样的事情。可那柔和的日落,昏黄得像一张旧照片的光线,在浓重的黑夜气息包围万物身影之前,等待电影切换画面的瞬间,摇动了两人的心绪。
不管多长多远,天上人间,一眼万年。